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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淮青眸眼上擡,波瀾不驚地注視着周懷民,男子狀似淡定地為楚淮青斟了一杯茶水,牽起嘴角回以一笑。
無奈之色一閃而過,卻沒有對周懷民刻意掩藏,楚淮青将茶接過,淡聲道:“當初邊關城向淮安請求救濟時,要來的是三車糧草,每車近十五石,加起來共四十五石,折成五十石奉還淮安,可好?”
周懷民輕眨雙眼,罕見的沒有立時反應。
“我即刻書信一封,你遣一隊人馬将信帶去邊關城,找到李岳雄,他會幫你們安排糧草的事?”
一番話下來,周懷民先是懷疑,後是震驚,再是不敢置信,持着笑容探問道:“那可是五十石糧草,楚淮青便這麽輕易決定給我了?要是殿下問責起來……”
“這本就是殿下的意思。”楚淮青靜靜地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況且也不是給你,而是淮安城的百姓。”
周懷民一怔,随後笑道:“沒想到殿下會這麽爽快。”早知如此,他還不如一來便開門見山地說。
楚淮青瞄了周懷民一眼,同是笑了起來:“既然糧食的事解決了,就盡快将城外的百姓召回來罷。”
‘哐——’
半響沒人再次言語,周懷民保持着手掌前傾的動作,猛地扭過頭,徑直看向面前的楚淮青,楚淮青毫不避讓,平靜回視,眼中不變的是淡然随和。
興許是角度問題,明明相對而坐,此時楚淮青卻似比周懷民高了不止半分,以致光随影落,大片的陰影直臨而下,将周懷民覆壓其中。
在這一刻,周懷民心想,自己其實是有些怕的。
凝縮的瞳孔好半天才恢複了正常,楚淮青已經不再看他,周懷民緩了一下,将掉落的茶盞撿起:“幸好還未倒茶。”
楚淮青繼續喝茶,不為別的,只為真的渴了,因為不想勞煩趙世傑他們特意停下來溫水,所以一路上也沒怎麽喝過水。
誤以為楚淮青是不願多言,周懷民笑了笑:“早聽聞楚先生大名,今日才算是大開眼界,恕下官多問,楚先生是如何看出,淮安境外的那些饑民,原本就是淮安的百姓?”
熱茶潤嗓子,雖只放了少許的糙茶葉,苦澀、寡淡,卻比行囊內的冷水入口太多,一杯下肚,感覺上也好了不少,楚淮青擱下茶盞,若無其事地答道:“初見那些饑民時覺得怪異,随口問了一句罷了。”
到現在去糾結楚淮青究竟是故意詐他,還是真的無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周懷民伸出手,将頰旁的汗漬擦去,心死如灰反倒讓他漸漸鎮定下來,直視楚淮青問道:“楚先生接下來準備怎麽做?”
表面上最愛百姓的人,私底下卻将百姓狠心驅逐,趕出去任其生死,無論被趕走的是誰,都将會引起民憤,因為人性讓他們不能忍受這樣的落差。
就如同人們不會去斥責一個做了壞事的壞人,而會對一個不小心做了錯事的好人吹毛求疵。
周懷民在問出這句話時,同樣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百姓的擁護讓周懷民平安走到今日,他也一直将這種擁護經營得很好,在接到秦策任職昌州時他毫無所謂,一直想着以百姓充做後盾,沒想到秦策未将視線移到淮安,他反而要先因百姓而被拉下馬。
前世覺着周懷民是一條滑溜的泥鳅,讓人捏不着,看着也不爽萬分,此時攥住了對方的把柄再來一看,發現其實也好懂,正如對付耍無賴的周懷民時,楚淮青選擇直來直往的解決态度。
見對方眼中已有黯色,想是預測到了自己的悲慘結局,楚淮青雖是想為秦策報前世無意結下的戲弄之仇,此番也生出了些許不忍。
嗯。
那便再逗弄一兩句好了。
楚淮青問:“那些人原本的身份是什麽?”
面對這個問題,周懷民反而沒有桎梏,随口即來,清楚得像是如數家珍:“五成是無人可依的乞人,二成是地痞流氓,三成是矜、寡、獨者,其中也有五識不全,四肢殘缺之人。”
為兩人空了的茶盞內添上茶水,楚淮青道:“那周大人可知,這些人被棄城外,極有可能活不下來?”
周懷民答得很快:“我知。”
“那周大人為何不将自己丢出去?”
熱汽滾滾,若氤氲雲煙飄然而上,迷蒙了周懷民的視野,周懷民攥緊茶盞,滞聲半響,複斂聲回答,笑意昂然:“因為我還想活。”
“周大人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嘴角微扯,卻不見笑意,楚淮青又開口,卻是意味幽長、咄咄相逼的語氣:“方才我們的對話,楚某只消得稍加琢磨,再傳于淮安百姓,非議自成。城外被棄之人雖不顯眼,但也不至于沒有一兩個城中相識的人,人證與風聲并在,接下來,不需楚某動手,這周府必是要被人踏平。”
秦策雖未動他,但周懷民不會傻到以為秦策已經将淮安遺忘,如今有了機會将淮安囊括手中,周懷民更不會傻到以為楚淮青會這麽放過他,就算楚懷青願意松口,也必要顧忌身後的秦策。
秦策會甘心将入口的淮安拱手相讓嗎?答案顯而易見,而擺在自己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條。
“周某相信,以楚先生之能,必能趕在周某清除那些‘饑民’之前,将他們護住。”周懷民嘆了口氣,問道:“若周某苦苦哀求,楚先生是否會手下留情?”
楚淮青詫異地咦了一聲,戲谑反問:“周大人也會求人?”前世似乎還未聽說過。
展眉一笑,毫無做作,周懷民端坐起來,雙膝內合,朝着楚淮青深深一拜:“求楚先生放過周某。”
楚淮青手一抖,茶盞險些沒落地,瞠目結舌地瞪着周懷民。
是他的耳朵壞了,眼睛出了問題,還是面前這個周懷民被人給穿了,直接來了個三百六十度轉型?
這可是那個老謀深算的周懷民,這可是标準的跪地求饒之姿!
周懷民依舊還跪着,楚淮青卻像是傻了,縱使他再穩重,聲線也抑制不住輕微顫抖:“周大人,你先起來。”
周懷民聲音沉悶,意志倒是堅定:“楚先生若不答應,周某便不起。”
楚淮青木着臉,将視線轉至手中的茶盞,思襯着将這麽一杯朝着周懷民頭頂淋下,該是如何大快人心。
“周大人可還打算顧忌顏面?”
“與命相比,顏面算得上什麽?”
說得真有道理。
楚淮青額上黑線:“就算我說明了事實,百姓們也不會要周大人的命。”
“若楚先生将真相告知,我也無顏在這淮安繼續呆下去,如今戰亂不休,出去也只會是死。”
“你方才不是還講命比顏面重要?”
周懷民回答得相當真摯:“也看是在哪的顏面。”
……總歸在我這的顏面就不重要了對罷。
楚淮青在心底深嘆一口氣,淡然以對:“周大人,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麽,你放心,哪怕接手淮安,我們的人也不會對你出手,你自可在這淮安境內繼續呆下去。”
周懷民反倒笑了笑:“楚先生,周某是惜命,但惜的是有價值的命,若在百姓眼中攤開了周某的真面目,成了真正的虛僞小人,我倒真不如一死了之。”
“如此看來,周大人在乎的,依舊還是名聲。”
“也許是罷。”周懷民輕聲道,并未否認。
楚淮青靜默了一下,又問道:“若邊關城送來了糧食,周大人打算怎麽處理城外的百姓?”
“即使糧食充足,短時間內我也不會讓他們進城,但會将糧食分發給他們,待到那些人怨氣過了,日子好了,再逐一帶回淮安。”
“若有那麽一兩個怨氣未消?”
“威逼也好,利誘也好,讓他們閉嘴的方法有很多,就算中途死了不少人,他們相互之間不認識,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周懷民道,“百姓就是這般好哄,只要能好好過日子,什麽仇怨,什麽委屈,都能忘了。”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周懷民的眼裏似是蒙上了一團霧,既沒有看楚淮青,亦沒有看在場的任何東西,他的嘴角輕輕上揚,那笑容再不如剛才裝出來的籠統規矩,真真切切,虛虛假假,含着許多個陳雜的意味,難以明白。
楚淮青頓了那麽一小下,話語沒有絲毫留情:“這可難說,你又如何知道會不會有一兩個人心生怨恨,待到你松懈之時,再伺機取你性命?”
“這樣也罷。”周懷民笑道,“讓他們來罷,我自會看着,但有沒有能力取下我的命,且看他們的實力。”
楚淮青覺得自己在內心深處,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非是遺憾,而是微怔,感嘆。
這便是接連取下三州而不敗,并在亂世後期,與主公、襄陽王鼎足而立的周懷民。
“過幾日。”楚淮青道,“殿下想從淮安借道,攻下邵徑。”
借?
周懷民雙眼微閃,連忙直起身子,正巧與楚淮青的視線相碰。
楚淮青對着他微微一笑。
便是這一笑,這一瞬間,周懷民不知為何,竟覺得累了,也較以往…..釋然了不少。
他笑道:“淮安本就是殿下的領土,哪有借道之說。”
“如此便好。”楚淮青又道,“既然淮安是殿下的領土,那麽周大人自是殿下的人,以後若有急事,還望周大人莫要推托。”
“自然。”
楚淮青點了點頭,又突然道了一句:“其實,周大人,這個淮安,你治理得很好。”
還是那個問題,淮安糧草不足,少數人與多數人,孤寡無親廢棄之人與平常和睦健全之家,只有一方能活,要選擇救誰。
周懷民怔了一下,笑道:“并不好。”
若他再敏銳一些,早些發覺邊關城藏有餘糧,早些向還未四處跑來跑去、基本上找不着人的秦策求助,那一部分人,興許也能活了。
至于那些派向各處的求助信,現在流落到了哪裏,有沒有安全送達,也不必周懷民再去揪心焦急。
楚淮青并未打算在淮安久留,談妥了事便想告辭,以免主公等得太久,然而臨別之際,周懷民卻給了他一封信。
信上沒有署名,楚淮青稍感疑惑:“這是?”
“幽都來的信,準确來說,是襄陽公孫骥來的信。”
看楚淮青的眉頭瞬間就緊蹙成了一團,周懷民急忙撇清身份:“楚先生且放心,我還未拆開。”
“是并未打算拆開,還是還未來得及拆開?”
周懷民輕咳一聲,避開這個回答:“總之,信我沒有拆開,也不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既然已經交予了楚先生,接下來的事便不是周某分內之責了。”
“知道了。”楚淮青微微一嘆,有種別想在近日見到主公的預感,拱手道,“周大人,就此別過。”
風襲府門,卷起周懷民的衣擺,烏黑的垂發朝後灑意招展。
男子形容平庸,笑容卻端得自然,化開內裏的無盡平和。
“楚先生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 周懷民到底是怎樣的人,我也不知道,看親們如何理解了_(:з)∠)_
放出來代表後面有他的戲份。
準備進入這篇文高.潮對手戲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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