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魏瓊聽得臉一冷,正待說句不好聽的,可見得月光之下,她一雙黑眸子裏有激動歡喜之色,他頓了下沒說話,還朝她伸出了一手。
“起來吧。”魏瓊道。
“謝魏将軍。”聞長歌将手放入了他掌心,聲音裏有抑止不住的歡喜之息。
魏瓊一把拽了聞長歌自地上站起了身,又看她一眼又道:“我這就送你回去尋你的同伴。”
聞長歌聽了這話,滿肚子的歡喜頓時就去掉了一半。
“你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那幫人,怎能又回頭?這樣好了,你帶着我一道走,待穿過這片山谷,你去渡口坐船往北,我就在渡口等赤鳶他們來尋我,怎麽樣?”聞長歌忙道。
聞長歌說完見得魏瓊面上仍有猶豫之色,便不由分說轉身就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又道:“魏将軍,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麽一出了我家公主的院子就被人盯上了嗎?你難道不想弄明白那些人的身份嗎?”
魏瓊本是覺得帶着她一道走有些不妥,不過聽得聞長歌剛才那話的口氣,好似她對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很是熟谙,他正自心裏納悶那些人的身份。這樣一來,不由得快步也跟了過去,打算一會兒跟她問個明白。
走在前面的聞長歌聽得身後魏瓊的腳步,忍不住牽起唇角笑了起來。
“夜路難行,一會兒你可別後悔。”魏瓊走至聞長歌身側冷着聲音道。
“有幸能與将軍同行一路,縱是再難常歌也不會後悔。”聞長歌轉過臉來,看着魏瓊笑意盈盈。
魏瓊瞥她一眼沒說話,面色仍是冷冷的沒什麽表情,腳下卻是加快了速度,聞長歌見狀忙也加快步伐緊跟着他。
越往裏去,道路愈發難走,路窄坑窪多,路邊又是荊棘叢生,又加上是夜裏,為免引來追兵他們也不敢點火把,只能憑着月光勉強分辨方向。
魏瓊走起來倒還不算吃力,這幾月以來,他自虞國京都一路往北,為了逃避追兵,哪裏路難走他就走那條道。什麽密林深谷,天鑒險峻之地,他都走過了,走這樣的山谷自是不在話下。可聞長歌就不一樣了,她何曾在深夜裏趕過這般難行之路?當下雖是十分的吃力,可為免魏瓊看出來,她只好咬緊了牙關,深一腳淺一腳的緊随其後。
近一個時辰過去了,兩人仍是置身于山容之中,聞長歌悄悄擡手擦了把汗,看着前面仍是幽深的一片,停了下腳步,彎腰捶了下自己的雙腿,心裏忍不住哀嘆了一聲,這什麽鬼山谷,像是永遠也走不到頭一般。
“可是後悔了?”魏瓊聽得身後動靜小了,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後悔倒是沒有,就是這腿跟灌了鉛似的,擡不起來。”聞長歌蹲下了身子,一邊捶着自己的腿,一邊朝他笑了笑。
魏瓊聽得冷笑一聲,正待轉身繼續走,可轉身一際,就看見聞長歌額前的頭發都被汗打濕了,一張柔皙的臉上明明寫滿着疲憊,卻是硬撐着朝他擠出個笑臉。他遲疑下,腳下還是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歇一會再走吧。”魏瓊嘆了口氣。
“不用歇不用歇,我已經好多了。”
聞長歌忙擺着手,一邊說着,一邊就直起腰身自地上站了起來,可她起得太快,一時眼前發黑,冷不防就整個人就要朝前傾去。幸虧魏瓊眼疾手快,一擡手扶住她的胳膊讓她穩住了身形。
“別逞能了,坐一會,喝口水。”魏瓊冷着臉,将聞長歌扶坐在路邊的一塊大石上,又解過自己腰上的水囊遞了過來。
一聽魏瓊提到水,聞長歌這才發覺自己喉嚨處發澀,已是渴極了。她一把接過水囊,揚起下巴就喝了幾大口下去。
此處是個小山坡,地勢稍高,魏瓊轉過身,背對着她站在了坡邊,居高臨下朝着來路方向看了看。山中靜悄悄的,只有山風吹得草木飒飒作響的聲音。
“你說說吧,那些都是什麽人?”魏瓊突然間開口問道。
魏長歌喝完了水歇了下口氣,渾身覺得輕松了些。聽得魏瓊相問,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那些剛才圍攻他的黑衣人。
“你聽說過雍國候官司嗎?”聞長歌問。
“代雍天子刺探內外,糾察百官的候官司嗎?”魏瓊脫口而出。
聞長歌先是點點頭,而後又搖頭嘆道:“那是從前的雍國候官司,如今候官司的已是淪為權臣韋家的爪牙,變成韋家排除異已,殘害忠直之臣的利器。”
“這些我曾有耳聞,不過我還聽說了,昭寧長公主也就是你主子,手掌內衛營,與候官司相互抗衡,更多時候是壓候官司一頭的。”魏瓊緩着聲音道。
聞長歌聽得先是輕笑一聲,過了片刻才道:“執掌候官司的人是韋太師之子韋士彥,此人城府極深,表面對我家公主恭順異常,造成內衛營壓制候官司的假象。暗地裏,他們幹的可都是陽奉陰違的勾當。如今天子年少,朝堂有韋家一門獨大,我家公主也只能憑一已之人,勉力維護天子而已。”
聞長歌說完長嘆一聲,一雙秀眉蹙了起來,面上也籠上了一層沉郁之色。魏瓊轉過身來,擡眼默默看了她一會兒。
“見你這模樣,倒是個忠心耿耿的。”魏瓊道。
聞長歌聽了愣了下,而後就意識到自己表現得有些異樣了,也不知為什麽,在這樣靜谧的山林深谷,面對着尚未有深交的魏瓊,她竟就将從來不向旁人透露的憂思表現了出來。
“哈,這都是主子們該憂心的國家大事,我怎的也生了這般憂患之心?許是這後半夜的月光太亮了,叫人不自主的就生了感懷來。”聞長歌一邊說着一邊擡頭指着天邊的圓月,面上的郁色一掃而淨。
魏瓊的面上本還有些疑惑之色,這會兒見得她指月輕笑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心中疑窦消去,他慢慢走了過來,在聞長歌的身側的山石上坐了下來。
“你是說,剛才那些尾追我的黑衣人,便是候官司的人?”魏瓊又問。
聞長歌點點頭,魏瓊又問道:“适才他們倒是沒對我下殺手,只是說讓我和他們走一趟,去見一個人,只不知是什麽人,又有什麽目的?”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家公主也沒明說,只說讓我們小心提防候官司的人,萬不可叫你落入他們之手。”
“那你能和我說下,你家公主尋我又有什麽目的嗎?”魏瓊輕着聲音又問。
聞長歌正待回話,可一擡眼,就見得魏瓊正看着她,唇角還似有一絲笑意,她突然間就警覺了起來。
“你這是想套我的話?”聞長歌瞪了他一眼。
“不說就算了。”魏瓊收回了眼光不再看她。
“其實說給你聽也并無不可。我聽公主和雲大人說過,如今雍國權臣當道是為一患,不過,比這個還緊急的,便是北面邊境戰事吃緊,朝中那些武将,要麽徒有其表,要麽不值得信任。我家公主便是看中魏将軍之才,想請将軍為我雍國效力的。”聞長歌手托着下巴,一番話像是随口說來。
“她憑什麽相信我?”魏瓊低笑了一聲。
“憑什麽相信你?是啊,我家公主憑什麽這般相信你?”聞長歌低喃一聲,而後又轉過臉來,一雙眼睛緊盯着魏瓊,似是要在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來。
魏瓊被她盯着有些着惱了,有點沒好氣地瞅了她一眼。
“魏将軍,你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聞長歌突然又問。
“三年前,何事?”魏瓊問。
“三年前,雍國先帝壽辰宴上的發生的事。”聞長歌眨着眼睛提醒道。
聽得聞長歌提起這事,魏瓊當即臉色變了下,一擡眼又見着她一臉探究好奇之色,他頓時感覺有些尴尬。
“不記得了。”魏瓊悶氣悶氣地回了一句。
“當年壽宴之上昭寧長公主一語驚人,當衆要招虞國中郎将魏瓊為夫,此事傳得天下皆知,我不信你這個當事人竟會不記得?”聞長歌看着魏瓊笑得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看着聞長歌臉上的質疑與戲谑之色,魏瓊頓時面色一沉,而後轉過臉去,再不肯理她了。
見得自己提起這事,魏瓊竟是瞬間就黑了臉,聞長歌心中就更加好奇了。過了這些年,她早就沒将那日沖動之舉放在心上。那清朗俊美的少年武将模樣也漸漸模糊在她記憶裏。只是萬萬沒想到,三年之後,兩人之間竟再次有了交集,她費了心思尋到了他,還與他一道坐在這清風明月相伴的山谷中,以一個局外人的口氣,輕松提起當年之事,探知他心中的秘密。
“魏将軍,當年的昭寧長公主才過及笈,也算生得貌美動人,多少人夢寐以求,我實在不明白将軍你當時為何一口回絕。如今能告訴我原因嗎?我心中實在是好奇得緊。”
聞長歌一邊說着,一邊伸手,輕輕扯了下魏瓊的袖子,動作雖是有些怯怯的模樣,可她臉上分明寫着“你一定得告訴我,好滿足我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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