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骨折
兩人一路狂奔,終于安全到家。敖先生用右手抱着被打傷的胳膊,他臉上冒了許多汗,不知是剛才跑的還是疼的。他把外套脫了,解開袖子上的扣子,将衣服慢慢撩了起來,手稍微重一點他便疼龇牙咧嘴。袖子撩起來後,這才發現胳膊上有好幾塊青紫,并且腫得老高。郝放就那麽呆呆的站着,也不說話,臉上的大片血漬已經被風幹,衣服上沾了灰塵與腳印,看着他滿身狼狽的樣兒,便知道沒占到一點便宜。
“郝放,你會不會開車。”敖先生站起身,咬了咬牙又将衣服穿上。
“會”。回過神來,便點點頭。
“我這手,估計得去趟醫院了。”
郝放快速的走在前面,腳步聲将樓道裏的感應燈都喊亮了,後面的不敢走得太快,稍微一動胳膊都疼得讓他倒抽氣兒。
也就是太陽正準備下山的時間,敖先生郝放一道進了醫院的急診部,雖說是急診部,但裏面的等待救治的人還是不少。敖先生在今日又再一次撥通了唐詩揚的電話,鈴聲也就響了五六秒,對方便接了電話。
醫院在這個點兒一般的主治醫生都下班了,可今兒正好又碰到唐詩揚值班。接到電話後,唐詩揚說馬上就出來,可這一個馬上便是十多分鐘。正準備再打電話罵人的時候,才看見唐詩揚從裏面走出來,慢慢悠悠的,半點兒不着急。
胳膊雖然不好使了,但腳還是好的,待這人一到自己面前,擡腿就是一腳,接着便吼道:“老子的手要是廢了,我就把你的兩條腿跺下來扔溝裏去。”
這一腳來得太突然,唐詩揚躲閃不及便結結實實的挨了一下。不過他也不生氣,只是擡起腳來用手拍了拍小腿上的灰塵。先不忙着先看敖先生的傷,倒是關注起了站在一邊的郝放。雖然說在醫院這地方啥傷都見過,但這滿臉的血看着也夠不舒服的。
“你倆這是對打弄成這樣的,還是一起被人揍成這樣的。”唐詩揚依舊是氣定神閑的往前走,他的看診室在走廊的盡頭,而這醫院的走廊有些長,所以得走上一小會兒。
兩人都沒回答他,只是跟着他走。唐詩揚走到一半,便在一個牆上挂着外傷科的房間門前停下,他從裏面喊出來一個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接着便把郝放往裏面推了推,說是讓他先在這裏包紮一下,這一臉的血看着挺滲人的。
敖先生冷哼了一聲,說他這辦得總算是個人事兒。唐詩揚眨了眨眼,像是在抛媚眼。
到了自己的看診室後,唐詩揚這才給敖先生檢察起傷口。也就稍微用了些力,敖先生便哇哇大叫起來。這也就是在熟人面前才會這麽不顧形象,要換成是別人,他肯定是要矜持一些的。
唐詩揚說他應該是骨折了,要先去拍個片看看具體情況才好下手治。他裏有些發苦,竟然骨折了,這還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半個小時後,拍片的結果出來了,不出唐詩揚所料,敖先生是真的骨折了。只是沒有預期的那麽嚴重,也就是骨頭裂了個縫,這打上石膏個把兩個月也就長住了。唐詩揚将片子上那段裂開的地方指給敖先生看,自作主張的加重了病症,甚至說還要開刀釘塊鋼板進去。
“我說你其實就是個庸醫吧,不能治趁早說,老子換家醫院。我看你就是收了人家供應商的回扣,我還就不信了,就那麽個針尖寬的縫還要釘鋼板。”正所謂沒有知識也要有常識,人家骨折最多打個石膏,他一個骨裂又能嚴重至哪兒去,這唐詩揚明擺着就是在吓唬他。
“你這知道的倒還挺清楚的嘛,你這手吧說嚴重不嚴重,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最起碼你也得打個石膏吧,別到時候骨頭沒長好來找我算帳。”唐詩揚這會兒說的倒是實話,敖先生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麽了。
兩人正說着話,郝放便推門進來了,進門便問敖先生手嚴不嚴重,于是唐詩揚又重複了一遍加重過的病情,郝放這一聽立馬沒了聲,一雙眼睛就只是盯着敖先生受傷的胳膊看。敖先生又想擡腳踹人,可這次唐詩揚卻輕易的避開了,他小跑的出門拿打石膏要用的材料去了。
郝放的臉被清理幹淨了,腦袋上也沒綁紗布什麽的,他站起身來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将身前的人拉進了些,他讓郝放低下頭來,想看看傷成什麽樣了。其實傷的不怎麽嚴重,就是蹭破了塊皮縫了三針,這傷比起敖先生的骨折當然是輕很多,可敖先生不知怎麽的就來了氣,這精致的小腦袋算是破相了。
趁着唐詩揚不在,敖先生這才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是為什麽而受的傷,于是他問赦放:“你今天為什麽和他們打架。”
郝放擡眼看着他,眼睛有些發紅,想是心中的怒火還未消下去。他動了動嘴唇,有些欲言又止,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腦袋便又低了下去。敖先生見他這樣,便想着不再問,他不想說便由他了。
“我爸就是被他砍死的。”郝放的聲音很小,就如同蜻蜓揮動翅膀從耳邊飛過一般的聲響,只是看診室裏太靜,敖先生是聽得清清楚楚。
最開始,郝放并不知道砍死他父親的人是誰,這原來已經塵埃落定的事情,卻因幾杯酒下肚被透露了出來。以前同他一起混街頭的其中一個,正在東城這塊兒的流氓頭子手下做事。郝放沒告訴過別人自己父親的事情,這個人當然也就不知道自己老大當在街砍死的人是郝放他父親。從他嘴裏說出來這就像個過去好多年的故事,死者卻像個狗熊般被人說道。
知道這事後的郝放跟着這人去了他管轄內的臺球室,他畢恭畢敬叫一個中年男人為老大。郝放遠遠的望着那個人,久久的,死死的盯着他,腦子裏走馬燈似的變幻出了一些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卻從未見到過的場景,心底那根一息尚存的小火苗慢慢的自眼底流出,他往那人身邊走去……
郝放被人架了起來,四肢百骸的疼痛一時間變成了仇恨的催化劑,他恨不得想要吃了眼前這個人,他嘶吼着,掙紮着,卻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那個人猙獰的笑了起來,他對郝放說:“你爸那是自找的,他找死,我就成全他。”
無力,這是他唯一的感覺,他既殺不了他,也碰不到他。他忍不住再三的在心底問到,這個世界上的警察是不是都死光了,殺人償命,可為什麽這個人還活着,活得那麽自在猖狂。自己的父親,卻像那馬路上随時可見的被撞死的流浪貓狗。
過了一會兒,郝放又說:“那個人是東城商業街的混混頭子,三年前就是他把我爸砍死的,我好想殺了他,可我連碰都沒碰到他一下。所有人都說殺人償命,可為什麽他殺了我爸卻還能那麽安然的活着。如果能讓他去死,我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只要他死。”郝放低着頭,眼眶也越來越熱,眼淚止不住的掉了出來。
眼淚落在地板上,一會過後便形成一小灘水漬。敖先生手下意識的捏了捏他的肩膀,心裏百感交集,雖然從齊季那裏知道一些關于他爸爸的事情,但今日從他口中說起,心裏還是忍不住要心疼。他生活的環境教育他有仇就報,別人打他一拳就要加倍還給對方。他無法過深的體會郝放的無助,但那種感覺肯定不好受。殺死自己父親的兇手就在眼前,卻什麽也不能做。
敖先生一手掰着郝放的肩膀讓他坐下,他仍舊低着頭,細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眼睛一眨便又有新的眼淚掉出來。他極力隐忍着,像是怕一不小心便會發出嗚咽聲,敖先生将手覆上他的後腦勺,把兩人的腦袋拉到僅有五公分的距離,幾乎都要額頭貼上額頭,對他說:“郝放,看着我。”
郝放用力眨了眨眼睛,視線不再模糊,眼前的人一臉真誠的看着他:“你不要再去找他,這個人你交給我,我雖然不能讓你親手殺了他,但我絕對會讓他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你要相信我。”
一直以來,但凡敖先生要做件什麽事,他都會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辦好,所以他單方面對郝放承諾過的事情也都一一兌現,雖然都是些很小的事情。這個人就是有這種魔力,他就是能讓別人都去相信他,去依賴他。郝放雖然不知道他會怎麽做,但還是點了點頭。
唐詩揚拿材料回來了,一進門便發現氣氛有些不對,郝放臉上的眼淚還沒來及得幹便被他看了去,他心裏一急,怕是剛才将敖先生的病情說得太重把這小家夥吓着了,于是他上前去,拍了拍郝放的肩膀,說:“我剛才是開玩笑的,他這就是一點小傷,養養就好了。我跟你這麽說吧,他敖傲就是鋼皮鐵骨,沒那麽容易打壞的。”
他說完還用肘子碰了碰敖先生,示意他也跟着勸勸。敖先生瞥了他一眼,心想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可郝放卻将頭擡起來了,問:“真的?”那明晃晃的眼神直直的看着唐詩揚,竟然将這個平時沒正形的痞子看得一本正經起來。
“是真的,不騙你。”這口氣竟然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兒。
敖先生用手削了削唐詩揚的腦袋,問:“你什麽時候能開始,我都快餓死了,趕緊弄完好讓我們去吃飯。”
唐詩揚說馬上就開始,于是便忙活了起來。其實這個點兒他也該吃飯了,要不是看了多年朋友的份上,他才沒那麽好心犧牲掉自己吃飯的時間給他打石膏。唐詩揚一邊忙活一邊想着白天同自己聊電話的宋顏,話說這敖先生介紹的人還挺逗,愛裝條大尾巴狼,明明就是只小白兔。
唐詩揚說:“你那同事還不錯,我正準備約他出來見見。”
敖先生笑了笑,可也無法無視手上的疼痛,想讓唐詩揚輕點弄,可又礙于郝放在場怕自己跌了身為年長者的份兒,便只能苦苦撐着。不過方才聽說他要去約宋顏,這疼痛倒是減輕了一些,總之這兩人要是碰到一塊兒,誰也不會過得太舒暢,正所謂一箭雙雕,說的不就是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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