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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晨曦眼帶笑意地從內打開門，還穿着剛剛的連衣裙。

松了口氣，陸朝看她視線慢慢落在他手上，立即抱歉地雙手遞給她，“對不起，我……”

宣晨曦愣了下，打趣說：“陸朝，你跟我還客氣嗎？這只是一份生日禮物，而且我和宣澤弢今天住在你家啊！你現在把禮物還給我，難道是想要我和我哥馬上離開你家嗎？”

被她伶牙俐齒一頓搶白，陸朝搖搖頭，認真地望着她：“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雖然是游戲裏的朋友，但這份友誼卻不止局限于游戲。你們送我禮物，我很高興，但你和你哥哥的禮物都很貴重，我只收一份就夠。”

“憑什麽你收他的，不收我的？”

陸朝蹙蹙眉頭，難以啓齒。

看他為難，宣晨曦笑出聲，她本就是逗逗他而已：“好啦，兩份禮物你都收着，我困了，想去洗洗睡了，有什麽明天……”

“是因為莺莺。”驀地擡頭，陸朝嘴角輕輕上揚，“她送我的禮物也是鍵盤。”

氣氛沉默。

宣晨曦恍然，驚訝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在你看來，我這麽做或許顯得有些……矯情！”陸朝無奈地聳聳肩，笑着說，“但無論如何，你的祝福我心領，禮物就免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确實不太理解。”宣晨曦跟着他彎唇，“兩個鍵盤同時收下不就好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不過陸朝我尊重你！也稍微能理解你這麽做的動機，難怪剛才莺莺不太對勁，原來這樣啊，看來你有麻煩了？”

“還好。”苦笑一聲，陸朝把鍵盤還給她，“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等下。”宣晨曦叫住他，面色突然變得正經起來，“陸朝，之前宣澤弢跟你說的，你當真不再考慮下？我們很認真，國外現在已經有了很多電競team，我相信不久後的将來，國內這一項目也會越來越繁榮，電競不僅僅是打發時間的休閑娛樂，你知道的，在普通人眼裏，對它仍有很多偏見。但據消息說，總局很快就會将電子競技列為正式體育競賽項。陸朝，你那麽好的先天條件，稍加正式訓練，一定會大放異彩，你确定不再考慮考慮嗎？”

“我……”陸朝承認，他在宣晨曦眼中看到了一顆冉冉升起的星辰，他有被她情緒感染，也有被她說辭打動。但正如她所說，世人對電競仍有很多誤解，泓鎮很小，小到連沈莺莺的夢想都格格不入，再者，她不也還留在這裏嗎？

“我，考慮考慮！”

宣晨曦不再逼他：“好，你好好想下，晚安。”

“嗯，晚安！”

回到房間，陸朝松了口氣。

他望着床上的黑色鍵盤，嘴角微微彎起。

牆上的鐘已經走到十一點四十八分，還有不到一刻的時間，他的生日就過去了。

原本想着，這肯定是他人生中過得最糟糕的生日，沒有之一。

可短短片刻，他又改變了想法，怎麽會是最糟糕的呢？這明明是他最高興最快樂最難忘的生日，在這天，有一個女孩為他編織出了全世界最棒的禮物！直至走到人生盡頭，他也會刻骨銘心，永永遠遠記得這份心意！

陸朝擡頭望向窗外，微風拂動着紗簾。

他的心也跟着飄遠，飄去了那個女孩的身邊……

二八章

酷暑七月， 天亮的很早。

陸朝熬了幾個時辰， 四點多，就着朦胧天色出門。

他腳步聲很輕， 怕吵醒淺眠的老人。

掩上栅欄門，他向左轉，往沈莺莺家走去。

街上安靜得出奇， 遙遠處，有雞鳴聲傳來， 一聲高， 一聲低。

陸朝走得極快， 沒多久就站在了她家樓下。

隔着小前院，陸朝心疼地仰頭望向黑漆漆的窗口，他整夜沒睡，她呢？會不會好委屈，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天色漸漸破曉。

樹木建築的輪廓變得清晰， 家家戶戶有了動靜， 沈莺莺家二樓最左邊的房間率先亮起燈光， 是她弟弟的卧室。

陸朝想了會兒，從地上拾起三兩顆小石子， 輕抛上去。

不多久，沈樾站在窗後往外瞄了眼， 旋即下樓， 板着臉走出院外。

陸朝比他大幾歲，兩人從前不熟， 但因為沈莺莺，這一年變得經常打照面。

“早，去吃碗牛肉面怎麽樣？我請你。”

沈樾一動不動，冷眼盯着他瞧，似乎是在琢磨他的意圖。

看了眼二樓，陸朝收回挂在臉上的虛假笑容，再忍不住擔憂，開門見山問：“你姐昨晚怎麽樣？”

“哦，原來你招惹她了啊！”

“我想跟她道歉，你知道怎麽最有效嗎？”

“又不是我惹她，我怎麽知道。”

陸朝明白沈樾不大待見他，這種莫名其妙的敵意，他也很奇怪，無可奈何地苦笑，陸朝轉身往前走：“我給她買份早餐，你幫我帶上去給她，行嗎？”

“我為什麽要幫你？”

“你幫我，我就告訴你怎麽通關密室大逃亡，還請你吃牛肉面。”

“再加份蟹黃小籠包！”

“成交。”

沈樾不情不願跟上他腳步，眸中透着質疑。

密室大逃亡屬于智力開發游戲，不是他吹，連他都通關不了，陸朝這種學渣級別的人物，真能行？

等他兩步，兩人并肩而行，陸朝看出他眼底的不信任，認真說：“人的智力都是随着年紀而增長，我大你幾歲可不是白大的！”

瞬間嗤笑出聲，沈樾無法茍同地聳肩：“你認真說這話的時候能稍微想想我姐嗎？”

陸朝：“……”

二十分鐘後，沈樾帶着大袋小袋早餐拍沈莺莺的門。

半晌毫無反應，他找了鑰匙直接開門。

好家夥，從裏面反鎖了！

“外面有牛肉面鍋貼煎餃豆腐腦糯米團子，還有你最愛吃的熱騰騰的赤豆粥，我放在門外，你自己出來拿。”沈樾把它們放在牆角，轉身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吃人嘴短，他答應了陸朝，自然要信守承諾，便沖着緊閉的大門重複念叨，“牛肉面坨了就不好吃了，你趕緊出來吧！”

叮囑完，沈樾很放心地回房。

她姐的脾氣他還不了解嗎？別看她生氣的時候執拗得和牛似的，消氣也快。

最關鍵的是她不跟吃的過不去呀！哪次吵完架，家裏不都把飯擱在她門口？不消一會兒，就只剩個空碟空碗。一旦吃了東西，他姐就更加沒生氣的底氣了。

啧，如此說來，陸朝是很明白她姐了！完全拿捏得死死的。

回房間看了會書，大概過去一個小時，沈樾溜出門。

他以為他會看到一片狼藉風卷殘雲，可——

笑容凝滞在嘴角，沈樾不可置信地盯着紋絲不動的早餐，他剛才怎麽放的，現在就是什麽樣子，一份不少。

“姐！”錘了幾下門，愣是得不到回應，沈樾想着有點不安，去找盧蘭。

樓下空無一人，沈樾站在前院喊了聲“老媽”，沒人搭理他不說，倒招出了藏在綠色栅欄牆下的少年。

給宣家堂兄妹買回早餐後，陸朝放不下沈莺莺，再度折返。

看見沈樾在找人，陸朝沖對面擡擡下巴，如實以告：“我看到你母親往這邊過去了。”

“你怎麽還在這？”沈樾惱道，“你監督我們啊？”

“莺莺吃早餐了沒？”

沈樾頓時心虛起來，他默了會，搖頭：“她把自己鎖在屋子裏，不理我。”皺緊眉頭，繼續說，“這事不是沒發生過，的确沒什麽大不了！可這次明顯不對勁啊！這麽多吃的而且都是我姐喜歡的，就擺在門外，開個門就全是她的了，她居然無動于衷，糟糕，她會不會生病了？只有生病了才會對吃的失去興趣對不對？”

陸朝跟着他變了臉色，再顧不得矜持地往裏沖。

他沒到過他們家，但鎮上的雙層小樓內部設計都差不多。

跑到樓梯口，陸朝猛地剎車，急急問後面的沈樾：“你們家有梯子嗎？”

“有，在倉庫。”

兩人立刻調轉方向，去搬梯子。

灰頭土臉地将沾滿蜘蛛網的梯子搭在二樓陽臺，陸朝直接爬了上去。

顯而易見，沈樾都敲不開她門，他哪有這份自信讓她另眼相待，既然正路行不通，陸朝不介意偶爾“歪門邪道”一下。

沈樾也是真擔心沈莺莺，不過他恐高啊！

只得跟陸朝說：“你進去後把門鎖擰開，我從樓梯進。”

陸朝沒空回應，他越過圍牆，走到陽臺通往卧室的小鐵門前，很慶幸，這道門沒鎖，一推就開。

繼續往裏走，陸朝擡眸望去。

床榻上微微鼓起一團。

她蜷縮着，毛毯從頭到腳蓋得非常嚴實，床尾的風扇呼啦嘩啦轉動，發出“嗡嗡”的噪音。

難怪她沒有被他們大張旗鼓的動靜驚擾。

陸朝從昨晚就七上八下的心終于得到暫時的平緩，他蹑手蹑腳上前，遲疑幾秒，用手輕輕扯開薄毯，将右掌覆在她額頭，看她究竟有沒有發燒。

并沒有。

陸朝松了口氣。

“你煩不煩？”手被她大力揮開，沈莺莺翻過身，眼睛懶得睜開，沒好氣地咕哝抱怨，“小兔崽子，別打擾我睡覺行不行？煩死了！”

陸朝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能聽她這麽元氣滿滿的說話，他瞬間覺得好治愈！

還沒想好該如何表明身份，沈莺莺似乎先他一步察覺到了什麽，猛地從床榻彈起來，她驚訝的眼睛直直瞪着站在床邊的人，随後，雙眼越瞪越大。

撓了撓亂糟糟的長發，沈莺莺震愕之餘，又是滿頭霧水。

她鎖了門，沈樾應該進不來，所以，為什麽出現在她房間的反而是陸朝？這邏輯不對，不是，這事有邏輯嗎？

還有——

昨晚發生的一切，那尴尬又羞恥的一幕幕畫面，如電影般，反複在她眼前重現。

沈莺莺突然埋低了頭，保持沉默。她明明已經決定破罐子破摔，明明已經接受老天和命運的戲弄，可眼睛為什麽還是好酸好澀？

太丢臉，她還沒這麽丢臉過！最重要的不僅僅只是丢臉，而是……

輕咬唇瓣，沈莺莺別過頭，不吭聲。

“莺莺，你送我的鍵盤我很喜歡，昨晚我忍不住立即試了下，你知道嗎，每一個按鍵敲響的聲音都十分美妙，簡直像是為我的雙手量身定制，謝謝你，我特別喜歡，真的！”

沈莺莺神情不變，隔了會兒，她突然扭頭盯着他，兩顆腫成核桃的眼睛慢慢變紅，生氣說：“陸朝，你夠了！你越是說這些話安慰我，我越是感覺很挫敗。我知道宣晨曦送你的鍵盤比我的好很多貴很多，你不用過意不去，你就好好使用她送你的生日禮物，我不生氣，也不介意，至少你別這麽假惺惺的跟我說這些虛僞的話。”

“可我只喜歡你送給我的禮物。”

嗤笑一聲，沈莺莺怒目而視：“陸朝，你騙我有意思嗎？我讨厭說謊的人。”

門外驀地響起“砰砰砰”的敲門聲，是沈樾沒錯了。

沈莺莺遷怒地扭頭大聲說：“閉嘴，你随随便便把陌生人帶回家，是想讓我告訴爸媽你幹的好事嗎？”

頓時悄然無聲。

陸朝被她嘴裏的“陌生人”刺痛，他倏地沉下臉，質問道：“沈莺莺，我知道你委屈你生氣，但在你眼裏，我只是個陌生人嗎？你為給陌生人準備生日禮物，整天忙得沒時間吃飯睡覺，每根手指都被細針紮出鮮血，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累，只為了我這個陌生人？”

“沒錯，誰叫這個陌生人送了我一瓶香水呢！”不甘示弱的回擊，沈莺莺倔強地仰起頭，與他對視，“我還陌生人人情啊，不合理嗎？”

“自欺欺人。”

“你才自欺欺人。”

陸朝氣笑，這個沈莺莺，知道自欺欺人的意思嗎？居然原封不動還給他，他什麽時候自欺欺人了？

“有什麽好笑的？”

“哪裏都好笑。”陸朝沒轍地嘆氣，他明明是來求和，卻反被她刺激出了一肚子火，還不可笑嗎？陸朝無可奈何說，“莺莺，宣晨曦的鍵盤我已經還給她，我沒有騙你，我喜歡你送我的禮物，我只喜歡你送我的禮物。”

他說得過于慎重虔誠，沈莺莺有些發慌，躲開他專注的眸光，半晌，悄悄看回去，他漆黑的眼睛仍望着她，真摯中似乎又含着正午陽光般的熾熱。

“你……”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微顫，她知道，陸朝肯定說的都是真的，“你幹嘛把禮物還給她？她的鍵盤比我好，你不覺得很虧嗎？”

“不，沒有什麽比你更好。”

面頰染紅，沈莺莺輕咳一聲，不知他到底是說的鍵盤呢，還是說她這個人呢？

二九章

“你把禮物退回， 宣晨曦會不會不高興？”

輕挑眉梢， 陸朝半開玩笑半認真說：“沈莺莺，顧全你的小心思比玩游戲都累， 我還有多餘的精力兼顧別人嗎？”

撲哧笑出聲來，沈莺莺對這個回答心滿意足，她就是要這麽霸道！因為她高興因為她樂意！

一雙白淨腳丫子在床上輕輕點着晃着， 她看起來很惬意。

陸朝不想多瞧，可餘光不經意往那兒一瞥， 便很難再挪開目光。

她穿的睡衣很保守， 淺藍的長袖中褲， 露出纖細骨感的腳踝。

還有，少女的房間五彩缤紛，雖有些亂，卻處處萦繞着她身上獨有的淡淡香味……

陸朝坐立難安，無處可躲， 只能強迫自己盯着不遠處的地面， 迅速說：“你放心， 我有跟宣晨曦解釋清楚。”又說，“既然你消了氣， 能去吃早點了嗎？”

“好嘞。”沈莺莺從床上跳下來，突然呆住， 低頭看， 天吶，她還穿着睡衣， 沒洗臉，沒梳頭，房間也沒收拾。

想死的心都有了！

大聲驚叫，沈莺莺猛地将他推出門外，死死關上門。

廊道，靠在牆側的沈樾聳聳肩，帶陸朝下樓。

兩人落座，沈樾仰頭瞄了眼空蕩蕩的樓梯，忍無可忍地問：“你們都這樣了，還妄想瞞我？”

“我們什麽時候瞞着你了？”

噎住，沈樾竟沒覺得他說錯，他們這是在他面前光明正大耀武揚威，其心可誅啊！

“反正你們還小，不能做錯誤的示範，等成年了，你們愛怎樣就怎樣。”眉心皺成“川”字，沈樾絞盡腦汁，最後憋出幹癟癟的幾句話。

陸朝扶額，有些哭笑不得！

這時，沈莺莺換好裙子，“噠噠”跑下樓。

買的早餐重新加熱，湊合着吃。

陸朝面帶笑意眼含柔和地望着她大快朵頤，等她吃得七八分飽，他低眉看腕表，九點多了，家裏還有客人，他不能太過失禮，便起身告辭。

送他出門，沈莺莺哼着歌兒繼續抱着糯米團子啃。

沈樾心塞塞，如果不表明立場，以後東窗事發，他媽能饒得了他嗎？

“沈莺莺，你到底怎麽想的？”

“哈？”

沈樾冷笑：“陸朝。”

“我們……”咬了口團子，沈莺莺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咀嚼着說，“我們會考上同一所大學的。”

“是嗎？”沈樾嘆了聲氣，瞧她那憧憬的傻樣兒，他不忍潑冷水，幹脆眼不見為淨，搖頭上樓。

兩日後，陸朝送宣家兄妹離開，一切都恢複到從前的樣子。

泓鎮依舊寧靜祥和，只是今年氣溫稍高，人人都期望夏天早些過去。

盼啊盼啊，九月終于到來，開學了。

沈莺莺陸朝正式升入高三，因為即将面臨高考，盧蘭對她管束越加嚴格，沈莺莺咬着牙，認認真真念書，效果不是沒有，卻不是那麽大。

雖然急，但也明白是自己底子薄。沈莺莺不是容易氣餒的人，還有一年呢，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

時間過得很快，十月一日，國慶，全校都放假，除了高三。

盡管哀嚎遍野，但所有高三同胞們還是得哭着繼續學習。

國慶第三天，沈莺莺拖着精疲力竭的身體回家，他爸居然比她下班的早，坐在客廳舊沙發上抽煙。

沈蔚向來不是個愛抽煙的人，除非有心事或煩惱的時候。

晚上吃飯，姐弟兩敏感察覺氣氛不對。

咱媽眼睛都泛着紅，這是吵架了？

兩人交換眼神，沈莺莺輕咳着率先開口：“爸媽，你們這是怎麽了？多大的人了，怎麽還跟老小孩兒似的？”

盧蘭扭過頭，沒吭聲，臉上嚴肅絲毫未褪。

眼見這招不見效，沈莺莺伸腳在桌下踹了下沈樾，示意他趕緊的，快接話！

“爸媽……”

“莺莺。”盧蘭突然打斷沈樾沒說完的話，擡眸看她，不是商量而是肯定的語氣，“你明天只上半天課，下午請假，跟你爸去市裏拜訪他朋友。”

怔怔望着他們，沈莺莺大吃一驚，從她媽嘴裏說出這句話，可想而知，這位朋友肯定很重要。

“誰呀？”

“小孩子別問那麽多，反正陪你爸走一趟就行。”

沈莺莺把疑惑的視線轉向沈蔚。

“唔，明天說。”目光閃爍，沈蔚蹙眉，不太贊同地看了眼盧蘭。

沒有回應，盧蘭夾了塊煎豆腐拌米飯。

“沒事兒，咱們明天去看你林叔叔，他前陣子摔了一跤，我還沒登門問候過，既然去人家裏，有你跟着比較好。”沈蔚寬慰他們說。

“爸你單位的領導？那個廠主林叔叔？”

“對，他兒子高一跟你同班。”

沈莺莺放了心，點頭說：“哦，我記得，他當時生病，林叔叔送他回鄉下老家，交給爺爺奶奶幫忙照養對吧？”

“就是他。”盧蘭有下沒下吃着飯，狀似随意地問，“莺莺，那孩子怎麽樣？”

“我哪還記得呀？不太愛說話吧！白白淨淨，好像特別容易臉紅。”

“那說明他老實。”盧蘭接話說。

聳聳肩，沈莺莺專心吃飯，心想，他老不老實關她什麽事？

沒她心那麽大，沈樾暗暗觀察着爸媽兩人的面色，他們似乎不對勁，但哪裏不對勁呢？一時之間，沈樾也完全抓不到線索。

第二天中午，沈莺莺痛快地向老師請假，跟陸朝和卓靓麗告別，随她爸搭車去市裏。

路上買了個面包，沈莺莺津津有味地吃完，倒在椅背上睡覺。

一個多小時後，到站了。

沈蔚笑着搖醒她，給她買了瓶橘子汽水，父女兩說說笑笑，走到氣派的小別墅區。

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別墅，沈莺莺吸溜着汽水，小聲說：“沒覺得有比咱們家好很多啊？”

沈蔚生笑：“咱們那是小地方，還是比不得。”

“小地方怎麽了？”別看她平常挺嫌棄泓鎮，可聽別人說，沈莺莺就不高興了，“咱們地方雖然小可空氣養人啊，花花草草荷塘果林，什麽都有。”

笑而不語，沈蔚看向前方，說了聲“快到了”，叮囑她待會兒收着些性子，別胡鬧。

噘噘嘴，沈莺莺不高興，她也就在家和在陸朝卓靓麗面前張牙舞爪了些嘛！

林叔叔全名叫林全福，辦機械廠做零售部件十幾年了，聽說生意挺紅火。

乖巧地喊了“叔叔阿姨”，沈莺莺在他們歡迎聲中進門，一擡頭，看到了站在幾米開外的白淨男生，他也很高，但還是比陸朝矮一截。

沈莺莺沖他友好地笑笑，心底很尴尬。

糟糕，完全忘記這個人叫什麽名字了，靈機一動，她開口打招呼：“林同學，好久不見。”

男生一張臉咻得紅了，支支吾吾埋頭說：“好、好久不見。”

幾人移步客廳，林叔叔招呼他們倆坐一塊兒，笑眼眯眯，完全沒有大人的架子：“莺莺，吃水果。我們則郎從小不愛說話，聽他說，以前在班上有同學取笑他，還是你站出來幫他狠狠收拾了那些同學。”

哈？沈莺莺不好意思地撓撓脖頸，還有這種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事啊？她真心記不得。

聽到這裏，林則郎偷偷扭頭看她反應，兩人目光冷不丁撞在一起，他本來就染着紅暈的臉更紅了。

無語，沈莺莺哭笑不得，好尴尬啊！鬧了這一出，她才對林則郎終于恢複了點印象，他确實很悶，半天擠不出一個字，連老師都拿他沒轍。

沒話找話，沈莺莺簡單和他交流了幾句。

譬如在哪上學，作業難嗎，你們國慶節放假嗎，諸如此類。

沈莺莺很痛苦，畢竟這種話題本身就讓她痛苦，更別提對面坐着的是個悶葫蘆了。

因為要趕汽車回泓鎮，盡管林家百般挽留，父女兩還是沒留在他們家吃晚飯。

傍晚六點多，兩人從鎮上站點下車，再往前走幾百米路，就是他們家了。

晚霞漫天，沈莺莺腳步輕快，上課上久了，偶爾放松下，超惬意！

“莺莺。”沈蔚驀地在身後低聲喚她。

“怎麽了爸？”

埋着頭，沈蔚似有為難，徐徐開口說：“等下回去你媽媽肯定要問你，爸想着，還不如提前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講，關于這個問題，爸絕對尊重你的個人意願。”

“什麽呀？這麽嚴肅！”沈莺莺笑着活躍氣氛。

但沈蔚沒有笑，他直直望着她眼睛，眉宇間籠罩了一層愁霧，“剛剛見面的林則郎是你林叔叔獨子，他從小內向害羞，沒什麽朋友，連跟爸媽都不愛說話。但他，他挺喜歡你的。”

“是嗎？”沈莺莺哈哈大笑，雙手捧着臉頰，自戀道，“大概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吧！”

沈蔚扯了扯嘴角，突然開不了口，女兒還小，她都沒意識到，但是——

“莺莺啊，你想出國留學嗎？爸爸知道，你有夢想，想當什麽設計師，咱們地方小，而且電視報紙上都說這種專業必須得出國深造，國內各方面都還跟不太上呢，如果現在給你這麽個機會，讓你去見識外面的繁華，你去嗎？”

“不是，爸……”沈莺莺怔住，她瞪大眼退回到沈蔚身邊，搖他胳膊，好笑不已，“爸你說什麽傻話，咱家哪來的錢給我出國啊？”

“我們家沒有，可你林叔叔家有。”沒有底氣面對女兒的眼睛，沈蔚別過頭，聲音輕細，“但爸說了，尊重你的個人意願，如果你……”

“我不願意。”猛地駐足，沈莺莺愣了半刻，終于明白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難怪昨晚她媽堅決要她請假，雙眼迅速泛紅，她握緊雙拳，抛下句“我不去”，轉身就朝反向跑遠……

三十章

雖然很想去找陸朝， 但找他做什麽呢？

在街角巷子呆了個把小時， 沈莺莺踩着暮色回家。

見她回來，盧蘭丢下正在擦拭的窗戶， 去廚房端菜，喊樓上的父子兩下來吃飯。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罕見的沉默。

沈樾不明就裏， 但他擅長察言觀色，便跟着一言不發。

吃完飯， 沈莺莺上樓。

坐在書桌前， 翻開英語書， 她盯着那些字母發呆，又恍恍惚惚地阖上。

“砰砰”，叩門聲突然響起。

臉上沒多少意外，沈莺莺等了兩秒，上前打開， 站在門外的是盧蘭。

轉身往回走， 沈莺莺面無表情地埋頭坐在床邊。

盧蘭關上門， 走到她跟前停步，語氣很平靜：“你爸工作的那廠近兩年總是虧空， 準備拆了算了。林全福這麽些年攢了些家底，倒也不怕， 準備去大城市撈金。”頓了頓， 看她沒反應，嘆了聲氣說， “林全福想把兒子送去國外培養，上次借吃飯的名頭，找你爸說了說這事，問他願不願意讓你跟着出國，然後要是你同意，他希望你爸也跟着他一塊兒去外地闖闖。”

右手無意識地揪住床單，抓出幾道折痕。

沈莺莺眨了下眼，她就知道，事情沒這麽簡單。

前兩年，住鄉下的爺爺生了場大病，要做手術，醫藥費是他們家出的。

家裏積蓄瞬間去了大半，本來負擔兩個孩子讀書生活的壓力就不小，工廠倒閉，他爸失業，沈樾即将中考，她明年高考，如果考上，就得上大學，以她成績，怕是考不到什麽好大學，萬一來個學費高的……

沈莺莺眼眶開始泛酸。

盧蘭偏頭，有些哽咽：“沒人逼你，只是媽覺得這是個機會。你總嚷嚷我不理解你的夢想，我怎麽不理解？只是莺莺，你的夢想不适合這麽個小地方，我們的家庭狀況也沒條件培養你。但現在有機會了，你不是總埋怨泓鎮落後嗎？你不是總想着快點逃離這個地方嗎？我知道你在怪我們沒提前跟你商量，這事兒都是我主意。你爸打一開始就不同意，但他說，那孩子确實是好孩子，就不愛說話，但他又不是個啞巴，長得還一表人才，等去國外長長見識，幾年後再回國，就是海龜，香饽饽！”

“媽，我……”沈莺莺将頭埋入膝蓋，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知道你年紀還小，主要精力該放在學習上。”盧蘭又嘆了聲長氣，“可命運有時候不就是一念之間嗎？我還不是想讓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指望你将來變得有出息！”

頓了頓，沈莺莺問：“爸想跟林叔叔去外地嗎？”

“不去，他放不下我們，最近一直托關系托朋友在重新找工作，不過地方小，一時之間沒什麽合适的，要麽就工資太低，而且你爸有點手藝和經驗，哪願意将就？再說，工資太少，也不是怕養不活你們嗎？”

“大不了，我不念大學了吧！沈樾比我成績好，讓他念書就可以了。”沈莺莺不敢擡頭，嗓音嗡嗡的，拒絕說，“國外我不去。”

足有半分鐘的安靜，盧蘭說了聲“大學還是要念的”，然後讓她早點休息，轉身出了門。

等門關上，沈莺莺眼淚就掉了下來。

身為家裏的一份子，她當然也為眼前的窘況擔憂，可與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去國外，以後還要跟他結婚，她自然不會願意。

如果沒有陸朝……

她想她也不會妥協，這是性格決定的。

無論做什麽事情，她沈莺莺都不會委屈自己，也不喜歡依靠別人。現在是，将來肯定也是。

從第二天，關于出國的事，家裏再沒人提及，好像就這麽風淡雲輕的過去了。

唯一煩惱的是大半月後，沈蔚依然沒找到合适的工作。

沈莺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她偶爾會感到自責。

但只是短短的瞬間，她就會告訴自己，沒錯，她永遠不會後悔這個決定。她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和未來都綁在別人身上，倘若日後她真的實現了夢想，可因為對林則郎一家的虧欠，她就得一輩子在他們面前擡不起頭，那多可怕啊！

再者，就算她願意跟林則郎去國外，也改變不了家裏的狀況啊，林叔叔又不會再給她爸提供一份薪水高的工作。

想到這裏，豁然開朗，沈莺莺勤快地幫家裏幹活，洗衣做飯，倒突然像個大姑娘了。

作為她的朋友，卓靓麗和陸朝自然察覺出了反常。

既然找本人問不出個理所當然，于是周五放學，陸朝便在分叉口堵住了沈樾。

他是特意等他的，沈樾當然明白。

兩個男生騎着單車并肩而驅。

沈樾知道他的意圖，心不在焉說：“我姐差點就當了童養媳，陪別人去國外留學，這話你聽着，什麽感覺？”

怔了半晌，陸朝緊蹙的雙眉漸漸展開，心卻擰着：“你說的是差點，我能有什麽感覺？”

哼了聲，沈樾加快速度，迅速越過他往前行去。

“到底怎麽回事？”下一秒，陸朝鐵青着臉，耐不住性子地追上去逼問。

沈樾扯扯唇，懶得賣關子，把他偷聽到的以及根據只言片語拼湊的完整故事說給他聽。

“你爸最近在找工作？”陸朝抓住關鍵信息點，翕動的雙唇似乎想說什麽，又飛快咽了下去。

“嗯，家裏整日愁雲慘霧，哎，我姐最近也變了個人，在家忒殷勤，估計是覺得心裏愧疚。”

陸朝不大贊同地輕聲說：“她不應該覺得愧疚。”

“是啊。”略有深意地斜他一眼，沈樾聳聳肩，“不就是在夢想和愛情裏選擇了愛情嗎？确實沒錯，不過愛情夢想這種選擇确實挺令人為難對吧？哎，不想了，這種成熟複雜的事情還不是我這麽小的孩子應該考慮的，我先走了，再見！”

在自家門口停步，陸朝看了眼遠去的沈樾，掀開栅欄們，将單車推進去。

一周後，沈莺莺早早回家，她得幫盧蘭打掃衛生。

還有陪沈蔚下棋，連續一個月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爸肯定特別抑郁。

哎，為什麽老天就不能幫幫忙，讓她爸快點找個好工作呢？

鎖好單車，沈莺莺還沒進門，就聞到好大一股夾雜成團的香氣。

有紅燒肉、黃焖雞，還有魚湯吧？

怎麽回事？飛快跑進門，立馬迎上老爸燦爛的笑容，盧蘭也是滿臉輕松惬意。

“爸，你找到滿意的工作了是不是？”

“我閨女真聰明！”

歡呼一聲，沈莺莺蹭上去抱住他胳膊，問：“什麽工作？單位很好？薪資很高？”

“還成吧！”沈蔚笑容滿面，耐心跟她解釋，“跟以前的工作內容相似，職位略高一點，哦，是鎮上的王二叔介紹的，他也是聽朋友的朋友提了一嘴，讓我去試試，沒想到居然成了，明天我就得去上班，以後爸可沒時間陪你下棋了哈！”

“我早就不想下了，爸你看我像是喜歡下棋的人嗎？”

沈蔚開懷大笑，端着菜出來的盧蘭也搖頭嗔兩人沒個正經，但眼底卻也滿滿都是笑意。

真好，她終于能舒舒服服睡個大覺啦！

第二天一早，沈莺莺神清氣爽，高興的哼着歌騎車上學。

陸朝在栅欄門前等她，這已經是兩人完全不需要言明的默契。

“很開心？”路上，陸朝專注地望着她笑顏，露出了淺淺的半顆梨渦。

用力點頭，沈莺莺非常興奮：“超開心的，哎呀，陸朝，你都不知道我最近有多喪，而且你知道嗎？我差點就去……咳咳！我不想和你說這些了。”

陸朝笑容深了幾許，他知道的！

他知道他認識的沈莺莺，才不會做出那種不明智的選擇！

“你又笑什麽呀？笑得那麽燦爛？”

“有嗎？”

沈莺莺噘嘴：“有啊，很少看你笑得這麽開心。”

清了清嗓，陸朝笑說：“大概是看到你重新變得這麽開心，所以我就跟着變得很開心。”

“嘁”了聲，沈莺莺難掩喜悅地加快速度，像只鳥兒般往前飛去。

認真地凝視她背影，陸朝彎唇笑着，輕而易舉跟上她的步伐……

今天周六，學校補課。

校園裏只有高三幾個班，格外安靜。

下午放學，沈莺莺班難得比陸朝他們早，她推着單車出了學校，準備在樹下等他。

卻萬萬沒想到，竟會看到林則郎。

沈莺莺猶豫了會兒，站在原地沒動，這時，林則郎尋找的目光已經落在她身上。

他是來找她的嗎？應該是吧？

沈莺莺皺眉，可事情不都說清楚了？

穿過人群，林則郎緩慢走到她身前，看得出他很尴尬，滿臉羞紅，顯得本就白皙的皮膚更白了。

沈莺莺心想，其實她爸媽說得沒錯，林則郎确實還算一表人才，就是太赧然，像個需要人保護的寶寶。

“那個，莺莺……”站定在她面前，林則郎鼓起勇氣，嗓音細如蚊蚋。

“你怎麽來的？”

“搭、搭車。”

看了眼周圍，沈莺莺怕被同學誤會，帶他走到一排樹後，難以啓齒地問：“你找我幹嘛呀？我不去國外的。”

“不去國外，也可以的！”偷瞄她一眼，他輕輕點頭。

“是吧？你理解就好，那你什麽時候出發？高考完嗎？我提前祝你一路順風哈！”

“不、不是。”林則郎着急地擺擺手，“其實，我也不想去國外。”

笑容凝滞，沈莺莺幹巴巴扯了下唇，似乎有點明白了他意思，這就很尴尬了，不管去不去國外，她都……

“莺莺，我們算是朋友嗎？”

她好意思說不是嗎？沈莺莺猶豫了一瞬，點頭。

林則郎瞬間高興起來，羞澀地彎唇說：“那莺莺，我下次再來找你，我先回家了。”語罷，拔腿就往右邊走。

“等等。”

他一臉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