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在這之前的一段日子裏,我幾乎每天都隔着牆壁聽他與萬海濤交談,可所有的內容都與我無關,我迫切的渴望能從他口中聽見我的名字,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至少讓我知道時間還未使我們漸行漸遠。可他一次都沒有念起過我的名字,他不知道我就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只隔着一堵牆,默默的注視着他。

我幾乎下意識的就往外跑,來不及分辯他在哪個方位,來不及去細看他臉上的表情。我害怕一旦他真的認出我來,二樓的那道門,還有這些日子裏偷來的快樂會盡數被奪去。他仍舊在喊着,一聲比一聲急促,我卻像是什麽也聽不見,只一心往前跑。我跑出診所的門,跑過人行道,橫沖的過了馬路,直到我覺得已經和他拉開了一道安全的距離,才敢将腳步停住。

當我回過頭再去看時,程遠已摔倒在路旁,他匍匐在地上,單手撐着身體,口中還不停喚着我的名字。他慌亂的眼神正急切在四周搜尋,将目光投向從他身邊走過的人,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行人一臉驚訝的看着,有人上前詢問他全都不理會,神情固執而絕望。

我身體不受控制的就要往前走,這時他爬了起來,踉跄的沖上了馬路,來往的車輛從與他擦身而過,幾次險些要撞到他。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一刻,我再也顧不了那麽多,直直沖了過去,管他明天怎麽樣,管他以後怎麽樣,就算下一刻他将我推開,就算像多年前一樣滿臉冷漠要離我而去……我再也不想顧及這些,他喊着我的名字,一聲又比一聲低,我要在他不再喊我之前回答他,告訴他我在這兒,告訴他我會一直在這兒。

就在這時,一輛小三輪從他身邊擦過,程遠立即跌落在地,我驚呼了一聲,拼了命的向他奔去。

将他扶起來後,我連忙察看他是否有傷到,只見褲子撕開一個大洞,大腿上一道赫然的傷口,此時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将布料氤氲出一大片殷紅。我啞着嗓子柔聲道:“小孩兒……”

他卻像失了控般猛推開我的手,可在我愣住神的下一秒,他又慌張的揪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之大像是怕我逃脫。頃刻間,我看見他的眼淚就像洪水般洩了下來,猛烈的抽泣着,嘴裏還斷斷續續的念着:“梁碩,梁碩,梁碩……”

我心一痛,應聲道:“我在這兒呢,乖,不哭。”

這句話對他一點都不管用,眼淚依舊在往外掉,我是多想将他擁入懷中,像以前一樣安撫他。可這是在他的家鄉,來去往返的人裏總有認識他的,我害怕這些會被人看了去,到時候受傷害的人還會是他。

我理了理情緒,略帶安撫道:“你的腿流血了,咱們去診所包紮一下,好不好?”

他又抽噎了幾聲,依舊抓着我的手臂,稍微緩和後他說:“你不是跑了嘛,還回來幹什麽。”

“是我的錯,我不該……”低頭間,又看見他的傷口,忍不住又說了一遍:“等會兒要打要罵我都随你,可咱們先去包紮好不好?”

他用力眨了眨眼,擠掉了眼眶裏剩下的水份,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我扶着他又回了診所,小護士一見到我們,喜怒瞬間在臉上交替,她對着程遠說:“怎麽藥放下就走了,慌慌張張的還以為你出什麽事兒的呢。”遂又将頭偏了偏,目光轉向我:“你這人怎麽回事兒啊,別人喊你呢還一個勁的往外跑,裝聾作啞是吧!”

這小護士說起話來态度差別也太大了,同程遠說話的時候是面帶微笑的,可對我卻是橫眉怒目,模樣像是要吃人。我擰了擰眉,也懶得去計較這些,指了指程遠受傷的腿,有些急切道:“他腿受傷了,你趕快給他包紮一下。”

她這才注意到程遠腿上的傷,連忙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三步并兩步走了過來,同時驚呼着:“這怎麽弄的,怎麽流了這麽多血。”說完又轉過頭去,對着一個穿白大褂的年青人喊道:“師傅你快過來啊,程遠受傷了。”

他的腿是被三輪車上的鐵皮給挂的,細看傷口有些觸目驚心,皮都蹭掉了一大塊。程遠一直都怕疼,清洗傷口的時候兩道秀氣的眉不禁又皺在一塊兒。從方才将我抓住,他的手便一直沒松開,這會兒又因為疼痛手裏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我連忙擡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頭,壓着聲音說:“先忍忍,一會就不疼了。”

程遠依舊咬着牙,也不回答,只深深了看了我一眼。

給他處理傷口的年青人忽而一聲輕笑,像是不經意間發出來的,我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只見他搖了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我問:“怎麽?”

他眼皮也沒擡一下,将手中那塊方形的紗布輕覆在傷口上,熟練的扯下一段醫用膠帶貼上,接着又重複了幾下,直到紗布被固定好後,他才略微擡了擡頭。這時臉上已經挂上了清淺的笑,他說:“程遠都二十多的人了,怎麽在你眼裏倒像個孩子?”

這句“程遠”叫得極為自然,好似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于是我問:“你們認識?”

“他跟我一個村的,你說呢?”說話的是程遠。

我有些咋舌的看着他,回想起剛才與程遠言語間似乎有些過于暧昧,心裏不免有些後悔。我輕咳一聲,極盡表現的自然些,對着醫生道:“噢,我是程遠的朋友,這次專程來看他的。”

那醫生單挑起右眉,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接着只輕輕的應了一聲,也不知是個什麽意思。他拍了拍程遠:“我先去忙了,你就在這兒坐會兒,別忘了你今天還有兩瓶水要挂,一個星期一次,跑不掉的。”

“好。”程點答道。

見醫生走遠了,我忙問:“挂什麽水要一星期一次?”

這會兒程遠的眼神倒清亮了些,萬海濤說他有左眼已經看不見,我靠這麽近看倒也看不出任何異樣。他餘怒未消的瞟了我一眼,解釋道:“身體裏面缺少微量元素,那水就是用來補充這個的。”

我信他才怪,随便一想便知道是因為他的眼睛,心裏雖清楚可我也不急于戳穿他,裝出一副信以為真的模樣道:“噢,那我在這兒陪着你,等挂完水我再送你回去。”

一瓶水剛挂完,小護士立馬又換上一瓶,這期間我就一直坐在他身旁,艱難的想找些話題來聊,可又礙于前前後後都是人,便只能一直沉默着。程遠也是一言不發的坐着,仰着頭久久注視着輸液管,漆黑的眼珠卻沒有焦點。

他突然轉過頭來,身體往我這邊靠了靠,抓起我的手背微眯起眼打量了一下,這才問道:“你病了?”

“就一小小的感冒,現在已經沒事了。”

“哦……”

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挂完水,程遠艱難起身,同小護士還有那個年青的醫生打了聲招呼,又為難的看了我一眼,随後扯了扯我的袖子,低下頭說:“我腿疼,你扶着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忙不疊的應聲道:“噢噢……”接着又讓他把手搭在我的肩頭,這才緩緩往外走。

過了馬路他突然止住腳步,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後,對我說:“我要是沒猜錯,你來這兒該有幾天了吧?”

我立時身體一僵,半天也想不出要怎麽回答他,程遠又開口道:“前兩天我去隔壁吃飯,剛走進去就看見有人往外跑,當時我也沒怎麽看清,可覺得那背影像你,問那老板他只說是個吃白食的。本來我也以為自己是看錯了,都這麽久沒見了,你怎麽可能突然就來找我,可今天去診所的時候聽見你的聲音,扭過頭一看竟然真的是你,那感覺就跟做夢似的。”

說完,他将手收了回去,擡起腳一瘸一拐的徑自往前走。

到這時他還是不肯告訴我他眼睛的事,說話時的語氣也沒半分異樣,好像一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根本就不存在,我倆就像是許久未見正巧遇見的故人,說的全是無關緊要的話。而心裏所想的,那些欠缺的解釋,和這中間荒廢數年的經歷都心照不宣的各自不提。程遠走得很慢很慢,眼睛始終深眯着,我知道他正極力分辨眼前或腳下是否有障礙物,裝作正常人的樣子在行走,他走得辛苦,我看得辛苦。

我伸出胳膊将他的肩攬住,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一怔,好一會兒才放松下來。我将他盡可能的往自己這邊靠,手中正捏着的肩頭幸好還不至于硌人,想來是他身邊的人一直都将他照顧得很好,程遠的身上竟比幾年前多了些肉。

我故作輕松的說:“我離開深圳已經一年多,這段時間一直四處漂着,天南地北随意走着,走到哪兒是哪,正好最近這段時間到了南昌,想着你在這兒,于是便過來看看。”話說完,我倆已經走到了超市門口。

“看看?既然只是看看怎麽還把店給開起來了?”他直直的問道。

我立時又呆住了,他怎麽什麽都知道?

跟着他上了樓,一進去他便将門關上,剛走到客廳,他就出聲道:“梁碩,咱們把話挑開了說吧,萬海濤是不是把我的事告訴你了?”

我先是一怔,沒想他竟什麽都知道,可既然事情已經暴露我也不必再做掙紮,沉聲道:“嗯。”

他将背靠在陽臺上,逆光對着我,我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他冷冷的說:“所以這就是你留下的理由?你以為我是因為自己快瞎了怕拖累你所以才狠心拒絕你?我不知道萬海濤跟你說了些什麽,但我可以告訴你,事情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看他極力又想将我推開的模樣,我止不住笑了一聲,反問他:“那又怎樣?”

他立即側身過去不再看我,語氣卻軟了幾分:“梁碩,生活不是電影。”

還真是長大了啊!記得以前他總是會問我電影裏那些沒有結局的後續該是如何如何,我總是不以為然笑笑說那只不過是電影不是真的,可程遠總是執拗不松口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雖說有些傻氣但确實至情至性,這感覺倒有些像小夏,只不過程遠還算正常,而小夏已是走火入魔的了。

現在他跟我說生活不是電影,這下我該怎麽回他?

我坐下,雙手抱臂神态自若的說:“當年你說過,下次見面的時候你會完成當年的那個解釋,現在見到了,是不是該履行承諾呢?”

見他要開口,我又搶先一步:“別想着說假話,我既然已經追到這兒來了,又怎麽會因為你三言兩語而放棄?實話告訴你,不管當年你出自什麽原因跟我在一起,我都不在乎,你可以騙我,可以繼續把我當替身,我都不……”

“你不是替身……”說完他便是一 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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