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蕭臨池腦袋暈乎乎的,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跳動,震得他有些發暈。

噴灑在臉上的溫熱氣息,下巴傳來的微涼溫度,眼前心上人輕笑起來的模樣,缱绻上翹的尾音和軟綿綿的語調。

“小池子。”半張着的雙唇,唇色很淺,蕭臨池可以看見一小截殷紅的舌頭。

花封枝感受到他眼裏的迷戀,驀地輕笑一聲,拉回了發愣的男人游離的思緒。

“少、少爺。”回過神的蕭臨池慌張地收斂起快要溢出的情緒,他又恢複原本冷冰冰的樣子。

花封枝逗人逗得開心,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是他也知道再鬧下去的話,這家夥說不定又會和那次夢裏一樣。他現在的身體可吃不消他那般猛烈。

“到我喝藥的時辰了。”花封枝慢吞吞說道,他掀開被子想下去,蕭臨池卻壓住他的手。

“怎麽了?”花封枝擡眸看他。

蕭臨池有些狼狽地避開他的目光,站起身說,“奴去拿。”

花封枝有些無奈,“我說了你現在已經是鎮北大将軍了,無需這樣自稱。”

蕭臨池抿唇,站在那也不說話,提及這個稱呼問題他總是意外得執拗。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花封枝想,能讓他這般固執,難道這自稱有什麽別的意思?想着想着,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蕭臨池依舊不吭聲。

看着他不言不語的樣子,花封枝皺起眉,剛想說話突然咳嗽起來。他醒來習慣先喝杯熱水潤潤嗓子,這會兒只記得和蕭臨池說話一下子就忘記了。

偏偏他咳嗽起來得好一會兒才能止,硬是把他想說出的話打斷了去。

蕭臨池見花封枝被他氣得咳個不停,有些手足無措,他身子僵在原地,想上前給他順順氣又不敢。

他總是讓少爺生氣,少爺現在應該又讨厭他一點了吧。

花封枝見他木在原地,拍了拍胸口想止住咳嗽,“咳、咳咳,去給、咳、給我倒杯水。”

聽到花封枝說話,蕭臨池急忙把水倒好。杯裏的水有些涼,蕭臨池直接催動內力把水弄熱。

他拿着茶杯半俯下身,将杯口貼在花封枝唇邊。花封枝也沒客氣,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喝了大半杯水。

咳嗽聲很快平複下來,花封枝原本有些蒼白的臉紅潤起來,氣息也有些紊亂。

“不喝了。”他別過頭,等會得喝藥,再灌就喝不下去了。

蕭臨池也無心看他沾着水滴的唇,他放回水杯半跪在床邊。

“對不起,少爺。”

“嗯?”花封枝看他低下頭萎靡的樣子,想着這家夥又聯想什麽了?

蕭臨池咬咬牙,聲音有些嘶啞,“奴和少爺只剩主仆關系了,奴不想斷。”

他在等花封枝即将說出的尖銳的嘲諷,他想自己真的要和花封枝成為陌生的兩個人了嗎?

花封枝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在想蕭臨池是怎麽長這麽大的?小時候兩人吃的一樣,怎麽蕭臨池就變得這麽蠢呢?

他伸手撥開蕭臨池垂下遮住眼睛的發絲,手指落在他眼睫上,上下掃動的睫毛軟軟的。

“蕭臨池,你是豬嗎?”他收回手,背脊彎着那只手屈起,手肘落在大腿上,手掌托着下巴。

“本少爺什麽時候把你當過下人?”他聲音平淡,一字一句叩在蕭臨池心上。

看他詫異又難受的目光,花封枝嘆了口氣,這傻子怎麽又想岔了。

“是我撿了你,是我從人牙子那裏買下來的,是我把你帶在身邊,也是我教你識字送你習武。”花封枝語調不緊不慢,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說我們只有主仆關系?”

“我會讓一個下人上我的床榻?”

“我會讓一個下人上我的飯桌?”

“我會給一個下人親手更衣上藥?”

“蕭臨池,你說,”花封枝聲音越來越危險,他鼻尖快要碰到蕭臨池的鼻尖了,他輕聲問,“你說我們還是主仆關系嗎?”

蕭臨池眼角有些濕潤,他看着這雙引誘着他的黑瞳,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不是。”他聲音有些顫抖,“少——”

花封枝退開身子,食指落在他唇上,眼睛彎了彎,“別叫少爺了,你不是喜歡叫我枝枝嗎?”

“嗯,叫一句?”他挑眉,看上去有些期待。花封枝想起蕭臨池不在人前喚起自己的稱呼,之前發生的事情太多他沒細想。後來得了閑,他大概明白了蕭臨池的意思。

蕭臨池看着面前男人鮮活的表情,張了張口,那是輾轉舌尖千次萬次都不敢說出口的稱呼。

“枝、枝枝…”他的聲音很輕,生怕花封枝不樂意。

“蕭臨池,你沒吃飽飯嗎?在軍中也這麽小聲?”

看見花封枝似笑非笑并沒有生氣的表情,蕭臨池像踩在了實處。

“枝枝。”

他的聲線本就低沉,口舌間像沾了蜜,說出的字都帶着甜味。聲音落入花封枝耳中,帶着情人耳鬓厮磨的親昵。

花封枝揉了揉耳朵,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扯了他一下,“去給我把藥端來。”說完,他還看了蕭臨池一眼,嘀咕道,“都是你,我喝藥都要誤時辰了。”

蕭臨池将他的話收入耳中,嘴角不經意地上揚了一些。他想,枝枝是不是不讨厭他?

茶月端着藥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清月說少爺沒醒,便攔住了她。等得藥涼了兩三次,茶月又回去換了幾次新的。

先前聽到咳嗽聲,茶月想進去的,只是少爺沒開口,她們也不敢擅自進去。終于等到門開了,茶月剛想邁進去的步子硬生生止住。

“蕭将軍?”茶月端着藥,一只腳還懸空着,一時間來不及行禮。

清月扶着她,和蕭臨池說道,“少爺該喝藥了。”

蕭臨池微微颔首,接過茶月端着的藥,“我給少、枝枝拿去就行,你們不用守着了。”他的話停頓了一下,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念起這個名字,就像偷偷嘗了一顆喜歡已久的糖,甜到了心坎裏。

清月倒是看出蕭臨池心情不錯,也有意想讓少爺和蕭将軍修補關系,“勞煩您了。”

“無妨。”蕭臨池拿着藥轉身回了屋子。

花封枝撥弄着床幔上的流蘇,見人來了伸手想把藥碗端起來。

“嘶——”他剛碰到碗,就倒吸了口涼氣。急忙收回手捏了捏耳垂,“好燙。”

蕭臨池見他皺起眉的樣子将碗端起,躊躇了一下,試探地問道,“枝枝,奴、我、我喂你。”他覺得自己語氣似乎有些僵硬,怕花封枝反感,又加了個“可以嗎?”

花封枝被服侍慣了,從小到大喝藥長大,他往床榻上一靠,努了努嘴:“喂吧。反正你皮糙肉厚,不怕燙。”

蕭臨池看他嬌氣的樣子,眼裏不經意閃過笑意,這樣的枝枝他也可以看到。

湯匙舀起黑乎乎的藥,他怕燙到花封枝的舌頭,輕輕吹了吹才伸手給他喂去。

花封枝看着他小心的動作,毫不含糊地喝了一口,入口的苦味倒沒讓他皺眉。

“蕭臨池,你對我這麽好是為了什麽?”他偏了偏腦袋,重活一世他也想不明白蕭臨池為什麽對自己情深根種。

蕭臨池動作停頓了一下,他飛快地看了花封枝一眼,生怕他知道自己心裏見不得人的情意。看清那人眼裏單純的好奇,他松了口氣,心裏又有一些失落。

“枝枝對我好。”他回答道。

“我有的一切都是枝枝給的。”他眼睛直直地看過去,飽含無數情意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花封枝想,總有一天他會被這雙眼睛誘惑得幹出脫離控制的事情。

“嗯。”他應了一聲,喝下苦澀的藥。

“舅舅給你賜了府邸嗎?”花封枝閑聊問道。

藥碗已經見底,蕭臨池動作還是一絲不茍,他答道,“賜了,在枝枝你的院子邊上。”

花封枝心裏感嘆了一句,還以為這家夥是悶到底的性子,沒想到還是有心機的。

他笑眯眯說道:“那你記得多翻牆來找我玩。”

蕭臨池被他笑容一晃,喉結不經意滾了滾,“枝枝想找我喊一句便可。”

“喊你一句你就會出來?”花封枝歪着腦袋問道。

蕭臨池眼神沉了沉,他目光充滿了堅定,“會的。”

“傻子。”花封枝沒覺得他在開玩笑,倒是以前他怎麽沒覺得這人這麽好玩?

“怎地飯食還沒做好?”花封枝不再糾結上一個問題,換了個話題,“別蹲着了,放了碗坐過來。”

蕭臨池将碗放桌上,沒急着坐下,反倒拿了帕子細細地給花封枝擦嘴邊殘留的藥汁。

“大将軍這會兒倒是和小丫鬟一樣。”花封枝戲谑道。

捏緊手裏的帕子,蕭臨池抿了抿唇,沒做聲。

“你這悶葫蘆半天沒一句話。”

蕭臨池坐在床邊,他垂眸說道,“枝枝想說什麽?”

花封枝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道,“算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聲音很輕,蕭臨池并沒有聽清楚。

“餓了?”蕭臨池看他動作,問道。

“沒,喝了藥有點撐。”花封枝動了動身子,“我起來走走,不然用飯的時候,娘又要說我不吃東西了。”

“我……”蕭臨池想說什麽,倒是花封枝看過來開口說道,“蕭臨池,我更衣你也要呆着?”

“怎麽?想幫我更衣?嗯?蕭丫頭?”他問話的尾音綿長,鼻音有些聽起來軟軟的。

蕭臨池面紅耳赤,他搖搖頭,急忙站起身說,“我出去等你。”

看着落荒而逃的男人,花封枝心情頗好,感嘆了一句,“小池子,道行還不夠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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