31

聽着帳外嘩嘩的雨聲,辰司殺身着鐵甲躺在榻上心緒難平。距上次他與湛淵決戰已過去近一個月,那湛淵本應乘勝追擊才對,怎麽追到了岐化城前就不見動靜了?還等到自己已經鞏固了城防?日夜防他偷襲竟也等不來,那人到底打得什麽鬼主意?還有,師哥在那邊怎麽樣?難不成是師哥勸說了他……

“大将軍!不好了!”一将士突然慌裏慌張的奔了進來,都顧不得行禮,一下子撲倒在地。

辰司殺立翻起身,“湛淵來襲了?!”

“不……不是,他們不見了。”

“話說清楚!誰不見了?”

“敵軍……敵軍七十萬大軍都不見了……”

“一派胡言!”辰司殺一把從地上揪起他,“七十萬人怎會說不見就不見了?”

“大将軍,真的!您快出去瞧瞧,一晚上城下的敵軍就沒影了……将士們都議論紛紛呢,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辰司殺丢開他,大步流星的奔了出去。

一出去便見衆人都圍在城牆上往下看,議論紛紛。

“他們難不成都長了翅膀飛走了?”

“他們放過咱們了?我還以為小命要交代在這了呢,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爺們有活路了,快別打仗了吧,爺們想回家耕地了,耕爺們小娘子那塊地去!”

衆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一扭頭見到辰司殺滿臉寒氣都吓得縮着脖子閉了嘴。

辰司殺皺眉呵斥道:“擅離職守的罰三十軍棍,各自領罰去!”

衆人吓得立作鳥獸散。辰司殺走到城牆下往下一瞧,果然連半個人影都沒看到,地上只有鐵騎踏過的痕跡。

“大将軍,難不成他真放過我們了?”裨将小心翼翼道。

“不會!”辰司殺一手按在城牆上,眉頭愈皺愈緊,“此處是通往帝都濟陽的要塞,也是最後一道防線,他兵力又勝我們那麽多,根本沒理由撤軍……再說,七十萬大軍怎麽會一夜間不見了?我們安插在敵營的人還沒回信嗎?”

“沒有。他們已經好久沒遞情報出來了。”

“除此之外真的沒有路通往濟陽了嗎?”一問到這辰司殺右眼也緊跟着跳起來,越想越不安,“會不會還有通路我們沒有設防?”

“是有一條路,但他們根本不能……”

“你說什麽?!”辰司殺目眦盡裂。

“大将軍,您別急,他們肯定不能走那條路。”那裨将忙道,“據這的人說,幾年前地震,半座山塌了,把那條路堵死了,根本不能通人。”

“據說?!”辰司殺一劍鞘狠狠搗在他腹上。

那裨将疼得弓了腰,“屬下……屬下也帶人去看過,那處頂多容一人側身通過,大隊人馬根本不可能……”

辰司殺咬牙,“快帶我去!”

“是!”

待到了那處,辰司殺看着到處都是大軍行過留下的痕跡,仰頭閉了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突了出來。

“大将軍,怎會?屬下看時這裏明明不通啊……怎麽這麽容易就被洪流沖開了?大将軍,屬下不敢說謊……”那裨将慌裏慌張跪倒在地,汗順着脖頸往下滴。

辰司殺此時已明白過來,自己派去他那方的人只怕早就被發現了,湛淵反利用他們迷惑了自己,讓自己以為湛淵這一個月沒有動作。真實情況是湛淵只留了少數人在這裏唬自己,大隊人馬早就由這條路殺赴濟陽了。

随行的人也都料不到此,方才的喜悅都不見了,人人噤若寒蟬,心裏想,大阮王朝是鐵定保不住了,說不定湛淵已經進了濟陽城拿了小皇帝了。只是不知他們的小命又将何處何從?又都禁不住瞧着辰司殺。本來他們的命是攥在湛淵手心裏的,現在湛淵倒似乎放了他們條生路,只要這平戎大将軍別傻的以軟碰硬再去追那湛淵……

辰司殺鼻翼大張着狠狠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睜眼沙啞道:“往濟陽城追!”

衆人的心直直跌到了低谷。

一人心中極為不願,又作獻計狀道:“大将軍,我們現在追過去怕也已經晚了,就算追到了也難以阻擋他們。不如找處地方好好休養生息,日後再做圖謀……”

話還未盡,辰司殺紅着眼逼近了他,咬牙切齒道:“擾亂軍心者,殺!”

那人也吓得跪倒在地,一擡頭,見寒光一閃。

辰司殺拾起了那人的頭抛與衆人,“挂在旗杆上,以儆效尤!”

說罷,翻身上馬,厲喝一聲“駕!”長驅而去。

“還有多久到濟陽?”湛淵斜卧車攆上,撩起窗簾對外懶洋洋道。

祁明騎馬行在他車攆旁,勒了勒馬缰繩,“先頭部隊已經到了,我們頂多還有一個時辰……屬下還是不明白,我們為何不先解決了辰司殺以絕後患?濟陽城反正又跑不了。”

湛淵笑了,“到時候皇帝都降了,還有他不降的份兒嗎?”

劉貴插嘴道:“就是,大将軍這招真絕了!”

祁明還是皺眉思量道:“可若他找個地方盤踞下去,我們就留下了禍患。何況那辰司殺還重傷了你,這個仇不能不報。”

湛淵不語,略一低頭喝了劉貴送到嘴邊的藥,咂咂嘴裏的苦味才道:“你剛稱呼我為什麽?”

祁明一愣,忙道:“大将軍,是屬下失儀了。”

當初這祁明帶着湛淵投奔到了元守懷處,明面上以他為領的誅馭門是為元守懷所用,實則卻是與湛淵謀劃,故那時他仗着誅馭門能與湛淵平起平坐。可自打元守懷被廢、戰事愈演愈熾以來,湛淵暗地裏沒少拿誅馭門開刀,祁明幾個老部下都被湛淵不動聲色的使計趕了。祁明自然察覺,只是湛淵倒給誅馭門的那些人留了活路,并未趕盡殺絕,再加上自己也起了隐退之心,便不與他計較。想着只等看他坐了皇位,自己心願達成,便也隐退。

這湛淵近來既不受他控制了,言語間便在他面前開始拿大,祁明也少不得對他更恭敬些。想到此處,祁明心裏一頓,這才恍悟明白過來為什麽湛淵不光給誅馭門的人留了活路,也辰司殺留了活路,怕都是源自湛淵對那人的情分……

湛淵就着劉貴的手喝完最後一口藥,“元珝降了嗎?”

祁明回神,“還不曾。”

湛淵突然咯咯笑了出來,“如此才好。吩咐下去,屠城。”

劉貴手一抖,藥勺碰到碗口發出清脆一聲響。

祁明雙手被馬缰繩勒得通紅,急道:“或許……或許他們就降了,屬下親自去看看。”說罷急着要走。

“慢着。”湛淵半垂眸慢悠悠拖長了調子,“你既要做好人,那我便給你個青史留名的機會。一個時辰,若我到之前還不能招降,便屠城。”

“是!”祁明頭一遭亂了陣腳,慌裏慌張猛甩馬鞭而去。

劉貴默默收了碗,悄悄蹭了蹭手心裏的汗,剛想找個理由退下就被湛淵拉住了手。

“怎麽,我吓到你了。”湛淵捏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沒有。”劉貴咽了口唾沫,“大将軍做什麽都是對的。”

湛淵将他拉近懷裏,食指輕劃過他的下颌,“當真?”

劉貴小心避開了他的傷口,甜蜜地依偎着他,“真的。在我眼中,大将軍做什麽都是對的。”

湛淵一笑,“在你眼中?那你就眼睜睜地看着我一錯再錯嗎?”

“我……我不明白将軍話的意思。”

“不說這個了。等到了宮中,你想要什麽?”

劉貴跟他這麽久也學着乖巧了,不經思考便道:“我不要別的,只要大将軍別抛棄了我就好。我可聽說宮裏都是美人,就怕大将軍到時候看不上我了。”

湛淵手在他臉上輕輕撫着,“不會。你若不放心,到時候你便坐那張龍椅吧。”

劉貴一聽猛地睜大了眼,慌張從他身上爬起來,跪在地上哆嗦道:“小人……小人沒有那個心思……一點都沒……沒有。”

湛淵咳了兩聲,“起來。你不想要我自然不會勉強你;你若想要,只需一句話。”

劉貴聽他語氣認真,不由得擡起頭來看向了他,想看看他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湛淵也半眯着眼瞟他,卻猛地被他眼裏的欲望蜇了一下。

這人是誰?湛淵不由得自問,這人赤裸的眼神裏滿是不敢相信的欲念和憧憬……

那人,那人覺不會有這種眼神……那人眼神澄澈,看向自己時總是一番赤誠……

他與他不像……一點都不像!

那人長什麽模樣來着?湛淵皺眉敲了敲腦袋,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絲毫不能記起他的相貌了……

湛淵只好再看地上跪着的人,想從他身上找到點那人的影子,卻不想越看這人腦海裏想的更是這人,那人的身影竟完全被他蓋了去,竟連那人的一絲一毫也記不清了。

湛淵閉上了眼,恨意陡升,一腳踢在劉貴身上,“滾出去!”因這番肝火動得旺,身上的傷口又裂了開來,血跡滲透了衣衫。

可憐那劉貴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剛還在喜滋滋地做着皇帝夢,被湛淵一腳踢回了現實,吓得魂飛魄散,當即跪着挪出了車攆。

湛淵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沖車窗外大喊:“找個畫師來!”

“是!”

湛淵一手捂住了傷口,一手握拳敲着車窗,咬牙道:“還有祁明!祁明!祁明呢?!叫他來!我有話問他……”

“祁将軍先進濟陽城了,還未回來……”

“叫他來!”

“是,屬下這就去……祁将軍回來了!祁将軍,大将軍有話要問您呢!”

祁明剛剛拿屠城相要挾,好容易才說動元珝投降,便一身狼狽地急匆匆趕了回來。

一見了湛淵,祁明只覺救了一城人命,難言臉上的喜色,邊喘粗氣邊道:“元珝降了。城門已經開了,這天下……”

湛淵被他的笑刺得難受,心道你高興什麽?我這麽難受你憑什麽高興?這樣想着,湛淵陰沉着臉色紅眼睨着他道:“你笑什麽?”

祁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不知道這越發難伺候的活閻王又發的哪門子的火,只得收斂了臉色道:“大将軍剛要問我什麽話?”

湛淵緊抓着車窗的手不由得松開了,半探出車窗的身子也慢慢縮了回去,斜窩在了遠離祁明的一角。

“大将軍,畫師找來了。”

湛淵不應聲,低頭一手緊抓着另一只手臂,輕聲道了一句,“我要問你一事。”

祁明心中納悶,自打他将他從毒窟裏救出來後,他就不曾這樣和聲與自己說過話。

“大将軍只管問就是。”

“他……他……”

祁明心裏一慌,隐約猜到了他要問的是誰。

當初段幹卓還剩了一口氣,祁明一時念舊情便瞞着元守懷将他救了下來,為安全起見親自送到了辰司殺處,并趁機相要挾要了他兩座城。他本當段幹卓已經死了,但湛淵重傷不治時他抱着份希望派人去尋段幹卓,那時才知道他原來還活着。段幹卓并不為難便給出了救命的法子,唯一的要求便是別将此事告訴湛淵。

祁明自思虧欠段幹卓良多,為此打算守諾。卻也更清楚湛淵将來若是知道了實情并不會放過自己,心裏不由得有些慌亂,以為他已經察覺此事了。卻不想只聽到他問:“他的屍身現在何處?”

祁明那時弄了個死囚冒充段幹卓,現下那副無頭屍身也還在,想着反正已經腐爛,諒他也認不出來,這才松了口氣道:“屬下派人厚葬了。若将軍想見,屬下這便派人将他的棺木運來。”

“厚葬?!”湛淵忽變了臉色,“誰讓你葬的?!”

“這……是屬下誤解了将軍的意思,這便派人去……”

“就憑他還想厚葬?還想入土為安?”湛淵冷笑了兩聲,“你馬上去掘他的墳,把他給我挖出來!”湛淵說着說着摟緊了胳膊,“快些!多叫些和尚道士去念念經,念那最狠的咒,不讓他超度!讓和尚道士跟閻王說……說他就是個吃人的惡鬼……不能入輪回!他該當野鬼……對,讓他當個孤魂野鬼!快去!快去……晚了,晚了怕他就……”

祁明看着他無意識地搖着頭雙目迷離,怕他瘋病再犯,忙道:“将軍莫急。屬下這就去,他屍身不全,定入不了輪回。”

湛淵喉結滾了滾,才喘過氣來,漸漸恢複了意識,道:“對!對對,你說的有道理。你當初做的也十分對,就該砍了他的首級,讓他屍首分離,只能當個走投無路的野鬼……他那麽怕鬼,哈哈哈哈,自己反倒當了無頭鬼了,有趣有趣。”

湛淵想着想着又快活了,看向了祁明,“你還在這裏做什麽?!快去。”

“是。”祁明邊應邊在心裏嘆了口氣,真不知道他以後還要怎麽瘋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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