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熱情的鄉下人
夜裏,敖先生果真出了一身的汗。那熱量傳過來連郝放都覺得熱了,相要往床邊移一移好離這個發熱源遠一些。但寧可熱些潮些,也不想在兩人之間扯開一段距離。随着睡意的加深,随着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兩人相擁而睡到第二天天明。
敖先生這一睡,便睡到了快中午。再看看身旁,哪兒還有郝放的影子。陌生的房間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不适應感,只是肚子像是被人挖了個空,前胸與後背似乎都貼在了一起。床頭凳子上,整齊的放着他昨天盡數褪去的衣服。敖先生只隐約的記得郝放叫過他,說怕發汗浸濕掉衣服,于是這才脫得一件不剩。當時他半睡半醒的,郝放讓他伸手他便伸手,讓他挺直腰就挺直腰,所以此時敖先生幾乎是□□着的。
郝放醒得也不早,但醒來後便立馬起了床。他怕小孩子們來家裏鬧,會吵到敖先生睡覺。正好趕上星期六,學校裏沒課,郝放便陪同老奶奶一起做了早飯,在竈臺前燒火的時候,他将敖先生的事告訴于她,奶奶笑着露出他掉了一半的牙,将早飯的材料又加上了一些。
平時吃飯,都是跟着住着的這家人吃。老奶奶做什麽,他也就吃什麽,很少能有機會吃到肉。平日做得最多的便是面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郝放的到來,老奶奶将才面食做的五花八門,雖然是用同一種東西做出來的,但吃起來味道就是不樣。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郝放不挑食。
正好臨着趕集,奶奶和他孫子吃過早飯就出去了。說是集市,其實也沒想像中那麽熱鬧,差不多就一個小操場的面積,并且是露天的空地,那裏沒有任何的建築,連顆大樹都舍不得種下。幸好這裏不常下雨,但若是到了下雨,集便是趕不成了。小販們無非就是附近幾個山頭的村民,披星戴月的起早去鄉裏進貨,再背着沉重的貨物重走一遍去時的山路,連口水都來不及喝便拿趕來了集市,就是怕錯過最熱鬧的時辰,東西也就不好賣了。
也有些人将自家種的東西拿過來賣,個頭大并且便宜,像是在家裏精挑細選過才拿過來的,但這些東西往往不好賣,因為幾乎家家有,家家也都有多。有時候擺了一早上,也賣不出去一個。不管賣不賣得出去,他們還是會在集市待到集散。走時,在集市上買些需要用的東西,再把賣剩的東西挑回去。這一來一回,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來買東西的還是賣東西的。
要是在平日,郝放肯定就随着祖孫兩人趕集去了,可房間裏的人還赤條條的睡着,相對于趕集,還是等他醒來比較符合心意。村裏的孩子們估計也都跟着家裏人趕集去了,一個早上也沒見有人來找過郝放,于是他就搬着小凳在門院門口坐着,來往的人見打上聲招呼,沒事兒的人還要停下來聊上幾句。日子時常就這麽過着,倒成了消磨時間的一種習慣。廚房竈臺上,兩人份的面疙瘩湯在鍋裏煨着,土竈裏燒過木柴的灰燼還存着溫,鍋裏的東西半天涼不了,只要中午之前端出來,那必定是熱的。
穿好衣服走出來時,看見郝放正同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聊天。說是聊天,倒不如說是郝放單在聽她講,聲音很大,笑起來像是要把大牙也露出來似的,襯着黝黑又布滿皺紋的臉,這張真實的笑臉是既熱情又淳樸。
女人就站在院門口,身後背着個竹筐,有青綠的蔬菜葉子冒出來,像是剛摘下不久的。她本是與郝放面對面交談着,可見到敖先生走出來,笑臉便一下頓住了。那臉上褶子印雖還挂着,但那半是驚訝半是打量的神情卻很是明顯。見狀,郝放轉過頭去,敖先生正頂着一臉蓬松的亂發向他走來,并喚了聲:“郝放。”
沒等他開口再說什麽,郝放便又轉過頭去,向身旁的女人介紹開來:“這是我堂哥,過來看我的,昨天晚上剛到。”
稍被無視的人還來不及擺上委屈的表情,那女人便向他走來。這會兒她笑得比方才要輕些,一邊感嘆一邊說,但是也不知道究竟是同誰在說:“本來以為郝老師已經生得俊了,可沒想郝老師的兄弟還要俊上一些,怕是電視機裏的人都沒這麽俊吧。”
聽了這話後,枉是平日自戀的敖先生到這會兒也要不好意思了,抓了抓頭發,說:“哪裏哪裏。”見他這副模樣,郝放忍不住笑了。他起身搬起凳子,繞過被女人詢問着的敖先生,徑自回屋了。
屋子裏很暗,要是平常在裏面待着倒也沒什麽。只是在外面曬了半天太陽,這剛進到屋裏好一會兒也沒能适應過來。從裏面搬出一張稍大些的凳子,就擺在院正中央,又轉過頭去到廚房将煨了一上午的早飯拿了出來,洗過兩雙筷子,其中一雙遞給了敖先生。
女人見了,便問:“你倆這吃的是早飯還是中飯嘞。”敖先生接過筷子坐下後,說:“我剛醒,吃的應該是早飯。”
兩人都坐下後,以為她這會該走了,不曾想她就那麽站着,笑着說着依舊活絡着氣氛。倒也不是說煩,就是有些要同對方說的話,當有旁人在場時就不怎麽好說出口了。想來也是入鄉随俗,又或者是餓了太久,敖先生端着大碗吃起東西吃來也是不含糊。熱乎粘稠的面兒湯,裏面的青菜煨的發黃透爛,已經沒有了蔬菜原有的本質,可與面疙瘩混搭在一塊,味道卻是濃香四溢。大口大口的吃着,覺得背上都快要冒汗了。
這會趕集的人也差不多要回了,喬爺正巧路過了這兒,便弓着身子也進來了。同他說的一樣,敖先生這又生龍活虎了,沒半點昨夜裏的病樣兒。他笑呵呵的問敖先生:“後生小夥,現在感覺怎麽樣,是不是沒昨夜那麽難受了?”要單單見着這人,敖先生是萬萬記不起來這人是昨夜給他瞧病的那位,但這人一問他便明白了過來,于是立馬放下端着的碗,嘴裏還嚼着東西,他含混不清的回答道:“好了好了,已經好了,麻煩你大半夜的起來,真是謝謝你了。”聽他說話,還帶了些鼻音,于是喬爺笑了笑,又說:“晚上我得再給你熬碗藥,當鞏固鞏固,再發發汗你也能快些好透。”
一聽到說又要吃藥,敖先生就更樂了,忙說:“您老熬的藥效果真好,昨天晚上剛喝完就冒汗了。”說這話時便想起昨夜那藥是怎麽吃的,眼睛往身旁的人瞟了眼,郝放依舊低着頭吃飯,全然沒察覺到他的用心。
就吃飯的這會兒,院子裏陸續的來了許多人,都是剛趕完集來的。要是院裏子裏就他倆,興許還不會來這麽多人,但自從喬爺進來後,路過的人見這院子倒是熱鬧,于是便也走了進來想搭句話聊上一會兒,這來了的人一時半夥不會走,後到的人也是見着了也要往裏湊,就這麽一個又一個的來,院子裏好不熱鬧。
來的人當中,老的少的都有誇敖先生長得好看的,這比當初郝放剛來時誇他的人要多得多。他倆一個生得黑一個生得白,但衆人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兩人長得倒有些像。郝放聽到這些,不忍又多瞅了敖先生幾眼,卻并未看他與他有哪裏是像的。
院子裏不僅留下衆多人的腳印,還留下許多瓜果蔬菜。這都是他們從地裏剛摘下來,準備回去做飯時路過這裏留下的。郝放記得他當時來也有過一番這樣的景象,似乎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們留下的,是常年在吃的,也是多數人都在種的,但這是一份心意,一份顯示山村村民熱情真實的禮儀。他們不計較來的人是否會給他帶來利益與好處,僅僅像是對待客人一般,對待每一個初來此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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