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焚血宮的紅楓四季常開,滿院都是火紅的落葉。

風璃走進游廊,隐約察覺身後有異樣,她并未過多在意,在伸手推門的時候頓住,轉身望向游廊深處:“來都來了,何苦做梁上君子?”

庚辰從拐角處閃身出來,朝風璃行了一禮:“朱雀護法。”

風璃自然探的出對方是妖修,卻萬沒想到是庚辰:“怎麽是你?你到焚血宮來是找花雨霁的嗎?”

庚辰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公子說了,風姑娘值得信任,如果在魔界有什麽難處,盡管找風姑娘幫忙。”

風璃怔鄂,“花不染為何信任我”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可臨到嘴邊又覺得沒有意義,甭管為何信任自己,甭管他知道自己多少秘密,現在庚辰大老遠的跑來相求,必然是有要緊事。

風璃想了一下,說:“如果你求我幫忙解救花不染和白妄,那恕我無能為力。”

庚辰忙說:“不不不,在下只是想請朱雀護法幫忙傳個信,煉魔堂戒備森嚴,我不敢貿然接近。”

本以為庚辰是個為了救人不計後果的蠢鳥,沒想到他如此鎮定,張弛有度,倒是讓風璃刮目相看了。

風璃問道:“給花不染送信嗎?”

“不。”庚辰搖頭,從懷裏取出那張小心保護好的靈符,“給霜月君。”

花雨霁突然消散,可把白雲闊吓得不輕。

等反應過來才知道,那不是什麽魂飛魄散,而是元神回位了,至于為什麽突然回去,八成是花雨霁本體出了意外。

比如,血酒喝多了。

搞清楚這點,白雲闊才險險松了口氣,後知後覺自己整個背部都被冷汗打濕了。

有關元神的知識,在課本上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更是倒背如流,怎麽關鍵時刻忘得一幹二淨?

關心則亂,關心則亂。

元神出竅耗費心神,下一次見面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就在白雲闊琢磨這堵牆怎麽這麽礙眼的時候,牢房鐵門大開,一道靈符被一股真元帶着飛了進來。

“誰?”白雲闊低喝一聲,那靈符前腳飛進來,鐵門後腳就關上了。

暫時沒空計較是誰傳的信,那靈符上施有法咒,只有見到“收信人”才會自燃,并且顯現出文字。

窮極十萬零二百二十七年,仙魔大戰,不歸河界,花雨霁死劫——張月鹿。

白雲闊大駭!

竟然是萬殊樓的傳信?

萬殊樓怎會好心到不給任何好處就主動幫忙占蔔?

無事獻殷勤,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世人對萬殊樓崇拜備至,可白雲闊卻因為瑤臺君的造謠污蔑害苦了花雨霁,而感到耿耿于懷,本能的對這個神鬼莫測的瑤臺君心存不滿,連帶着對萬殊樓也沒什麽好感。

張月鹿主動告知死劫,是真的出于一片好心,還是另有謀劃?

八年前就是萬殊樓算計,才讓花雨霁在鬼谷落網的。

到底是想幹什麽!

莫非,萬殊樓知道冤枉了花雨霁,心中有愧,主動給你算一卦當做補償?

白雲闊不理解,更不敢怠慢了死劫,他咬破手指,在空中寫下一行血字,血字融合變成一張靈符,落在白雲闊掌心。

白雲闊朝外說道:“門外的朋友,煉魔堂設有結界,靈符無法傳送,可否幫忙在下将此靈符放出去?”

鐵門被微微推開一條縫隙,這便是答應了。

白雲闊大喜,忙丢了靈符過去,大概一刻鐘的時間,門再被推開,一枚靈符飄了進來,正是張月鹿的回信。

“此事之所以不和他說而是告訴你,是因為花不染那人心大,明知是死劫還滿不在乎的往上沖,說了也是白說。”

“萬殊樓将劫數分為幾個等級,分別是最低的丁等劫,和鄰居打架,被刮花了臉,丢了銀子,押上公堂辯論,得善終;丙等劫,斷了腿折了腰,養個百十來天,得善終;乙等劫,親朋父母有災禍或是疾病,若遭人陷害,你是否會去報仇?最終結果,憑自己的造化決定是善終還是惡了;甲等劫,世間疾苦莫過一個情字,對摯愛的求而不得,往往讓人肝腸寸斷,由仙變魔,結果難測;往後還有地字劫和天字劫,天字劫又稱之為死劫,老天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

“插手甲等劫,尚且有斷子絕孫的風險,乙等劫往下,萬殊樓或許還有辦法幫忙化解,可地字劫和天字劫,是萬萬不敢碰的。天命所在,誰也躲不過去,提前告知于你,也僅僅希望你能盡人事,聽天命,盡力讓他避過九年後的仙魔大戰,能不能躲過死劫,還要看他的造化。”

靈符消散,白雲闊陷入了沉默。

他曾想過,祈求萬殊樓的人幫忙花雨霁化解死劫。可這個念頭在升起的瞬間,就被白雲闊無奈的澆滅了。

就算他代花雨霁承受死劫,可萬殊樓的人私自幫人篡改死劫,(本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死了)勢必遭受天道懲戒,他們和花雨霁非親非故的,憑什麽幫忙?

勿施于人的道理,白雲闊很小的時候就懂。

他不能死乞白賴的求萬殊樓幫忙,更不能放任花雨霁應了死劫。

盡人事,聽天命?

不,他相信人定勝天。

他要牢牢地看住花雨霁,寸步不離,只要杜絕他身邊的一切危險,死劫就不會應驗。

花雨霁這一覺睡了很久,血酒不比凡酒,哪怕體內真元自動彙聚內府排除酒精,也需要一段時間。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月。

隔壁的白雲闊在打坐,花雨霁也沒敢打擾,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幹脆自己也盤膝坐好,很快就入了定。

等再醒來之時,只覺內府澄澈,神魂舒暢,比起入定之前的懶散,更加有精神了一些。

花雨霁自我調息,驚奇的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大乘期四層。

隔壁的白雲闊忽然說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花雨霁一愣:“什麽?”

白雲闊口吻溫暖道:“今日是師哥的生辰。”

花雨霁很是意外:“清明到了?”

白雲闊:“嗯。”

修士和凡人不同,他們經過了引氣入體,先天壽元就遠超凡人,更別提接下來的修煉,只要沒有災難,活上個三五百年不成問題,所以,修士每十年過一次生辰。

今天的花雨霁,剛好二百二十歲。

奈何,他出生的日子不太好,清明時節雨紛紛,自師父死後,他就不過生辰了。

花雨霁勾唇一笑:“多謝,是個好日子,境界也有所提升。”

白雲闊說:“此次師哥生辰,且記着,等日後離開魔界,我補一個生辰禮給你。”

花雨霁笑着說:“你在省悔崖不是送我一枚劍穗嗎?權當此次的生辰禮了。”白雲闊卻很是較真的說:“劍穗是劍穗,賀禮是賀禮,還是要另行準備。”

花雨霁失笑:“成,反正明年出不去,你明年生辰也記着,我也補給你。”

白雲闊“嗯”了一聲,過了片刻,他問道:“說起劍穗,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師哥。”

花雨霁:“但說無妨。”

“師哥是何時修煉出的器靈?”

花雨霁頓了頓,道:“我師父仙逝那年。”

白雲闊心頭一緊,本能看向石壁,不等他發問,花雨霁就接着說:“魂器融入主人的神魂內,與主人相助相生,渾然一體。它就像個小孩,會學習主人的樣子,若主人脾氣暴躁,那麽他的魂器也戾氣重,若主人性格溫柔,那麽魂器也會很溫順。”

白雲闊聽在心裏,問道:“要如何才能修煉出器靈?”

花雨霁聽到這話,由衷的苦笑了一下。

世間魂器千千萬萬,可真正修出器靈的沒有幾個,當修士和魂器真正的心靈相通,魂器就會生靈,那是對主人絕對忠誠的證明,也是主人和魂器相生相配的證明。

魂器認你為主,表示他認可你的能力,甘願供你驅使。修出了器靈,表示魂器因你而生,是你讓原本一個死物有了靈氣,說明它真正的信任你,臣服于你,甘願在關鍵時刻保護你,哪怕它會被一分為二,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想當年,和虹銷苦苦磨合兩百年的花雨霁不由懷疑,自己究竟和這把劍有沒有緣分,合不合得來,不然為何這麽久都沒有修出器靈。

是虹銷對他無感嗎?

為此苦惱的花雨霁不止一次問過破軍長老,要什麽時候才能修出器靈。

然而那糟老頭子永遠都是高深莫測的一句話:合适的時候。

什麽才是合适的時候?

“大悲或是大喜的時候。”花雨霁的語氣輕柔,目光熠熠。

白雲闊心中震撼。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我只說自己的經驗。”花雨霁道,“在你收獲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歡喜自心底而生,溢滿神魂的那一刻;或是你失去人生中最珍貴的寶物,可能是人,可能是物,那種焚心蝕骨的絕望,淹沒神魂的那一瞬……你知道的,魂器是融入在修士的神魂之中的,無論是悲是喜,感同身受之時,器靈便有了。”

白雲闊聽得呆住了。

焚心蝕骨的絕望,好像渾身的逆鱗被盡數剝去,連帶着血肉連根拔起,痛不欲生。

白雲闊心底一陣酸疼:“師哥……”

花雨霁的語調突然一變,從沉重變成輕松:“當然,這只是正常情況下。”

白雲闊:“還有不正常的?”

花雨霁道:“有時候修不出器靈并非是自己的問題,而是魂器有問題。”

白雲闊追着問:“此話怎講?”

花雨霁說:“一個人可以有很多個魂器,卻只能有一個器靈,不然它們攪合在一起會幹架的。比如我,有虹銷,瑤光和踏雪,但只有虹銷生出了器靈,是我的本命法器。沒有煉成器靈的話,要麽是時機未到,要麽就是你已經有一個器靈了。所以啊,不是瑤光和踏雪不努力,而是虹銷來得早。”

“師哥知道,我只有一把魂器,且沒有器靈。”白雲闊說着,突然心底一震,“師哥是想說,早在我得到清濁之前,已經有屬于我的器靈了?”

“小點聲!這話讓清濁聽見不得哭死?”花雨霁故作誇張的說,“這只是一個猜測,可能在你很小很小的時候,你撿到了其他魂器,然後修出器靈,但又不小心将它丢了,然後你自己不記得這回事,就錯當清濁是你的第一任魂器,其實你有前任!”

白雲闊:“……”

白雲闊冷靜的反駁:“只要主人靈魂不滅,魂器怎會消失?”

花雨霁極力挽尊:“主人主動釋放的話,就會消失了啊!不僅可以釋放,還能轉手呢!我把踏雪轉給你,它就會成為你的魂器。”

白雲闊:“魂器可以轉手,可有了器靈的魂器,永生永世只認一個主人。”

“那你就是前者,時機未到。”花雨霁兩手一攤,“好好對你的清濁吧!”

“是麽……”白雲闊總覺得怪怪的。

大喜或是大悲,前者也就罷了,後者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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