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闵涼涼
阮暖氣得頭暈,莉娜拉開她, 想一腿甩過去, 把門踢開。
還沒等她們倆得逞,幾個醫生已經叫喊着過來了。
“你們在幹什麽?這是醫院, 保持安靜, 你們在搶劫嗎?”
“滅火器放下,放下!”
“你們在幹什麽?”
……
有人把她手裏的滅火器抽掉, 她喘着風箱般抽氣的胸口, 直直地看着房內。
這麽大的動靜,裏頭的人也醒了。
闵涼淡漠的眸子穿過玻璃門,看向她。
裴厭親昵地依靠在她左右, 在她耳邊說了什麽。
闵涼任由她靠近, 裴厭的發絲落在她的頭發上, 兩人的頭發混在一起, 像一條小小的黑色溪流。
闵涼沒有拒絕裴厭靠近。
她沒有拒絕她靠近。
阮暖心裏一陣針紮的痛,醫生和護士圍在她身邊斥責的聲音她早已聽不見。
眼睛被淚水模糊,眼前的視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波浪, 早已看不清楚。
阮暖拉着莉娜, 努力昂着頭, 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回去吧。”她說,她的聲音哽咽着,“回去吧。我想回家了。”
渾渾噩噩的被莉娜帶回去,紅着眼圈的阮暖到了家門,聽見裏頭傳來一陣笑聲。
冷風吹過紅紅的鼻子和眼睛, 她打了個噴嚏,清醒了一點。
“別跟爸爸媽媽她們說我去了醫院。”阮暖扭頭對莉娜說。
莉娜點點頭,她忠于她的老板。
阮暖擦擦眼睛,拿手機打開鏡子照照自己的臉。
臉上是哭紅的腫,看上去實在狼狽且惹人在意。
她揉揉眼睛,蹲下來,捏起樹葉上的一點雪,冰涼涼的雪化成了雪水,她用冰冷的手指捂着自己的眼睛,企圖消腫。
在外面凍了好半天,阮暖才進門。
還好媽媽和奶奶在廚房裏忙活,阮泊在跟一個叔叔談話。
阮暖進了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頭也不擡的,就沖上了房間。
“發生什麽了?”阮泊問莉娜。
莉娜指指嘴巴,說:“她不讓我說。”
阮泊無奈地笑了。
旁邊的叔叔說:“現在的女孩兒正是心裏事特別多的時候,要給她一點隐私。”
“是的,畢竟我們以前……”
……
阮暖回了房間,關上房門,反鎖,坐在床上。
她應該很難過的,然後踹着那大恐龍,或者哭得昏天黑地。
但是,可能是回來的路上,眼淚一直流一直流,都快流幹了。路人看着她,司機看着她,他們同路邊的花草樹木沒有區別。
阮暖像一具游魂,拖着過于沉重的身體,跋涉歸家。
現在,她心口,空蕩蕩的,被人挖去了那裏的東西。
阮暖別過腦袋,看向自己的陽臺,她蹒跚着腳步走過去,拉開玻璃門,陽臺上都是盆菜花草。
在那中間,最顯眼的是一盆金燦燦的向日葵。
它顏色多麽絢麗耀眼啊。
為了不讓它在冬天凍着,阮暖讓人搭建了一個玻璃花房,将它們好好的保護在一起。
她慢慢跪在地上,用冰涼的,雪白如蔥根的手指去觸碰它金黃的花瓣。
要被它灼傷,指尖倏忽收了回來。
猶記得那天生病後醒來十分,旁邊的向日葵,空氣中的清冷氣息。
她的氣息籠罩在她生活裏,一點一滴,無處不在。
阮暖手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眼淚一點點漫出眼眶。
為什麽,要這樣進去她的生活,又突然抽身離去呢……
如果注定沒有可能,那一開始就不要跟她有任何交集就好了。
不要去那個廢棄工廠,不去理會新來的轉學生,不丢下橘子從窗間砸她,不晚上一個人出門……
不要再見到她。
病房裏的那個眼神,像一根箭簇,射進她的心裏,将她為她柔軟而綿密的心髒射穿,紮到只剩一個窟窿。
她的道歉還沒說出口,她已經給她判了死刑。
眼淚滴在地板上,綻放出一朵小花,又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上面,混雜成一小灘泥濘。
說好的,不喜歡裴厭,說好的,以後是好朋友,好姐妹,會永遠在一起。
說好的啊……
那湖畔邊,微風吹拂而過,那時的諾言,就不算數了嗎?
“嗚嗚……嗚嗚嗚……”
瘦弱的女孩兒,将自己埋在自己的腿間,蜷縮在陽臺上。
她的哭聲,斷斷續續,從小小的身體裏傳出來,一兩片飄到空中,消散無影。
……
蘇寧覺得阮暖最近很奇怪,居然沒有再跟她們說闵涼的事情了。
往常,她可是第一個有什麽闵涼的事情就要在她們的三人小群裏說。
如果要做什麽,還會在群裏問她和汪小悅倆,商量一番才拿主意。
過年這些天,阮暖都沒有給她們發消息了。
發生了什麽?難道是還沒和好嗎?
蘇寧想着,心裏也有些憂慮。
她企鵝上發了道歉短信給闵涼,但至今未收到回複。
闵涼真的生氣狠了,一直氣到現在嗎?
阮暖也是,沒有跟她和解嗎?她們難道冷戰了?
想到這裏,她煩惱地咬咬手指,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蘇寧,出來幫忙。”房間外的媽媽在喊。
“等一下。”闵涼揚聲道。
要不,下次去她家好好跟她道個歉吧。
還有阮暖,順便也幫她道歉,吵架的時候,就是要好朋友幫忙當調和劑,幫助她們和好啊。
蘇寧打定主意,初六下午也沒事,便去了闵涼家。
結果橫敲豎敲,就是沒人開門。
對面家的小朋友出來,說闵涼去了醫院。
她心中一驚,趕去醫院,見到病房裏頭安安靜靜看書的闵涼,身邊也沒什麽人。
那個小孩子應該是說阮暖已經來了,但是沒見到她啊。
阮暖嘀咕着,敲門進去了。
“怎麽搞得急性胃炎?”
闵涼:“……沒好好吃飯。”
蘇寧深呼吸一口氣,暗中打量她清冷的眉眼。
生了病之後,她的臉上愈加發白了。冷冽的眉眼,失去了色彩的唇,消瘦的身形,都能和散發着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融為一體。
她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擦着書脊,忽然開口問:“阮暖怎麽樣?”
蘇寧精神一振,說:“她好幾天沒跟我們發消息了,以前她偶爾都會發消息的。這幾天不知道是太忙了還是怎麽樣,跟她發消息她也沒回。”
闵涼繼續沉默。
蘇寧說:“之前的那件事……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家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就貿然開口了。阮暖、阮暖她只是沖動了一點,但也是想着希望你好,她沒什麽壞心的。闵涼,你別生她的氣。”
闵涼手裏捏着書,目光無焦距地投落在空氣中。
好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不生氣了。”
蘇寧腹诽,也就是說當時确實是氣壞了吧 “沒事。”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擡起頭,“不要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嗯……你別不開心就好。”
“嗯。”
“哦對了,之前給你買的菜你怎麽不吃,好好做飯的話就不會生病住院了。”
闵涼心想,自己當時差點想把那一大堆東西扔掉。
“不想吃,不想做。”她說,“我習慣了。”
蘇寧心酸地想:一定是許戀騙她們了。闵涼這麽好的人,能因為這點事情就和她們生氣,那得說明許戀做了多過分的事啊。
她之前還不覺得,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闵涼不是沖動的人,怎麽對母親成見這麽重。
她又不傻,難道分不清誰是愛她的,誰不愛她嗎?
而許戀,蘇寧都沒見過她。
放着讀高中的小孩不管,他們這些高中生,正是學業緊張,她周圍親戚都再三囑咐爸媽給她買些好吃的,有營養的東西補補,而闵涼的母親呢?
她沒有盡到母親的職責。
說什麽闵涼不讓她進門,連那個叫裴厭的女生裴厭都在樓下買了房,她就不能在對門買房嗎?她回去搜了好多八卦,許戀還嫁給了豪門,這對于她來說應該也不是難事吧。
她只要一想着自己和阮暖被她當做槍頭,甚至還有可能道德綁架式的拿來對付闵涼,她就氣憤不已。
“你不生阮暖的氣了吧?”
闵涼慢慢地搖頭。
“真的不生氣了?別堵在心裏不說啊。”
闵涼點點頭。
蘇寧這才放下心來,嘟囔着:“阮暖沒過來跟你說什麽嗎?你們家對面的小孩說他看見阮暖去醫院,準備來找你來着。她找到你了嗎?你們還沒和好?”
闵涼再度不說話。
蘇寧覺得自己要被她憋死了,只好繼續問:“你們吵架了?”
雖然是問,但也猜出了個□□不離十。
闵涼緩緩地點了點頭。
“阮暖她的性格你也知道,她年紀小,說話容易沖動,但是現在已經改過來了。就是有點口是心非,你也知道的。她雖然說不想見你,不想跟你道歉,你一有事,還不是來了醫院嗎?”
蘇寧巴拉巴拉說了一堆,結果一擡頭,卻看見闵涼在發呆。
蘇寧:“嗯……”
太難了。
意識到自己發呆的闵涼,終于大發善心認認真真地看向蘇寧。
“放心,我們沒事的。”
蘇寧不相信:“真的嗎?可是阮暖……”
“沒事的,過幾天就好了。”她說。
蘇寧覺得沒她說的那麽容易,對她這種油鹽不進的态度有點生氣。
“反正,阮暖要是真的生氣了,可沒有那麽容易哄好。”
蘇寧和她告別離開,走時回頭看了眼病房。
鐵灰色的冷淡房間,長發披肩的少女坐在病床上,晨光熹微,過于冰涼的寒意灑在她身上。
給她全身籠罩着一種可望不可即,難以接近的清冷之感。
她低着頭,側臉望着病床前的空白處。
也許在想什麽人,也許在想什麽事。
蘇寧也看不出來,她轉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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