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前些日子,乾隆在北郊閱射,永琏身為皇子随行,回來便染了風寒,病魔來勢洶洶,永琏直接病倒了。
乾隆奉太後一起往永琏的住處而去,皇後比二人到的更早,迎上前行禮問安,“皇額娘,皇上。”
她面上看着鎮定,可攥緊的手依舊洩露了內心的不安。乾隆握了握她的手,兩人一起看望了躺在床上的永琏,永琏小臉通紅,已經神志不清,陷入昏迷了。
乾隆心一沉,扭頭看着跪了一地的太醫,沉聲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十月的天已經很冷了,太醫們卻渾身是汗,打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醫答道:“回皇上的話,二阿哥高燒不退,湯藥不進,若是這燒退不下來,怕是……”
乾隆臉色難看,“昨日不是說有所好轉嗎?怎麽突然就成了這樣?”
老太醫伏地更深,“微臣被叫來時,二阿哥的情況便已經很不好了。”
乾隆大發雷霆,叫來二阿哥身邊的宮人盤問,“都是怎麽伺候的?為何不早些叫太醫?”
永琏的哈哈珠子吓得臉色發白,“皇上息怒,是二阿哥不願讓皇上和皇後娘娘擔心,特意交代奴才們不要往外說的,後來奴才發現二阿哥情況不太好,才沒依二阿哥的話,偷着叫了太醫。”
皇後一聽這話眼淚就掉下來了,乾隆也覺得窩心,永琏素來懂事,可這種時候,乾隆寧可他嬌氣一點,不要自己忍得這樣久!
他給太醫下了通牒,“不管用什麽辦法,一定要讓二阿哥醒過來!”
太醫卻不敢應下,“微臣定當竭盡全力。”
外頭天色陰沉沉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零星夾雜着雪花,許久也不見停。到了晚上,永琏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兇險,後妃各個主位聽聞消息都來探望,連嘉嫔都挺着大肚子來了。
大概了解了情況,雲梧知道,永琏這是已經燒成肺炎了。
她不懂醫術,唯一從小說裏頭知道的發燒時用酒精物理降溫這個法子也被太醫用了。後世一支抗生素的事兒,在如今這個時代,卻成了聽天由命的不治之症。她心裏不由發緊,歷史上永琏早夭,不會就 是這次吧?
不僅是她,在場的所有嫔妃都是惶惶,嘉嫔還懷着孕,乾隆看着鬧心,開口将人都攆了回去。太後也撐不住,先行回了壽康宮,只剩帝後二人互相扶持着,等待命運最後的審判。
老天終究沒有眷顧大清的帝後,永琏燒了一整夜,再沒能醒過來。
皇後一夜未眠,聽聞噩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撲倒永琏的床前,喊着兒子的名字,淚流滿面。乾隆滿眼都是血絲,他是喪子的父親,可他也是皇帝,肩上的擔子不允許他倒下,他強忍着悲痛,安排永琏的身後事。
辍朝五日之外,乾隆下了聖旨,昭告天下,以皇太子儀安葬永琏:
“二阿哥永琏,乃皇後所生,朕之嫡子,為人聰明貴重,氣宇不凡,當日蒙我皇考命為永琏,隐然示以承宗器之意。朕禦極以後,不即顯行冊立皇太子之禮者,蓋恐幼年志氣未定,恃貴驕矜,或左右谄媚逢迎,至于失德,甚且有窺伺動搖之者,是以于乾隆元年七月初二日,遵照皇考成式親書密旨,召諸大臣面谕,收藏于乾清宮‘正大光明’扁之後。是永琏雖未行冊立之禮,朕已命為皇太子矣。于本月十二日,偶患寒疾,遂致不起,朕心深為悲悼。朕為天下主,豈肯因幼殇而傷懷抱,但永琏系朕嫡子,已定建儲之計,與衆子不同,一切典禮,著照皇太子儀注行。元年密藏扁內之谕旨,著取出,将此曉谕天下臣民知之。”并冊贈皇太子,谥曰“端慧皇太子”,又功令諱其名“琏”字。
——原來乾隆早在登基不到一年的時候就密立永琏為皇太子,之所以不向外公布,一是怕年紀小的永琏變得驕縱失德,二是以防争儲之禍。誰都沒有想到,乾隆年紀輕輕,便定下了儲君的人選,顯然是無比看中永琏。皇後聽聞聖旨,心裏感動的同時,卻也被“皇太子”三字觸動了敏感的神經——她的永琏好好地長到這樣大,怎麽就突然病了?
是不是有人得知了立儲一事,在暗地裏對永琏下了毒手?
這個念頭一起,便怎麽也壓不下去,皇後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後宮的所有人——貴妃論身份是皇後之下第一人,雖然身子不好,許是不會再有生育,但若是抱養 孩子,照樣要奉她為母,而且孩子不親生母更親養母的情況也并非沒有前例;娴妃雖然現在沒有兒子,可娴妃年紀輕輕,以後什麽都有可能;至于三阿哥的生母純妃更有動機,懷着龍胎的嘉嫔也可能為了肚子的孩子搏一把……
皇後知道她這些都是臆想,可她實在控制不住。喪子之痛上又多一層煎熬,皇後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圈,一有空閑便陪伴在皇後身邊的乾隆看着心疼無比,他将人摟入懷中,低聲勸慰,“永琏和咱們沒緣分,但咱們還有和敬不是?等你養好身子,咱們再生一個阿哥。”
皇後張了張嘴,想将自己的想法都說給乾隆聽,可她知道,身為正妻,最忌嫉妒,沒有緣由的攀扯只會惹來丈夫厭棄。最後她還是将各種猜測都壓在了心底,閉上眼睛,靠在乾隆懷裏,輕輕點了點頭。
永琏身份不同,皇太子薨逝,已經算是國家大事,消息很快傳遍了前朝後宮。前朝且不論,後宮裏,太後長嘆一口氣,扭身進了佛堂祈福;嫔妃們雖不能和皇後一般感同身受,但行事小心翼翼,唯恐觸了黴頭,連純妃都一反常态,乾隆接連歇在皇後處半個多月也沒聽見她抱怨一句。
寧壽宮當天也得了消息,皇貴太妃看了看外頭愈發陰沉的天色,跟英嬷嬷低聲感嘆了一句,“要變天了啊。”
英嬷嬷心中一跳,寬慰道:“皇上和皇後還年輕。”
“說的也是。”皇貴太妃不由想到雲梧,樹欲靜而風不止,娴丫頭還能置身事外嗎?
此時的雲梧正在抄經,一是靜心,二是為永琏祈福。她一直知道孝賢皇後育有兩個嫡子,而且都沒活到成年,再加上她還在心裏頭偷偷惦記人家皇後的位子,故而心虛矛盾之下,平時對永琏并不親近,但永琏生得玉雪可愛,年紀小小便為人處世得體周到,每回見到她都會跟她一板一眼地行禮叫她娴額娘,惹得雲梧總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摸摸他的大腦門——清朝的辮子發型大人梳着有些滑稽,小孩子卻是真的可愛,好好一個孩子說沒就沒了,雲梧也不由戚然。
皇後素來細膩敏感,也不知道要怎麽熬過這喪子之痛?未來更是要二度喪子,打擊之下不僅沒能 走出來,竟也跟着一塊去了。
若說剛進宮時雲梧還盼着皇後去世自己上位,幾年過去,雲梧早就改了想法。皇後并不像宮鬥劇裏善妒惡毒,反而溫柔大方,對她們嫔妃都不錯,若是雲梧能守着如今的日子過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真登上後位,和乾隆的夫妻之事就躲不了,還要事事被拿出來和孝賢比較,哪有如今快活?
再往陰暗裏想想,帝王和皇太子的關系,可不是永遠都其樂融融——參見康熙和廢太子胤礽。乾隆是出了名的長壽,若孝賢和永琏活得夠長,會發生什麽真還不好說,畢竟活在記憶中的才是最好的。
可惜賊老天啥金手指也沒給自己,連皇後第二個兒子何時出生何時夭亡都不知道,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筆尖懸空在宣紙上,落下一滴墨汁,洇成小小一個圓點。這種命運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覺實在不好,雲梧心中嘆氣,抄完最後一筆,叫來陳福,“帶到端慧皇太子靈前燒了吧。”
陳福躬身應道:“是。”
因着永琏的喪事,乾隆四年的新年過得不甚熱鬧,直到正月裏,嘉嫔順利産下皇四子,才讓整個後宮多了幾分喜氣。
雲梧聽聞喜訊,帶了準備好的賀禮來到長春宮看望。嘉嫔剛剛睡醒,雖然昨天經歷了一場筋疲力盡的生産,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時紅光滿面,精神極好。
古人坐月子講究不能洗澡不能下地,雲梧沒用嘉嫔迎,自顧自地進門坐到嘉嫔床邊,制止了對方想要起身行禮的動作,“快好好躺着,不必多禮。”
嘉嫔還有些不好意思,“就這樣見你,着實失禮了。”
“跟我見外了不是。”雲梧示意阿杏将禮物送給如意,“瞧你精神不錯,我就放心了。”
“讓你跟着擔心了,”嘉嫔心中一暖,轉頭吩咐宮人,“去将四阿哥抱來,好認認他娴額娘。”
嬰兒剛出生一天,還沒長開,皮膚紅通通的,說不上好看,但裹在襁褓裏小小一只,睡得昏天黑地,也算可愛。雲梧笑着輕輕碰了碰他的小鼻頭:“咱們四阿哥是個疼額娘的,沒叫額娘遭罪呢,以後定然是個孝順的。”
嘉嫔雖是頭胎,但生産十分順利,她臉上都是溫柔笑意,看 向孩子眼神軟得不像話,“我不求他多孝順出息,只要平安健康長大就好了。”
雲梧聞言一笑,老話說得好,可憐天下父母心。
怕将孩子鬧哭,雲梧看了一眼就讓奶娘将四阿哥抱了下去,轉過頭對嘉嫔道:“四阿哥是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個皇子,本該是大喜事,可惜遇上了端慧皇太子薨逝,倒是委屈了他。”
嘉嫔搖了搖頭,“太後賞賜不斷,皇後娘娘的賞賜也比慣例厚了三分,沒什麽好委屈的。”
“你看得開便好。”雲梧就怕嘉嫔鑽了牛角尖,聞言放下了心,“不過你說皇後娘娘的賞賜比慣例還要厚些?”
見嘉嫔點了點頭,雲梧嘆道:“皇後娘娘也是不容易。”
嘉嫔擡眼掃了一圈,屋裏只有她和雲梧,外加阿杏和如意,都是信得過的人,便低聲對雲梧,“說起來,你有沒有聽聞最近的傳言?”
雲梧正要呷口茶,聞言手一頓,“你是說懷疑皇太子是被人加害的傳言?”
“許是我多心,總覺得皇後娘娘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嘉嫔蹙着眉嘆氣,神色惴惴不安,“偏我又生了個阿哥……就怕皇上也起了猜疑,連累四阿哥。”
“你放心,”雲梧放下茶盞,“後宮裏沒有人有這個膽子,若真是誰害的,宮外的人可比後宮之人更有可能。哪怕皇後娘娘一時轉不過這個彎來,皇上卻不會。”
永琏早夭,對乾隆打擊極大,固然是因為乾隆很愛這個兒子,更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永琏代表的意義。永琏的名字是雍正親自取的,“琏”是宗廟中盛放黍稷的器皿,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着永琏以後會繼承大統,更是代表着乾隆的正統地位。
自古以來,立太子都是為了鞏固國本,乾隆密立太子之時不過二十六歲,年紀輕輕便立儲君,無非是因為乾隆初初登基,資歷過淺,借立太子一事壓住各方王公朝臣的勢力——廢太子胤礽的兒子弘皙、乾隆的親生弟弟弘晝可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想到這,雲梧不由陰謀論了一下,她記得歷史上乾隆四年便出了一樁弘皙逆案,說不得永琏之死就跟宮外脫不了幹系。
嘉嫔自然想不到這些,雲梧為了安她的心,便将前因後果簡單解釋了一番。嘉嫔吓得連忙制止道:“快別說了,宮外的事哪是咱們能随便猜測的?”
雲梧也知道自己不應該議論這些,便笑了笑,順着嘉嫔不再說了。
二人卻沒有注意,屋外窗下不知從何時起站了一個身穿明黃色常服披着大氅的身影,他眯着眼睛,神色莫測,正是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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