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這是玄武第十三次來看白雲闊。

他第一次來,在空中寫了四個字:他被抓了。

然後又寫了八個字:我要帶你去換回他。

想法是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白雲闊道:“不和魔尊說,私自帶我去換人?”

玄武猶豫了片刻,寫道:“換完之後,我會主動向尊上請罪。”

白雲闊:“血千綢會饒過先斬後奏的下屬嗎?”

玄武握緊拳頭,雖然被黑色的面罩捂住了臉,但白雲闊能看出他內心在痛苦掙紮。

“你放心。”白雲闊淡淡道,“雲頂之巅不會虐待俘虜。”

玄武擡起頭。

白雲闊道:“頂多就是關在省悔崖,不得自由而已,不會傷及身體,你盡管放心。”

玄武有些激動,他顫抖的伸出手,飛速的在空中寫道:“可是,貴派執法長老說要将他們挫骨揚灰。”

白雲闊失笑,眉間清淡如水:“那只是吓唬你們的,以此威脅血千綢不得動我分毫。”

玄武寫道:“真的?”

白雲闊面不改色:“我知你對白虎護法之心,又怎會蒙騙你。”

玄武半信半疑,站在原地許久才放下了戒心,他轉身要走,忽然想到什麽又折了回來,猶豫着在空中寫道:“謝謝。”

第二次來,他沒有說話,就是在牢房內坐了一上午。

第三次來,也是靜坐了一上午。

第四次來,他忍不住問:我對他的心,你懂?

白雲闊只輕輕笑道:“為他歡喜,為他悲愁。”

可能是知音人難求,多年來沉默寡言的玄武眼前一亮,忙寫道:“霜月君心中也有這樣一個人?”

被戳中心事,白雲闊的笑意斂去幾分。

玄武是何等敏感,他看看白雲闊,又似有所感的望向石壁,在空中寫道:“隔壁?”

白雲闊驚愕:“你……”

玄武寫道:“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白雲闊會心一笑,語氣清越:“玄武先生的眼神在看白虎先生之時,也異常明亮。”

玄武來的次數多了,有時只是靜坐,聽白雲闊默讀《道德經》。有時會聊上幾句,說的多了,也就彼此熟絡了,可能在玄武無意之間洩露了很多往事。

像是白虎無比崇拜血千綢,早在他們加入焚血宮之前,白虎就三句話不離魔尊,他做夢都想加入焚血宮麾下,做夢都想成為血千綢的左右手。

終于,他的夢想實現了,他衷心焚血宮,衷心血千綢,無論是龍潭虎穴還是刀山火海,只要血千綢一句話,他就義無反顧的去做。

“有時候,真的很嫉妒……”玄武無知無覺的寫了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麽,趕緊揮手将那點真元散了,眼裏浸滿了慌張無措。

白雲闊道:“血千綢對他來說有着知遇之恩。”

玄武點頭,寫道:“錦州說過,要用一生來報答尊上。”

“錦州?”

玄武惶恐,竟不經意間洩露了白虎的名字。

“你呢?”白雲闊說,“我感覺,你并不喜歡焚血宮。”

玄武:“他喜歡,我陪他。”

白雲闊能了解到玄武的真心,他并沒有目标,也沒有野心,不像是白虎有明确的目的。對于白虎來說,熱衷的事情就是報答血千綢,就是為了焚血宮鞠躬盡瘁。可對于玄武來說,他只想跟在白虎身邊,哪怕只做一個配角。

隐隐的,白雲闊有種猜測:“你的失語是……”

玄武沒回答,白雲闊順着說下去:“因為他?”

玄武沉默許久方才點了點頭。

“他知道嗎?”

玄武又搖了搖頭。

“你不想讓他知道嗎?”

玄武伸手,一筆一劃的寫道:“何苦讓他煩心。”

他愛的深沉,愛的卑微,愛的渺小。

白虎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何報效焚血宮之上,對于玄武,可能只把他看做單純的搭檔。

每一次行動,非生即死,可對于玄武來說,那是難得的和白虎單獨相處的機會——離開焚血宮,離開血千綢,偌大的天地只有他和白虎兩個人。

一起翻山越嶺,一起吃頓飯,一起圍坐在老槐樹旁睡覺。

他一身的黑色,站在黑暗之中,仿佛天生的陪襯,若沒有白虎那團光芒照着,他就“消失”不見了。

黑白雙煞,一明一暗,沒有光,又何來暗?

果然。

誰先淪陷,誰吃虧。

誰沉淪,誰滅亡。

五年後,玄武再來,身上帶着一股微不可查的血腥氣,不知道在哪裏和人動手了,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想來是剛剛執行完任務。

簡單的敘舊,純粹的開場白,這一回玄武沒有傾訴,而是靜靜的旁聽白雲闊的默讀,他念的是《雲頂訓》。

完事之後,白雲闊想到什麽,問:“玄武先生成為護法之時,朱雀護法還不是風璃姑娘吧?”

玄武點頭,寫道:“顏玉,你的母親。”

白雲闊:“她……”

玄武突然起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原地化作一道厲風遁走。

白雲闊感覺到強大魔氣的湧入,血千綢推開鐵門進來,右手拿着梳子,左手捋着頭發,饒有興趣的觀賞牢房內的布置,最後将目光落到白雲闊臉上。

“五年不見,霜月君別來無恙?”

白雲闊抿唇一笑:“煉虛境頂層多年,一直未能得到突破,不太好。”

血千綢并未接那玩笑之言,他的眼底厲色一現又隐,緩步走上獨橋,登上圓臺,目光炯炯的盯着白雲闊看,幾乎是眼也不眨,就這麽看了将近兩個時辰。

就在白雲闊滿腹狐疑大惑不解之時,血千綢突然說道:“真像,真的太像了。”

血千綢擡起手,白雲闊下意識躲開。

血千綢也沒有勉強,只是看着白雲闊定定出神:“這眼睛,簡直和顏玉一模一樣。”

白雲闊臉色驚變。

血千綢也是突然變了眼神,從含情脈脈變得陰冷森森:“可是你這嘴巴,這鼻子,卻像極了那個窮書生!”

白雲闊知道他說的是自己的父親,他不做聲色,就等着血千綢發話。

“顏玉的天賦極好,你白雲闊能有如今的成就,都多虧了從顏玉那繼承的好天賦。她曾是魔道第二人,僅次于本尊之下,輔佐本尊為焚血宮開創了千秋霸業。”

血千綢想到往事,沉迷的笑道:“她心靈手巧,做出的符咒充滿花樣,很是新穎,她還會繡制荷包,是鴛鴦戲水的花樣兒,被本尊偷偷看見了,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激動嗎?”

白雲闊面色冷峻:“你以為,那荷包是給你的?”

血千綢絕美的眸子裏透出妖異的光色:“她還很會做菜,茴香餡兒的餃子,皮薄餡大,味道極品;還有她最拿手的牛腩面,本尊每次出征回來,她都要親手做上一大碗來給本尊接風。本尊吃了八百年,可就是吃不膩。”

“還記得,那年七夕,本尊為她準備了驚喜,偷偷去看她的時候,發現她端着一碗牛腩面,拿着那只鴛鴦戲水的荷包,往凡界去了。”血千綢眼中溢出狠色,“她帶着屬于本尊的荷包,帶着屬于本尊的面,将它們通通送給了一個窮酸秀才,一個毫無半點根基,普普通通的凡人。”

白雲闊心下顫抖,揚起臉問:“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血千綢卻不繼續說了,他那情緒來得快卻的也快,往往前一秒兇神惡煞,後一秒就喜笑顏開了。

他轉身面朝白雲闊,紫檀木的梳子一下又一下的梳理他烏黑光澤的頭發,悠悠說道:“這世上鮮少人知道,其實顏玉是本尊的徒弟,她那叫人聞風喪膽的一身修為,有一半是本尊傳授的,如此算來,你應當稱呼本尊為,太師父。”

白雲闊一動未動,他的神色似是凝固了,沉靜的眼底沒有絲毫喜怒哀樂。

血千綢眼睛微眯,忽然開懷大笑起來:“你想什麽呢?本尊是什麽身份?魔界的霸主,鬼道第一王者!本尊會自降身份去和一個凡人計較嗎?對于本尊來說,你父親比蝼蟻更渺小。”

血千綢甩動袖袍,望着天窗外投入的微弱光亮,眼底湧出嗜血的光芒。

想他千年魔修,焚血宮宮主,和顏玉相依相伴千年,卻比不上凡界的一個窮酸書生。

再想想他白雲闊和花雨霁以及風璃之間,有了對比,忽然覺得不那麽難受了。

白雲闊垂下眼睛,氣定神閑。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問題,譬如血千綢想殺他,一方面是礙于正邪兩道的相争,将雲頂之巅的繼承者殺死,永絕後患。另一方面,則是他怨恨自己癡心多年的女子跟了別人,要是什麽曠世大俠也就罷了,偏偏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狀元都中不了的書呆子。

他怨恨那一家三口,勢必要殺了白雲闊出氣。

白雲闊重新擡起眼睛,筆直的望向居高臨下的血千綢:“若恨到了極點,還顧得上身份懸殊嗎?”

血千綢不假思索的一笑:“你說得對,本尊确實很想親手殺死你爹。”

血千綢将眼神落去別處,勉強展露在臉上的笑容,難掩破碎:“本來就一心要和他遠走高飛,若真的将人殺了,她就再也不會回家了。”

相伴千年,顏玉是個溫柔婉約的女子,但她精明強幹,勇于進取,敢作敢為,是焚血宮一顆最閃耀的金星。

曾幾何時,她憑一身修為遨行九州,憑一身玉色仙姿驚豔韶華,風光無限,愛慕者無數。

她雖然堅強勇敢,所向披靡,可她也天真純白,對于□□方面純潔的如同一張白紙。血千綢唯恐她被別人騙了去,每次出任務都派人盯着她,一晃時間過了近千年,他習慣保護她,習慣以長輩的身份去教導她,呵護她。

血千綢想過表白,可每次話到嘴邊都被諸多意外給岔了過去,後來血千綢仔細想過,維持這種暧昧的關系也很好,朦胧溫暖,患得患失,就像凡界的那些男女一樣,他有點舍不得打破這種氛圍。

可若是再給血千綢一次機會,他一定要狠狠捅破這層窗戶紙!

他精心呵護了多年的小白菜,一個不留神,被一頭野豬給拱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閉關半年,一扭臉的功夫顏玉就和那個窮書生好上了,倆人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短短三個月就愛的死去活來。顏玉鐵了心要和他雙宿雙飛,血千綢只覺得天雷滾滾,他怒極之下,将顏玉關在了煉魔堂。

屬于他的東西被外人染指了,血千綢是什麽?是至高無上的魔尊,他豈能咽的下這口氣?

他親自去了凡界,把窮書生抓到顏玉面前,他要顏玉看看這個弱小的凡人的真心。

魔界有很多酷刑,針對魔修和仙修的較多,用在凡人身上确實不合适,為了讓窮書生多掙紮一會兒,血千綢特意去學習了凡人的酷刑,當着顏玉的面,把窮書生折磨的遍體鱗傷。

可至始至終,三天兩夜,窮書生沒有說過一句軟話,更沒有聽血千綢的吩咐,對顏玉說狠話。

地上的血跡流了再洗,洗了再流,顏玉哭的嘶聲力竭,她如同地獄的惡鬼,悲涼的嘶吼,不知何時,她眼淚流幹了,聲音嘶啞了,她慘白着臉望向血千綢,說了連月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恨你。”

那是真的恨,恨之入骨的恨。

這世上有很多事是控制不住的,老天要下雨,徒弟要嫁人。

孩子大了,留不住了,盡管那是個軟弱無能的凡人又怎樣,她喜歡,她義無反顧的深愛着,哪怕那男人的壽命只有區區百年,可等他死了,顏玉依舊可以找到他的轉世,若找不到,那就一起去殉情。

“滾吧!”血千綢留了窮書生一命,想他堂堂魔界霸主,打個噴嚏都能吓死一衆魔修,如今竟輸給了一個凡人,一個連野雞都抓不住的凡人!

他殺人無數,遇魔誅魔,遇仙弑仙,誰人能擋其鋒芒?如今卻連半個手指也不敢傷了那個凡人。

都滾吧!滾的越遠越好,什麽破爛玩意都護的跟個寶貝似的!哼,本尊等着你們生離死別的那一刻,本尊會拿着花生瓜子坐着看戲,本尊還要詛咒你們斷子絕孫!

他們離開沒多久,魔界就陷入了內亂,焚血宮內鬥,來勢洶洶。對于他們魔修而言,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拳頭夠硬,随時都可以謀權篡位。至于方式方法,是光明正大的挑戰也好,是背地裏耍陰招暗害也罷,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十方舵主,八方謀反,沉迷在“顏玉不要我了”的血千綢,稍不留神中了暗算。那一戰,可算是魔界數百年前頭一回,魔修們之間的互相殘殺,腥風血雨,将大片的不歸河染成了血紅色。

他沒有想過顏玉會回來,他以為那對狗男女已經遠走高飛,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也不再見面了。當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四大護法歸位,四象大陣啓動,一舉擊潰叛軍。

戰場之上,形勢瞬息萬變,懷着身孕的顏玉體內的魔氣紊亂,簡直作為陣眼已是不易,誰能想到法陣會反噬,誰能想到反噬的攻擊點全部給了朱雀位。

她陷入了癫狂,喪失了理智,像那些低等魔物一樣,變成了沒有思想只知道捕食的野獸。

食其枕邊人,産下魔子。

天生帶着煞氣,帶着詛咒的不祥之人,出生了。

至始至終,顏玉沒有跟他說一句話。

顏玉這輩子留給他最後的話語是……我恨你。

血千綢不由得驚醒,他下意識攥緊蓋在身上的薄毯,回眸,看見了身邊調試藥膳的風璃。他看的有些出神,直到風璃的目光落下來,血千綢才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若你當年沒有回來,是否就不會……”

風璃手中端着藥碗,輕輕遞過去:“尊上?”

血千綢回神,将伸出的手縮了回去,唇邊溢出一道苦笑。

風璃垂眸斂目:“尊上,可是想念幹娘了?”

血千綢坐起身,擡手拿了小櫃子上的紫檀木梳子,遞到風璃手上:“這是玉兒用過的東西,給你了。”

風璃接在手裏,覺得沉甸甸的:“尊上?”

“本尊乏了,仙魔大戰在即,本尊需得閉關鞏固一下真元,這焚血宮就交給你和玄武暫且打理了。”血千綢雙腳落地,欲走。

風璃心念一動,她情不自禁的跟上血千綢,欲言又止:“尊上,您是不是,知道我……”

血千綢一向妖異邪冷的目光變得柔情似水,他看向了殿外:“好好看家,替本尊震住那群小兔崽子。”

焚血宮,因顏玉的回來而重獲新生。

若因風璃的回來而走向覆滅,那也沒什麽……

誰讓她是玉兒的幹女兒呢!

又或許,她就是玉兒派來索要償還的呢!

窮極十萬零二百二十七年,仙魔大戰,如期而至。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閑月玖渡扔了1個地雷】

感謝小仙女們的追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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