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風華絕代嚴世蕃

沒有了朝堂的紛擾,第一回安安靜靜的做一個女人,突然還有些不習慣,我抱着經兒在院子裏曬太陽,偶爾想起那些風谲雲詭的争鬥仿佛都已是隔着塵煙的前世。

我還是會去想起嚴世蕃,想起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入獄之前他問我的那個問題,陽光從指縫穿透,隔着茂密的樹葉,我仿佛窺見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新希望。

也許可以試試?

這時,經兒在我懷裏低吟了一聲,我抱起他放腿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然而這才沒動幾下,我這具身體就咳了起來。

是的,陸判這次給我安排的軀殼雖然是個花容月貌,但身體不行,那日我失足落水被人救上來後就送回了陸府,當時,第一個趕來的正好是六號,以為我沒了氣,當場一吓,直接把病恹恹的自個兒給吓死了,這才有了我趁虛而入。

只是先前習慣了陸炳那具生龍活虎的體質,如今要面對現下這孱弱的身子骨,看來還有待時日呢。

我嘆口氣,低下頭,經兒正從懷裏擡起臉,撲閃着一雙大眼睛看我。他那類似廉之的長相和他的家族,總會讓我心中泛起一陣酸痛,于是更加憐愛的摸了摸他的臉。

他仿佛能感受到,将臉頰貼在了我溫暖的手心上摩挲,其實那日我在大火中救下他以後,他不知受了驚吓還是何種原因,一夜之間變得不會說話了,再加上如今陸炳和我關系匪淺,所以府裏人都以為是陸炳和六號的私生子,妾室們也不是很待見,背地裏常有小啞巴的流言傳出。

其實,我倒覺得這種事情不是很奇怪,在現代常有兒童患有心理疾病型的失語症,如果加以引導還是能夠治愈的。

“經兒,來和我學,姐姐,叫姐姐。”

經兒眨眨眼睛,發出了幾聲咿咿呀呀的奶聲,又鑽進了懷抱裏。

“經兒你這樣可不行,來,跟着我再念一遍,姐姐。”我又把他拉出來,逼迫他對視我的眼睛,然而他不情不願的表情倒像是要哭了似的。

“哪有孩子一開口就喚姐姐的,得叫爹娘。”不知什麽時候,背後的人影逐漸走近,他淡漠無痕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那看似無所謂的态度裏又好像總在關注着什麽。

我瞥他一眼,淡淡回道:“你管我,我新式教育,我樂意。”

他沒理我,只是往前走了幾步,從我手中抱起經兒,在陽光下看着他道:“現在跟我學,爹爹。”

我看着經兒搖頭晃腦的樣子,嘲笑他道:“別白費力氣了,姐姐和爹爹都是基礎詞彙,他學不會前一個,自然也不會念後一個。”

“爹爹,經兒再學一遍。”

我咯咯的笑着,沒想到這陸炳還挺死腦筋的,然而沒過一會,那孩子居然列開了嘴,露出幾顆奶牙,嘴裏發出了模模糊糊的詞語:“爹·····爹······”

頓時,我像被雷劈了一樣驚訝的望着他倆。

他卻對我難得的露出了一個笑容,語氣裏含着得意:“看見了沒,你那什麽新式教育不管用。”

我一時被他嗆得沒話說,只能對着經兒瞪眼道:“臭小子!也不想想當初誰把你救出來的,小白眼狼!哼!”

然而他不以為然的把經兒放回了我的手邊,帶着一絲故意那樣說道:“經兒,你看,都怪你沒叫娘,她生氣了,再叫一聲娘罷。”

“喂喂!你不要亂教小孩,我才不是他娘。”我趕忙抓住經兒道:“寶寶,別聽他的,叫姐姐。”

“荒謬,你現在什麽身份,哪有叫姐姐的道理。”

“也是哦,比你還矮了一輩,那叫姑姑,總之不能叫娘。”

“娘······”奶聲奶氣的喊聲又給我帶來了一道驚天雷,看着面前這小家夥仍然笑的一臉純良,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即将成型的熊孩子。

“行了,我來是想告訴你,明日我準備去城外祭拜曹國公一門,你準備準備。”

我看着他的眼睛,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收斂了笑,掌心若有若無的撫摸着經兒的臉,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城南種着一片桑梓林,每當風來的時候,葉子便會發出簌簌聲,仿如是無人的低泣,而他們的墓就背靠青山,像生前那樣,保持着什麽,又互相守望着什麽。

我牽着經兒,他看着面前兩座孤零零的墓碑,和搖曳的香燭,無辜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與不解,我推了推他:“經兒,過去。”

他搖搖擺擺的走了過去,學着陸炳的樣子鞠了幾躬。

“跪下來磕頭。”陸炳說。

也許孩子永遠不會明白在這兩座冰冷的石碑下發生過什麽,但他還是聽話的,笨拙趴在地上磕了幾下。

這時,周身一縷清風環繞過,我終于忍不住抽涕着酸酸的鼻子,在心裏發誓,這輩子一定會對經兒好。

回去的時候,陸炳有事,先回了鎮撫司,我和經兒坐上馬車跟随家丁先回府。

我從車窗遙望他絕塵而去的身姿,心裏頭也知道他最近肯定是極忙的,畢竟自敬之走後,北鎮撫司的事情就落到了他身上,再加上後來夏言辭官,讓昔日多與夏言密切的陳寅也連遭彈劾,如今指揮使的位置只是時日問題。但轉而一想,也幸好他回來了,若真是叫我去面對北鎮撫司未見得能得心應手,就像嚴世蕃說的,我這樣的人不适合做錦衣衛,還是太過婦人之仁。

這麽一想起嚴世蕃,我心中又嘆了口氣,過去我與他從未分別這麽長時間,如今約莫半年不見的嚴公子,不知是何樣了。況且我現今不在朝堂,內內外外是個什麽情形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夏言走後,有嚴嵩在他應該吃不了多少苦頭,上回我就是準備去看他,不想失足落了水,如今若告訴他我變成了個女的,不知他會是個什麽表情。

我在腦海裏念念叨叨的沒完,卻沒發現車子已經停了下來,還是經兒拉了拉我的手,我才抽回了思緒。

“何事?”我掀起簾子向趕車的家丁問道。

“回夫人的話,是有人擋了路,車子過不去。”

我朝前面看去,果然除了我們這輛馬車,對面還過來了一頂極其華麗的轎子。雙方就堵塞在這曲曲彎彎的小巷裏,互相都有一副絕不退讓的架勢。

“你們好大的膽子,敢擋住我家公子的去路,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誰!”

那随行的侍從開口嚣張,讓我原先想退讓一步的想法給瞬間打消了。

我也毫不客氣道:“我管你家公子是誰,倒是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爺是誰!”

被我這麽一反駁,那侍從果然楞了一下,繼續開口道:“你家老爺是誰?有本事說來我聽聽,敢擋我家公子的去路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我不屑挑起眉角,嗤笑他的不自量力,“聽好了,我家老爺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陸大人!”

果然,那侍從朝後趔趄了一步,低聲道:“你們是都尉府的人吶。”

“那······那又如何,我家公子可是——”

“嚴忠。”

這時,轎內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制止了侍從的話,然而這語氣,這聲調卻讓我心裏猛然一震。

然後是一雙修長的手從轎內伸出,骨骼分明的指間挑起轎簾時閃映着一枚血紅色的玉扳指,轎中的人已踏出雙腳,簾子就從手中落下垂到了身後,晃着一絲邊角,那錦羅玉衣的男人慢條斯理的整了一下胸前的衣襟,然後慢慢擡起了頭。

我看到那是一張比世家小姐還要白皙的臉龐,瘦削的面容上如刀刻般立體的五官,組合成俊逸不凡的容顏。此刻,他濃密的眉毛正微微上揚,狹長的眼眸裏多了些碧波清潭似的幽深,他長身玉立在那裏,瞧着我的目光裏,又多了幾分傲然。

“原來是陸府的人,多有得罪。”他扯出一絲客套的笑,再次開口道。

天!這是嚴胖子!這個風華絕代的男人居然是嚴胖子!

如果不是第二次聽到他的聲音,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讓我日夜憂心的嚴胖子!

然而他怎麽會瘦成這樣,我瞧着他現在的模樣難以想象這半年的牢獄生活該多煎熬。

“嚴——”我驚喜之下正要呼之欲出的嚴胖子三個字,卻被他打斷了。

“敢問這位夫人是?”他看着我的眼神裏有不悅的質疑。

我這才驚覺到自己如今是個女人了,那可如何是好?該怎麽和他解釋?

正當我猶豫時,駕馬的随從替我開口道:“這是我家六夫人。”

然而随從的話剛落,車裏的小團子也好奇的爬了出來,扯着我的袖子喊道:“娘······娘······”

我心裏大叫不好,趕緊捂住他的嘴:“胡說什麽呢,經兒,安靜!”

我悄悄的擡眼向嚴世蕃看去,果然,嚴世蕃的臉色一瞬間沉了下來,眼裏有大大的驚詫和不敢置信,我尴尬的笑笑,想安撫他說點什麽:“那個,嚴公子,其實這個孩子是——”

“夫人,我想起來爺今兒早上交代了,要給少爺請個老師,讓咱早點回府。”

這時,車夫又突然加了一句,現在我感覺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完蛋了!

嚴世蕃的目光對上經兒,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後的轎子,過了一會強裝起笑容,語氣裏帶着無法撫平的顫抖:“原來,原來是陸大人家的六夫人,今日,真是失禮了。”

“我……我……那個,嚴公子……”此時前後皆是随從,就算我想解釋些什麽也變得很無奈。

“在下這就不打擾夫人,嚴忠,調轉其他的路。”他的聲音裏帶着冷冷的憤怒,轉身踏入轎子的最後一刻,看向我的目光裏突然夾雜一種不易察覺的危險,令我整個人一寒。

晚上,我坐在燈下,托着腮想起今日發生的事情,心裏無奈的同時又多了些懊悔。

而這樣的懊悔後來一直在我心裏彌漫了很多年,它預示着有些事情一旦錯過就無法回頭。

“你今天怎麽還沒睡?”

随着進門的腳步聲還有佩刀觸碰盔甲的金屬響,他将繡春刀擱在一旁的架子上,開始自顧解着衣服。

“睡不着。”

我又瞧了一眼他,燭火将身着黑甲的他襯得更加清冷凜然,“你又出任務了?”

他解着腕上的扣子沒有擡頭,簡單應了一聲。

“真是奇了怪了,我在位的時候怎麽就沒你這麽忙?”

“所以這就是你給我留一堆爛攤子的原因?”

“什麽爛攤子,這些年我左右逢源,宮內宮外處處和睦,哪像你,公關做得那麽差,害我剛過來,不知道替你背了多少鍋。要說爛攤子也是你的爛攤子多。”最後一句我低低抱怨道。

“聽說你今天見了嚴世蕃?”

“嗯。”我往桌上一趴,盯着跳曳的燭火道:“現在我也不知道外頭是個什麽情況,自然也沒想到他都出來了,我原先還打算抽個空去牢裏看他的,如今是全玩完了,唉!”

“他也是昨兒才出來的,現在嚴嵩主掌內閣,雖然聖上還沒頒旨,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再說他好與不好,你嘆什麽氣?”

卸了盔甲的他着一身白色中衣,來到面前突然托起我的下颌,眼眸裏含着一點猜測與生疑問道:“你不會喜歡他吧?”

本來還想閃躲什麽的說詞,現在被他這麽盯着一看更加煩躁,我推開了他的手道:“就算喜歡又怎麽了,我本來就不能算是你老婆,你老婆已經挂了,這具身體是陸判給我的,我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

“呵,幸福?”他譏俏一笑搖搖頭向床邊走去。

“你那什麽表情,我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嗎?”

“等你什麽時候能離開陸府再說吧。”

“離開陸府,我随時都可以離開,切!”

陸炳沒有再回我,我也不覺得奇怪,他這種人惜字如金,回來這麽久連個笑臉都少有,真想不通他那幫小老婆平時怎麽受得了他的。

“喂,裏頭去去。”我對占着整張床的那人說道。

原先我一直以為他最寵愛的是崔浣浣,沒想到是這個六號,話說魂都沒了,每晚對着這張住着其他魂魄的臉不覺得別扭嗎?

“我還以為你準備趴桌上想一晚呢。”

“然後把床讓給你?想的美。”

我吹滅蠟燭,然後照着每晚那死魚般的姿勢躺上床,和他保持距離,一動不動。

“其實,有件事情我想告訴你,你別太驚訝。”

我想了一下還是準備把嚴世蕃的事情說下,因為照今天嚴公子那氣勢,估計過不了幾日就要登門造訪,屆時萬一嚴世蕃再做出什麽左臉右臉的誤解舉動,只怕身旁的這位陸大人會分分鐘再把他揍回從前的豬頭。

見他沒有回應,又或許是黑夜壯膽,我接着說道:“當初我和嚴世蕃之間确實發生了點事,所以,引發了他對我,額,也可以算是對你的一種奇怪思想,但是你千萬不要驚訝,不要生氣,畢竟那時候是我替的你,所以如果,嚴世蕃最近過來的話,你不要恐慌,他要是做點什麽,你也不要下手太重,最好——”

“睡覺。”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打斷了我。

“不是,這個,很重要,你就不好奇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嗎?也可以算是你和他發生了什麽,我——”

“我說你是不是真的睡不着?”他突然翻身覆上,兩手分別撐在我的枕頭兩邊,黑夜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臉上,他就在我的上方,距離很近。

我渾身一緊,“你……你要幹什麽……我告訴你……別亂來啊……”

“不想做點什麽就老老實實閉上嘴巴睡覺!”

他低沉着嗓音警告我,我吓得一動不敢動,這尴尬又靜默的氛圍就這麽持續了好長時間,過了許久,他才收回手又重新躺到了床上。

我瞟了一眼那個枕頭旁模模糊糊的黑影子,吐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也終于可以放松了。

然而不知是夜色太漫長還是什麽原因,我愣是睡不着,我又開口道:“其實,我覺得,我們不該再這樣躺一張床上了,你有那麽多老婆幹嘛不去找她們。”

“我現在覺得挺對不起嚴世蕃的,你也對不起嚴世蕃。”

身旁的人影又動了一下,我趕緊捂住嘴巴:“我錯了,我一定不說了!”

過了一會,見沒有什麽動靜了,我又偷偷地瞄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勉強看見他翻過身去扯了所有被子蒙住頭。

這是不會再做什麽了吧?

然而為什麽會有冷氣襲來,我朝身上一摸,我去!也不給我留點被子!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了半年的嚴胖子(雖然他瘦了,我還是喜歡叫他嚴胖子)出獄卻發現喜歡的人已經另尋新歡,孩子都能打醬油了,瞬間紮心。(捂臉哭)

而這邊雙陸同床,必不和諧

話說嚴胖子的一米大長刀已經時刻準備好沖入陸府了,然而是砍了六號(小鹿),還是砍了大陸,這真是個令人深究的問題。

這一切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請關注大明下章法制頻道:誰是小三?

剛發現一個錯誤,歷史上那個孩子應該叫陸經,不是紳兒,改一下。

我是早間八卦小能手趙貞吉(剪刀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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