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滾出去

“闵涼很小的時候,她的爸爸就不在家了。她爸爸是個船長, 常年漂泊在海上。但我和她爸爸認識時, 她爸爸還沒打算去海上工作呢。我一個人拉扯着闵涼,從小小的一團嬰兒帶大, 到小學初中現在。她爸爸一年都很少回家, 越來越少往家裏打電話,我察覺不對, 這才發現她爸爸出軌了。”

即使提到自己的前夫出軌, 許戀的臉上也是一種風和日麗的平淡。

“他出軌了一個畫家,那個畫家癡心戀他,從陸地追到了海上。偶然一次, 我去見他爸爸, 還擔心他在海上航行, 過于辛苦, 想給個驚喜。誰知道人家有紅袖添香的人,溫香軟玉在懷,逍遙自在得很, 哪裏舍得回家。”

畫家……

阮暖頓時想起闵涼之前有次打電話, 說出的那個名字——白穗佳。

國際知名的畫家, 與體操皇後,居然是這樣的關系。

“我不想讓闵涼知道這些事,就沒有跟她說,誰知道後來,她寧願信一年回來不了幾次的爸爸的話, 也不相信成日陪伴在她身邊的媽媽的話。”她臉上的笑容很凄冷。

“也怪我當時被她爸爸的話糊弄過去了,說什麽以後會改,再也不會跟那個女人接觸。呵,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的區別。”

阮暖和闵涼兩人沉默着聽着,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闵涼的媽媽會把這些都告訴她們,但她們也不好發表什麽意見。

“她爸爸想跟我離婚,呵呵。我當年事業正巅峰的時候退出,為了生下我們的孩子,當一個稱職的母親,回歸家庭。而她爸爸呢?毫無責任心,那麽些年,我像過一個寡婦的生活。孩子一個人帶大,兩個家庭我一個人支撐,他人呢?呵,在海上同自己的紅顏知己潇灑快活呢。”

說道這裏,許戀的語氣裏已經隐隐有恨意了。

阮暖心裏有些難受,原來闵涼對家庭這麽抗拒,都是因為父親的緣故麽?

“他想拿到闵涼的撫養權,想把我抛棄掉。怎麽可能,我死也不會放下我的孩子。”許戀眼中隐隐有淚光。

“但是闵涼,闵涼她一心聽着她爸爸的話,覺得是我逼着他離婚,是我不想過日子。難道出軌是我的錯嗎?她爸爸是疼愛她,每一次回來都要把她寵到天上去。難道我就不愛她了嗎?”

“我對她要求嚴格,我還不是希望她争氣,我希望她以後比我更有出息。打是親罵是愛,我的心意她難道不知道嗎?為什麽一直就念着她爸爸的好,把我所有的付出都不放在眼裏呢?”

許戀落淚了,她拿紙巾擦了擦自己的眼淚,苦笑道:“真是對不住了,跟你們說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阮暖:“沒事的。出軌是不應該的,可能您和闵涼之間還有不少誤會吧。只要當面說清楚就好了,闵涼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

“那也要她給我機會。”許戀愁容滿面地說,“初中那年,我和她爸爸因為撫養權的問題争吵後,她爸爸回了海上,結果遭遇了海上事故,至今生死不明。從那之後,她就恨上我了。連媽都不願意叫我,覺得是我害死了她爸爸。”

沒想到闵涼父親的去世還有這麽一回事,阮暖當時不好意思揭開別人的傷口,沒有細問,誰料到居然如此。

她眉心微蹙,心口綿綿的疼痛。

當時闵涼和她爸爸的關系很好,突然得知爸爸生死不明,肯定很難受吧。而且許戀阿姨說的是初中,也就是說她初二那年退學的原因,是因為爸爸這件事。

阮暖将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仿佛撥開了許多圍繞在闵涼身邊的迷霧,讓她看得更清晰了一點。

“闵涼,跟她爸爸的關系很好的。所以那個時候,特別傷心。”

許戀啞聲說:“雖然他爸爸不是個好丈夫,但是對于闵涼來說,勉強算是個好爸爸了。給她的愛并不摻水分,闵涼念着她爸爸也是正常的。當時我也很難過,忽視了她的心理狀态,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等我反應過來,闵涼已經離開了我的世界了。”

“她不願意跟我一起住,不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個城市,甚至不願叫我一聲媽媽。從初中到現在,好幾年,她都沒有跟我再過過春節。更別提其它的節日,就算我站在門外敲門站一下午,她也不會讓我進去。”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眉間被重重的憂愁所籠罩。

“我知道她恨我,但再怎麽樣,我還是她的媽媽啊。當媽的不能不原諒孩子,不包容孩子,當孩子的,能不能也站在媽媽我的角度上考慮一下呢?”

許戀苦笑,“她的性格倔得很,簡直就是我小時候的翻版。我也不敢跟她多說,生怕她一走了之,連聯系都再也不聯系我了。”

阮暖有些同情她,她這卑微而痛苦的神情,實在讓人心裏不是個滋味。

闵涼跟她媽媽之間有誤會,但是闵涼成見已深,所以許戀說再多,她也不願意聽,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

怎麽會這樣呢?

家庭和睦幸福的阮暖無限憂愁,迫切的想要去做什麽,讓她不要再一個人,不要再孤孤單單,連春節都一個人過。

她希望她也有家人陪伴在身邊,受傷的時候有人噓寒問暖,有人為她做飯,讓她不要吃得那麽急,那麽快,在溫暖而美好的家庭環境裏生活。

越是靠近她,越想溫暖她。

所以,當許戀提出自己的請求時,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一個母親希望自己的女兒回到她身邊,希望能和她一起,好好過個春節,母女倆坐下來談心,交流,這難道有什麽不對的嗎?

兩人同許戀一起回到闵涼樓下,不出意外,闵涼聽到她的聲音,一點動靜都沒有。

任憑許戀在門外一聲聲低聲求好,闵涼也不動如鐘。

最後阮暖說:“闵涼你在家嗎?我可以進去嗎?”

門才被打開,露出一個門縫。

闵涼小半張臉,被門縫切割出一長條的空間,少女瓷白的臉,淡漠的眼神便穿了出來。

阮暖被她一眼看得心驚,登時有點躊躇,自己是不是幹了什麽多餘的事,會不會被她讨厭。

蘇寧湊過腦袋說:“剛才上來碰到你媽媽,我們就一起上來了。”

有同學在外面,按理說闵涼應該會直接把她們放進來。

但闵涼沒有這麽做,只是薄唇開合:“今天不待客。”

這是連蘇寧和阮暖都不放進去了……

闵涼說了一句,沒看略微驚愕的阮暖和蘇寧的臉,直接合上門。

“闵涼!”

阮暖還帶了好多東西上來呢,過幾天就過年了,她得給她啊。

她手指扒在門縫上,被闵涼帶上了門,夾得一聲叫。

“啊!”

“阮暖你沒事吧!”蘇寧慌張道。

闵涼把門打開,連忙把阮暖帶了進來。

許戀和莉娜也都進來了,大包小包的食物被放在了地上,堆積了一大堆。

“你不能小心一點?什麽地方就伸手上去扒拉着?你是螃蟹嗎?”闵涼上下嘴皮子碰撞,冷冷的斥責就從嘴裏吐出來。

阮暖手指都夾紅了,被她說得心酸又委屈,低着頭,紅着眼睛,任她把自己拉到放藥的櫥櫃邊。

“下次再這麽随便放,我再用力一點,我看你還要不要手指。幹脆不要得了,反正小公主也不擔心以後吃喝。”

闵涼冷冷的聲音裏簡直有□□味,蘇寧聽得都繃直了身體,乖乖坐在沙發上不敢說話。

闵涼這番平時難得一見的惡劣态度,充分表明她和許戀之間的母子關系的确非常僵硬了,甚至還牽連了別人。

蘇寧這會有點後悔自己貿貿然當了說客,說不定還會被闵涼讨厭呢。

阮暖紅着眼眶伸着手指,像個闖禍的小孩子一樣,被念念叨叨責罵的大孩子捏着手上藥。

許戀默默地看着她們,眼中情緒很複雜。

上完藥,闵涼讓她好好坐着,別亂動。到廚房給她們倒了水,還有一小碟子橘子,剝好了皮。

許戀受寵若驚地伸着手接水杯,誰料根本沒她的份,闵涼捏着水杯就送到了蘇寧手上,蘇寧捧着水杯有點尴尬。

阮暖賭氣地說:“不想喝水。”

闵涼把水杯放下,端起橘子放到她手裏。

她想把橘子也放下,但想着闵涼媽媽也在,便強忍着沒有鬧脾氣。

“阿涼,今年過年,回去過年好不好?”許戀小心翼翼開口。

闵涼眼皮子都不掀一個,垂眸剝橘子。

修長的手指,骨肉均勻,動作靈巧優美,一個飽滿的大橘子在她手裏被撥開了衣裳,剔除了脈絡,橘子肉一瓣一瓣的放在阮暖兩只手捧着的小碟子上。

活脫脫一個大姐姐給小妹妹喂橘子的寵溺模樣。

闵涼不說話,許戀繼續說:“阿涼,媽媽知道錯了,原諒媽媽好不好。”

她臉頰上挂着清淚,希冀地望着闵涼的臉,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她五官上。

“我真的好想你,你都多久沒見媽媽了。我們母女之間,有什麽問題不能好好說呢。都這麽多年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重新開始。我重新當一個好媽媽,給予你最溫柔的母愛,好不好?”

她坐過來了一點,手想放到闵涼的手背上。

闵涼躲開了,冷冷地說了一句:“滾開。”

許戀臉色受傷,眼中凝聚着搖搖欲墜的眼淚,脆弱而痛苦。

阮暖有點看不下去,拉拉她的袖子。

“是你媽媽呀,你們可以好好溝通,不要态度這麽差嘛。”

闵涼低頭看她,那涼涼的眼神看得阮暖後脖頸發涼,她張嘴還要說什麽,闵涼捏起一個橘子塞進她的嘴裏。

阮暖“嗚嗚嗚”的被堵住了嘴巴。

許戀還在柔情萬分的想要和她好好溝通,态度快低到了塵埃裏了。

她訴說着這幾年的不幸福,對孩子的思念和痛苦,說着說着眼淚也流了出來。帶着哭腔的聲音一聲聲喊着闵涼,甚至要跪下來求闵涼原諒她。

蘇寧和阮暖連忙去扶她,闵涼站在一邊,不關自己的事一樣,看也懶得看一眼。

阮暖看着心裏十分不忍,想說話闵涼就往她嘴裏堵橘子,氣惱得她推開橘子,放大了聲音。

“幹嘛啦闵涼。有什麽問題說出來解決不好嗎?血濃于水的關系啊。你難道要一輩子都孤家寡人嗎?你媽媽都這麽說了,你有什麽不滿你就提出來,許戀阿姨也會改的啊。再說了,她也沒做錯什麽。你要站在她的角度上思考問題啊,大人也有大人的難處啊。”

許戀熱淚盈眶地拉着她的手,“阮暖……”

阮暖目光堅定地說:“阿姨已經跟我們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了,是你太偏執了。闵涼,阿姨已經很辛苦了。你不要這麽固執。都這麽多年了,叔叔的去世确實很遺憾,但是你們也要面對新的生活……”

“出去。”闵涼說。

阮暖瞪大了眼,發了懵,闵涼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看着她像看着一個陌生人,毫無溫度。

“出去。”她又說了一遍。“你們,全都給我滾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闵涼生氣了。

阮暖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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