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故友】

馬上就要到年底了,巡邏工作也開始頻繁起來,都說這逢年過節喜事多,其實在他們警察看來,壞事也跟着多。

一整天都沒吃飯的芮安到了快下班的時候已經餓的不行了,兩眼昏花的走在大街上,看着身邊一邊走路一邊啃着烤地瓜的苗正,他實在是不想把西北風往肚子裏喝。

芮安還真不是刻意減肥,本來他就不胖,只是直到剛才他才從事故現場撤離。

年底将近,大雪也跟着熱鬧,連續兩天兩夜的大雪讓交通幾近癱瘓,對于現在人流車輛最多的時期簡直是個噩夢。眼下雪是停了,天卻越來越冷,來不及鏟掉的雪在路面上結着塊兒,又被車輪無數次的壓過,簡直成了路面滑冰場了。

這不,一早上就被通知環橋路出了連環車禍,芮安這身制服剛換上就趕去了現場,這環橋路位于B區和C區的相交處,C區屬于S市的商業區,這裏擁有全國百強的企業和商業大廈,人流和警力自然要比B區多的多,不過,現在這種年底時期,人手還是嚴重不足。

事故發生在高架橋下坡拐角的地方,四輛車追尾,最後一輛還是個校車,芮安趕到的時候救援人員正在解救車裏的孩子,好在孩子們都沒受什麽傷,就是中間的私家車破損嚴重,不過裏面的人已經被送去了醫院,應該并沒什麽大礙。

救援任務只是首環,接下來才是最麻煩的,看着四周因為車禍滞留的車輛和越聚越多的人,芮安頭都點兒大,這車禍發生的地點堵了三條路,交警已經忙乎不過來了,光是去後半段調節就成了大工程,芮安沒辦法只能環繞人行道打開兩條足夠車輛經過的路,雖然慢點兒,也算是緩解不少。

這麽一來二去的,等一切都處理完的時候已經是快到下班時間了,畢竟事故發生在車輛最多的路段,想快都快不了。

嗓子喊得有些嘶啞的芮安此時更加的口幹舌燥,他現在只想喝杯熱茶,然後舒舒服服的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說來現在沙發已經成了兩人的共有物了,只要不是睡覺的時候,兩人就窩在沙發上各看各的,或者随便聊點兒什麽,只不過大部分都是芮安在說。

正分神的時候對講機裏響起了110控制中心接警員的聲音,苗正和芮安都吓了一跳。

“這裏是110指揮中心,接到市民報警,地址是B區XX路XX街XX公寓,大體情況是……”

對講機裏的聲音清楚的傳達着訊息,重複了兩次地址之後,芮安接受指令。壓了壓警帽,朝着地瓜才啃了一半的苗正笑道:“加班!”

芮安其實挺喜歡巡警這個職業的,每天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即便有時候遇到奇葩不講理的人,或者麻煩到他都受不了的事,但他依然堅持下來了,因為他喜歡幫助別人之後得到的獎賞和感謝,那或許是一種自我滿足和自我肯定也說不定。

可單單有一件事,芮安有些煩惱……

晚上七點天都已經黑透了,兩人用了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公寓樓,這裏是單獨的一棟高層,基本都是出租給上班族或者學生住,所以小區的治安還是不錯的,芮安他們剛到的時候就見有人迎了出來。

來人是小區的保安,他帶着芮安他們趕往現場,一邊走一邊解釋:“欠物業費,好幾個月了,那個,沒人,剛才有人說聞到臭味兒,我們就進去,滿屋子的臭味兒,人都死透了啊,诶呀……”

聽着保安含糊不清的講述,芮安有些無奈,估計這人是被吓得不輕。

沒錯,剛才接警員已經告訴他在這個公寓的2201房間發現了屍/體,所以來之前芮安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具體情況他還不了解,必須得親自去看看。

這棟樓口圍了不少人,大概都是別的單元來看熱鬧的,芮安兩人随着保安上了電梯,電梯門還沒開呢,就聽到外面叽叽喳喳的聲音,等芮安出了電梯之後就看到又一群人圍在房門口。

“你留下來疏散人群,做筆錄。”芮安把苗正留在屋外,他轉身走了進去。

屋子裏确實挺臭的,那是屍/體腐爛之後特有的臭氣,芮安皺了皺眉,随着腳印走到了卧室。

果然,卧室的床上躺着一具屍/體,身上還蓋着厚厚的棉被,棉被的一角被掀開一點兒,應該是保安慌忙之中确認時掀開的,而屍/體露出的手臂和半個頭部已經腐敗到看不清具體容貌和年紀,芮安盯着屍體看了一會兒,發現露出的手臂上已經出現了較深的腐敗綠斑,這個程度看來人應該死了4天以上了,尤其還在溫度較高的室內,又蓋着厚厚的被子,可想而知被子裏面的情況應該更糟糕。

驗屍不是芮安的工作範圍,他不過是随意判斷一下,然後才帶上手套繞着屋子轉了轉,卧室裏大體上算是幹淨,衣櫃裏倒是很整潔,而且也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東西。

出了卧室芮安又在洗手間和客廳轉了一圈,視線掃過那些細細碎碎的小東西。最後拿起茶幾上的資料,芮安一邊看着一邊晃悠到卧室門口,據他粗略推測,死者應該是40歲左右的中年男人,還有點兒微胖,精通理財類工作……

“芮哥!”

芮安正想着呢,苗正突然出聲打斷了他,他回頭剛要阻止苗正,但是已經晚了。

“刑警大隊那邊……額唔……”

苗正的話随着眼睛瞟到屍/體的時候停住,随即鼓起臉頰瘋狂的沖到洗手間,嗚哇嗚哇的嘔吐起來。

聽着苗正那驚天動地的嘔吐聲,芮安無奈笑了。

沒錯,這就是他最煩惱的事。

苗正為人陽光樂觀,直覺敏銳而且善良,芮安之所以答應和他一組多半是看重苗正的爽朗和正直,誰知道随着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增長,芮安發現了苗正的三大致命缺點。

第一就是貪吃。不光芮安,在隊裏,苗正的貪吃也是出了名的;第二呢,就是戀愛白癡。這個是芮安自己定義的,因為苗正平時都是張牙舞爪的哪有事哪到,唯獨遇到自己喜歡的人,瞬間就會變成被綁了無數道枷鎖的木頭人;這第三呢,就是這個了,一旦看到腐敗的屍體就吐個昏天暗地,全完沒有作為一名警察該有的職業素養,好在這樣的事件不多,即便有,芮安也不會讓苗正看到,不然最麻煩的是還要照顧苗正。

吐了個底朝上的人被芮安攙扶到門外,臉色鐵青的人喝了口水漱漱嘴,這才把話說完:“芮哥,刑警大隊的人馬上就到……唔額……”

“你快下樓吧,這裏有我看着,沒事兒就別上來了。”芮安按下電梯,把人強行推進了電梯。

門外的人都被疏散了,只留下保安和一個大嬸兒,芮安靠在牆上看着苗正記的筆錄,結果看了半天也沒看太明白,要說苗正這字兒寫的,真是群魔亂舞。

放下筆錄,芮安決定自己問。

果然,芮安的推測都是對的。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是這裏的老住戶,但不是業主,估計已經租了4年左右的時間。大概因為工作的關系,男人每次上班都和保安換崗的時間吻合,所以保安對這個男人還是印象頗深的。後來因為拖欠物業費被貼了很多次吹繳,但物業一直沒見到人,本以為男人是出差什麽的也就沒那麽着急,直到今天晚上6點多的時候,隔壁大嬸兒找到物業說聞到了很大的臭味兒,物業就來看看,這才發現臭味兒是從2201傳出來的,情急之下物業就私自把門打開了,這才看到了那個人已經死了。

大體情況了解之後芮安做了詳細的筆錄,等刑警大隊來人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之後的事了。

芮安将筆錄交給刑警隊的人,也把自己聽到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遍,都交代完了芮安也沒着急去外圍待命,而是站在門口看法醫警察做簡略的現場鑒定。

“這屋子挺幹淨啊。”

“對于一個單身男人來講,确實幹淨的有點兒奇怪。”

兩個現場偵查的警員在看到男人的衣櫃後感嘆了一下,确實,作為一個男人來講,櫃子裏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和明細的分類都有些不自然,不過卻沒發現任何女人來過的痕跡。

“因為他有潔癖。”芮安忍不住插嘴,住這種小戶型牆皮又薄的公寓肯定請不起家政的,“而且他離過婚。”

“……”屋子裏的幾個警員都一起看向芮安,臉上什麽表情都有。

在衆人的視線裏芮安走到客廳的電視前,拿起電視上的臺歷,翻了翻,之後接着說:“不僅如此,他還有個10歲左右的女兒。”

“怎麽看出來的?”一警員發問。

“這裏有生日和名字。”芮安指了指臺歷,下個月5號上被畫了一個圈兒,還标注着一個女孩兒的名字。

“或許是情人什麽的……”

警員的疑問很有道理,但是芮安又指了指沙發旁邊的櫃子最裏層說:“那幅畫上有同一個女孩兒的名字,還有年份和所屬學校班級。”

那是一幅非常稚氣的畫,畫裏只有一個簡單的房子和花草,但下面确實有标注的時間和所屬學校班級,以及姓名。明明是一幅課堂上的随筆作畫,卻被男人珍藏似得表框起來,可想而知,對男人來說,這是一幅意義非凡的禮物。

警員紛紛聚集過去,又來看看臺歷,果然芮安所說,之後便不約而同的露出了贊賞的表情:“厲害厲害,還有什麽發現?”

被誇的人信心十足,芮安接着說:“看廚房和客廳的垃圾桶,這個男人應該在家閉門至少10天以上,而且根據冰箱裏存放的胰島素,這個男人生前應該患有不輕的糖尿病。”

面對接下來的大片贊許目光,芮安聳聳肩,他也沒想表現自己,就是把自己看到的說出來而已。其實警員們很清楚,芮安所說的這些事,只要細心偵查和查詢死者身份證件很快都會查到,但要在現場馬上就推斷出來,确實需要很敏銳的觀察力,可想而知這個穿着巡警制服的芮安是一個很善于察覺細節的人,所以,對此,大家才心生佩服。

然而在法醫确定死亡原因之前,這場離奇死亡事件并不能确定是自殺還是他殺。

所以接下來就沒他什麽事兒了,看了看時間,芮安打了聲招呼就回去了。

然而,他這剛一出門就對上了一雙黝黑的眸子。

芮安後背一僵,想到剛才他所說的話都被這人聽到了,原本有點兒驕傲的情緒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孟隊!”

“孟隊!”

屋子裏響起其他警員的呼喚,而芮安只覺得頭皮發麻,他移開視線,轉身朝電梯走去。

“芮安。”

身後的聲音依然字正腔圓,沒有任何多餘的浮動聲線。

芮安按動電梯上的按鈕,回頭看了一眼穿着便服的男人,并沒說話,只心裏煩躁着電梯為什麽還不上來。

男人走過來,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他說:“好久不見了。”

男人的第一句問的不是關于案發現場的任何事情,而是說了句最普通的招呼,芮安盯着電梯上顯示的層數,直到聽到‘叮’的一聲,他才低聲說:“恭喜你升職了。”

“……”男人一怔,眼看着芮安進了電梯,他才緩慢道:“多謝。”

按了電梯關門按鈕,芮安并沒有看向男人,只是留下嘴角的一點兒上揚,算是禮貌微笑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芮安的笑容就沒了,他摘下帽子,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頭發,心裏想着,刑警大隊那麽忙,怎麽還偏偏派個總隊來這裏,真是夠奢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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