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貴妃的确是為了送嘉嫔的生辰禮而來。看着嘉嫔隆起的小腹,貴妃眼底閃過一絲黯然,當初她也懷過胎,可惜沒福,接連兩次小産,想來這輩子是沒有子嗣的緣分了。

那頭已經嘉嫔拜下去,貴妃回過神來,連忙伸手扶住嘉嫔,“皇嗣要緊,快別多禮。”

嘉嫔道謝起身,瞧見雲梧,貴妃微訝,“娴妃妹妹也在?”

“是,”雲梧笑着見禮,“我也是來送生辰禮的。”

貴妃笑道:“倒是巧了。”

被二人迎進屋,貴妃坐到上首,示意宮女佩瓊遞上禮單。貴妃風雅,送的也都是精奇的巧物,只是她神色平常,也不提東西有多珍貴,好似送出的都是平常物件,嘉嫔卻暗自吃驚,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身份已經不同的同時,心裏琢磨着,給貴妃備好的回禮怕是得厚上三分才行。

貴妃呷了口茶,她是第一次來嘉嫔這兒,環顧四周,打量了一圈嘉嫔的住處。

沒發現有什麽特殊之處,貴妃正要收回目光,餘光卻看見了一旁桌上沒來得及收起的畫,不由眼睛一亮,“好特別的技法!”她放下茶盞走到桌前,愈看愈是喜歡,問嘉嫔道:“這幅畫是何人所做?”

跟在身後的嘉嫔看了一眼一旁的雲梧,答道:“這是娴妃娘娘送妾的生辰禮,是娴妃娘娘親手所畫。”

貴妃聞言驚訝不已,看向雲梧,“是你畫的?”

雲梧自然不好不承認,笑道:“信手所作,倒叫娘娘笑話了。”

“認識這麽久,竟是不知道你有這一手。”貴妃眼神亮亮地盯着她看了好久,雲梧被她瞧的發毛,“……娘娘?”

不過貴妃最後什麽也沒說,誇了兩句便說起了別的話題。雲梧卻有點沒底,心裏有種不妙的預感,不由暗自嘆了口氣,怎的恰好就被貴妃撞見了!

按說貴妃素來和雲梧嘉嫔沒什麽往來,送完禮就可以走了,可不知為什麽,貴妃坐得穩當,跟雲梧和嘉嫔聊了好一會兒,等嘉嫔面露倦色,雲梧起身準備離開,貴妃才跟着告辭。

從嘉嫔那兒出來,果然便見貴妃滿臉暗示地看着自己,雲梧想裝作沒看見,正要告辭,貴妃  不高興了,“不請我去坐坐嗎?”

這下就沒法裝下去了,雲梧心中又嘆了口氣,罷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揚起笑,請貴妃一起回到自己的院子。

一落座,還沒等上茶,貴妃便迫不及待開口道:“怎地妹妹之前從來不說你作得一手好畫?若不是今日恰好遇見,我便要錯過妹妹這樣一位妙人了!”

當初雲梧剛進府時和貴妃有些龃龉,這幾年下來二人一直都是點頭之交,雲梧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因為一幅畫而被貴妃看中,她苦笑道:“娘娘擡舉了,我詩詞文章一竅不通,哪裏是妙人,俗人還差不多,怎麽敢在娘娘面前丢人現眼。”

“不用通詩文,你這一手書畫便已經讓人敬仰了。”貴妃認真道:“皇後娘娘善書,我瞧着剛剛畫上的題字,你也不差,更別提畫中意境技巧,非多年浸染不得。”

別人真心實意誇贊,雲梧也不能不識好歹,只得謙虛道:“娘娘實在過獎了,我不過是閑來無事亂塗一氣,當不得娘娘如此誇贊。”

貴妃若有所思地瞧着雲梧,語出驚人,“皇上說你性子悶,我瞧着可不像。”

她眼睛剔透清亮,看得雲梧笑容一僵,雲梧幹笑,“娘娘有所不知,皇上積威甚重,我這個不争氣的在駕前總是緊張,應對不夠得體,皇上覺得我性子悶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貴妃眯起了眼,瞧着她不說話,顯然是一個字都不信。雲梧頭疼,正想着要說什麽圓過去,貴妃卻沒再多過探究,“罷了,你有你的道理。我都能瞧出來,皇後娘娘也不會瞧不出,既然她不說,我也不會多嘴。”

雲梧一愣,心中一松一緊,還沒品出個中滋味,又聽貴妃問道:“那我以後可能來找你賞畫?我自學作畫也有一段時間了,可總是覺得差點什麽,不知能不能得你幾句指點?”

雲梧下意識想躲麻煩,可人家剛答應了幫自己瞞過皇帝,她不好拒絕,只得應下,“指點什麽的談不上,若是娘娘不嫌棄,我定掃榻相迎。”

往好處想,貴妃性子不壞,如今一看應該也不難相處,多個朋友也不錯。

貴妃得償所願,滿意點頭,“那我以後便多來叨擾你了。”

她說到做到  ,還真就成了雲梧這兒的常客。貴妃想要學畫,雲梧也沒有敷衍的意思,雖然她不算是什麽大家,和真正的古人比國畫也有些不自量力,但她上輩子靠這個吃飯,又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總有些新東西可以教給貴妃。

一段時日下來,貴妃愈發親近雲梧,恨不得将她引為知己,後來回了紫禁城,幹脆從鐘粹宮搬到了翊坤宮後頭的儲秀宮,只因冬天來找雲梧的時候能快點進屋少受些凍。雲梧哭笑不得,赤子之心難得,她漸漸心中放下戒備,倒是對貴妃真心結交起來。

不提這頭雲梧和貴妃突飛猛進的閨蜜情,且說被降位送回宮的鄂常在,當日便被送到了永和宮的偏殿,身邊只跟了小環一個宮女,小環身上的兩個包袱便是鄂常在現在的所有家當了。小環到現在也沒反應過來,自家主子怎麽一瞬間就從炙手可熱的皇上新寵淪落成如今這個境地,看見鄂常在心若死灰的模樣,小環想要勸慰卻不知如何開口:“主子……”

“你下去吧,”好一會兒,小環才聽到了鄂常在的回話,“我想靜一靜。”

小環抿了抿唇,“那您歇息一會兒,奴婢先去歸置東西。”時間緊迫,內務府來不及好好布置,身邊人手又不夠,小環只得親力親為,自己将裏外收拾一番。

小環在一邊忙活,鄂常在只一言不發地呆呆坐着出神。回到宮裏的時間已經不早,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小環将燈點亮,走到鄂常在跟前小心翼翼道:“主子今兒勞累了一天,不如早些安置吧,奴婢去打水來伺候您洗漱。”

鄂常在盯着燃燒的燭火,并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小環松了口氣,悄悄退下。

等小環離開,屋裏鄂常在只剩一人。環顧四周,屋裏的布置不說比不得翊坤宮後殿,連未出閣時的閨房都比這兒亮堂,鄂常在從小到大沒住過這樣簡陋的屋子,不由悲從中來。

她不是不知後宮忌幹政,可皇上對她那樣好,她以為她會是那個例外,可事實證明,她終究不是特殊的。

之前自己信誓旦旦地在所有後妃面前說自己就要晉封主位,結果現在卻被貶為常在,住着寒酸的偏殿,滿宮都要看她笑話了吧?

落得如今這個境地,

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轉過頭看見床帳,鄂常在站起身走到床前,将床帳拆了下來,剪剪系系,弄成了一條長绫。踩着凳子,鄂常在把長绫挂上橫梁,打了個結。

将脖子伸進長绫系成的圈,鄂常在閉上眼睛,一狠心,腳用力向後蹬去。

凳子跌倒,全身的重量瞬間壓在脖頸間的長绫上。大部分情況下,自缢之人會因為頸部守迫導致腦缺血而陷入昏厥進而死亡。然而鄂常在閨中時嬌養,不怎麽做活兒動針線,裁床帳時有一段被剪出個不小的豁口還沒發現,此時又是夏日,床帳料子輕薄,長绫一經受力,“撕拉”一聲,直接被扯斷了。猝不及防之下,鄂常在從半空中掉了下來摔倒在地,頭正好磕到凳子,暈了過去。

小環好不容易求來一些熱水,正好回到門外,聽見屋裏的動靜,連忙敲門,“主子?主子您怎麽了?”

沒聽到回答,小環愈發焦急,推門而入,入眼便是挂在橫梁上随着夜風飄動的長绫和躺在地上的鄂常在。

“主子!”

小環吓得半死,将手裏的水盆一丢,奔上前去跪到鄂常在身前,手顫抖地放在鄂常在鼻下。探到呼吸後,小環癱坐在地,長長地松了口氣。

可看着主子昏迷不醒的模樣,小環的心又慌了起來。想來想去,她一咬牙,叫來永和宮守門的小太監,遞給他一只鎏金釵,請他幫忙去景仁宮,請海貴人來一趟。

今年乾隆初幸圓明園,不是所有的嫔妃都有資格伴駕,乾隆只帶上了內廷主位,再加上當時十分受寵的鄂常在。素來不受寵的陳貴人、海貴人還有裕常在都沒得到機會,連秀貴人都留在了紫禁城。如今宮裏沒有一個能主事的,小環不知道該向誰求助,只能急病亂投醫,尋上資格最老的海貴人幫忙。

不一會兒,小太監回到永和宮,小環急急迎上前,卻見小太監搖了搖頭,“海貴人已經歇了,沒見我。”

“怎麽會……”小環大失所望,卻也知道鄂常在如今不同往日,海貴人置身事外本在情理之中,“那該怎麽辦……”

瞧着小環着急哭出來的模樣,小太監想了想,看在鎏金釵的份上道:“我再去趟延禧宮,問問陳貴人吧,我曾聽人  說,陳貴人和善,說不定願意幫忙。”

小環聞言連忙抹淚點頭,又尋出一個細金镯子遞給他,“有勞你了。”

陳貴人正要洗漱就寝,貼身宮女小福進來道:“主子,永和宮剛來人報,說是鄂常在身子不适,請您過去看看,幫忙請位太醫。”

陳貴人一聽,連忙起身,“幸好還沒換衣服,走,咱們快去看看。”

“娘娘,鄂常在剛犯了大錯,咱們何苦惹事上身?”小福皺眉阻止,鄂常在回宮的時候沒有避人,整個後宮都知道鄂常在犯錯被罰了,“當初鄂常在還是貴人的時候,可是素來都對您不敬,每次遇上,居然都等您先行禮。都是貴人,您資歷可比她高多了!”

“她就是個孩子,計較那樣多做什麽。”陳貴人不在意地道,又看了看時間,“這麽晚了派人來,估計是真有什麽急事。還是去瞧瞧吧,不然我心裏頭放心不下。”

小福無奈,“您就是心善。”

陳貴人笑笑,“走吧。”

派了一位跑腿太監去請太醫,陳貴人帶着小福來到永和宮。見到陳貴人,小環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跪地給陳貴人磕頭,“奴婢替主子謝過陳貴人大恩!”

“快起。”鄂常在已經被小環半扶半擡挪到床上躺着,屋裏的狼藉還沒來得及收起,陳貴人打眼一瞧,就猜到鄂常在是尋了短見,不由嘆氣,“這又是何苦。別急,太醫已經在路上了,你先給我說說,你家主子是怎麽傷到的?”許是屋裏光線不好,陳貴人并沒有在鄂常在的脖子上尋到顯眼的痕跡,也不知鄂常在是怎麽昏迷過去的?

小環自然不敢隐瞞,将事情前後一說,陳貴人這才弄明白,原來是磕到了腦袋。這傷可大可小,若是嚴重了,也是能要人性命的,但沒看到血跡,應該沒什麽大事?

正在此時,鄂常在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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