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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狂風,這些無法與春季扯上聯系的天氣卻恰恰的發生在初春。雨已經下了三日三夜,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黃昏。

路,已基本不能稱其為路,一片灘塗,幾乎沒有行人,狂風卷着暴雨,驕傲的肆虐着,侵襲那貧瘠荒蕪寸草未生的土地,山坡上的黃土,沙礫,石塊,被沖刷下來,堵塞了河道,河上僅有的橋已經被沖毀,河堤被沖開了幾道缺口,渾濁的河水倒灌,兩旁的荒野上更多的沙土被沖散,卷進堵塞的河道。天地間已經是一片汪洋,這樣的季節下這樣的雨,在久經幹旱的中原并不多見,老天總是喜怒無常,要麽就旱的寸草不生,餓殍遍野,要麽就澇成汪洋大海,人跡慘絕,莫非,又要來一次滄海桑田?

米晨陽面帶憂色,負手而立,望着滾滾河水卷着黃沙出神,他的衣服已經濕透,順着袖口,衣角向下淌水,他卻渾若不覺。此處已經幹旱三年,村舍荒廢,難民流離,已十室九空,雖離洛陽不過兩日路程,卻連一間不漏雨的茅屋都找不到,這一夜,莫非真要在雨中度過?他在斟酌,在忖度。

商陸一臉不以為意的神情,跟落葵說着什麽,縱使他有魯班之能,也修不好他們那僅存的一輛馬車了,一個車輪已經陷進泥中,另一個車輪被滾下的大石砸毀。已徹底不能再向前移動一步,更何況拉車的四匹馬都已經力盡,有兩匹馬受傷不輕,在雨中低聲的嘶鳴着。

他們出發的時候原本是有三輛馬車的,這幾天的狂風大雨之後,三輛馬車在第二天就合并作了兩輛,而昨天黃昏的時候兩輛中的一輛又被拆下還能用的部件裝在現在這輛上面,可是,現在這輛也已不能成行,天,真的要絕了他們所有的去路嗎?

綠衣卷縮在馬車的角落裏,那裏已不再幹燥,雨水透過車頂,滲下來,一滴滴的落在她的周身。她還在發燒,從蘇園出來沒有幾天她就開始發燒,燒的人事不知,湯水不進。他們原本可以在前一個村落休息的,就是因為她病的太重,那裏沒有大夫,所以所有人都決定繼續趕路,可是,雨卻一直在下,他們已到了這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寸步難行。此刻她睡了一天,漸漸醒了,她知道自己在拖累所有人,臉上帶着歉意。

半夏望着無憂無慮的落葵,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一路上,她竟然無法讨厭起綠衣。綠衣離開太湖沒多久就開始生病,時病時好,病的時節高燒不退,水米不進,好的時節也是精神不濟,昏睡不醒。其實她也是一個需要關心照顧的女孩子,只是不幸淪落風塵。相比之下,半夏可比她幸運了好多,半夏就是半夏,她永遠無法欺負一個比自己弱的人。雖然一路上杜漸對綠衣照顧有加,端茶倒水伺候湯藥,一樣不落,讓半夏很不愉快,但是杜漸說過了綠衣是他的朋友,朋友生病,照顧是應該的,她也不好說什麽。可是半夏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心裏郁悶,可能這樣的天氣本身就會讓人郁悶,雨還是下個不停,越下越大。

杜漸望向商陸:“你不是辦法很多嘛,修修我們的馬車吧。”

商陸攤攤手:“都修三次了,這次是徹底壞到骨子裏了。”

米晨陽轉過身走了回來,聲音有些發顫,大概是凍的久了的緣故,“那邊有一個破廟,你們去那裏等着,我去通知人接你們去海上。”他說完,向着大雨中走去,很快,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落葵一手拉着頭頂的箬笠,瘦小的身軀縮在一個巨大的蓑衣裏面:“商陸哥哥,不是說海上不讓外人去的嗎?”

海上并非真的大海之上,是米家的一處私宅。

商陸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離這裏最近的就是海上了,不去那裏,明天早上,太陽出來,河裏面飄起五只泡得又肥又白的那什麽…看到的人呢,會說,這幾個人肯定是做了壞事,居然被雨給淋死了,死了還要暴屍荒野,啊,好臭啊,惡心死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落葵被她說的撲哧笑了,也捏起鼻子,似乎真的很臭。

半夏皺起眉頭:“把你自己都罵進去了,無聊,白癡。”

商陸和落葵相視大笑,越笑越厲害。杜漸一腳将商陸踢下了馬車。

半夏哼了一聲道:“阿彌陀佛,真是報應。”

商陸從泥水中爬起來,揉着腰道:“幹什麽?想打架啊。”

杜漸将綠衣從馬車中抱了下來:“還不快走,要不然真的被淋死了。”

半夏見杜漸抱着綠衣,有些生氣,終于按捺不住,冷冷的道:“有的人不會走路啊!”

綠衣似乎聽到了,掙紮着要下來,杜漸一把按住了她,半夏更加生氣。

落葵指着商陸道:“髒死了,來,給你洗洗。”她從地上一個小坑中捧起雨水,将商陸衣上的污泥一塊塊洗掉。

每個人都步履沉重,廟不遠,卻走了很久,他們的力氣跟精神就像山坡上的黃土沙石一樣被這大雨沖刷掉,沖刷的蕩然無存。那個廟果然已經很破了,廟門坍塌了一半,牆上裂了好大的縫隙。幾人彎腰走進廟中,裏面卻很整齊,似乎被人刻意的整理過。廟裏漏的很厲害,幾乎已經沒有幹燥的地方,唯一比外面好的就是,沒有太大的風。

落葵一眼看見坐在角落裏的阿好:“是你!你怎麽也到了這裏?”

阿好卻坐着一動不動:“我們到這裏躲雨的。”

杜漸道:“你受傷了嗎?”

阿好點點頭:“恩,被石塊擦傷了腿,不過沒關系的,都是皮外傷。”

半夏環視四周,問道:“徐溫呢?他怎麽不在這裏。”

阿好道:“公子去找吃的了。”

半夏沒好氣的哼了一聲,道:“這種天氣,那裏會有吃的,腦子有問題。”

每個人早已經是饑腸辘辘,但是餓得太久了,已經忘了餓,經阿好提起,突然都覺得餓得難受,冷得難受,火刀跟火石大家都有,卻找不到幹燥的火煤,何況,這廟中根本就沒有可以燃燒的東西。

杜漸将綠衣放在神龛旁,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阿好:“傷藥,先塗上吧。”

阿好搖頭笑道:“多謝杜公子,我已經塗過藥了。”

杜漸沒有說什麽,将藥又揣進了懷裏。

落葵脫了蓑衣,抱着肩膀,不停的跳着。

商陸看着她笑:“這樣是不是暖和很多?”

落葵睜着無辜的雙眼道:“可是,我好餓,跳不動了。”

雨,還在下,風,還在肆虐,甚至可以聽到屋頂瓦礫被吹落摔碎的聲音,這座廟,已經搖搖欲墜了。風卷着雨從窗口沖進來,盡管窗子一次次的被堵上,卻又一次次的被吹開。杜漸苦笑着望着窗子,相當無奈。

周圍很靜,除了風聲跟雨聲,再沒有其他聲響,大家都沒有說話,上天在發怒,那麽萬民就只有承受,他們饑寒交迫,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再有,又能拿什麽去反抗呢。

黑暗中,杜漸道:“我打賭這座廟撐不過半個時辰。”

商陸擡頭看看屋頂,瓦塊已經夾雜着雨水一起落下,他突然爆笑道:“恐怕連一刻鐘都撐不了。”他說着,從地上一躍而起:“快出去。”

每個人都聽到一聲悶響,屋頂的椽子開始斷裂。

落葵跑到廟門口,回頭發現阿好還在原處坐着不動:“阿好,你怎麽還不走,屋頂就要塌下來了。”

杜漸将懷裏扶着的綠衣推進半夏手中,又沖回廟裏:“你腿上有傷,我背你出去。”杜漸已經蹲在了她前面。

阿好搖頭道:“我還要等公子回來,我離開了他會找不到我的。”

杜漸道:“我們在外面等他,這裏随時都會坍塌。”杜漸不由分說,背起她又沖了出去。

所有人都站在暴雨中,而廟,并沒有倒下去。風雨帶着摧枯拉朽之勢席卷而來,越來越猛烈,雨幕隔斷了所有人的視線,黃豆大的雨落在身上,臉上,刺骨的冰涼加上它的下落之勢,比透骨釘的滋味好不了多少。風,讓人震耳發聩,每個人耳膜裏面嗡嗡作響,像是鑽進了無數的蒼蠅。似乎破廟裏面的神明在跟他們開玩笑,冥冥中譏诮的看着這些世人,看他們驚慌,看他們無助,看他們瑟瑟發抖,看他們饑腸辘辘,看他們承受着上天的震怒,在風雨中站不穩腳步,挺不直脊背,那麽的無能為力,渺小的可笑。

落葵幾乎說不出話,牙齒打顫,舌頭僵硬:“它為什麽還不倒,我們,我們要不要再回去?”

商陸笑道:“看來是我預測錯了,再等半刻鐘,它若不倒,我們還回去,好不好?”他是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風吹的他睜不開眼,雨澆的他無法張嘴,他可以想象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可笑。

他話音剛落地,只聽一聲沉悶的響聲,那座山神廟,徹底的倒塌下來,匍匐在大地的懷抱中。

衆人異口同聲的放聲大笑,剛才被作弄的感覺徹底煙消雲散,可是,他們的笑聲很快就被風雨聲所湮沒。

風雨中,只聽一聲清嘯。阿好從杜漸身旁掙紮着站起來:“是公子,公子,公子,我在這裏。”她盡管用了很大的力氣,可聲音還是不能及遠。

徐溫從風雨中飛掠而來,他已經看到了倒塌的舊廟:“阿好,阿好。”聲音中充滿了擔心。

商陸笑道:“我們在這裏,廟倒了,我們都沒事,我們提前出來了。”他似乎很興奮,為他的先見之明沾沾自喜,哆哆嗦嗦的說了很多話。

徐溫已經落在了衆人面前,從身上包袱中取出一團油紙,一層層的剝開,裏面是些面餅。他一身衣裳全是泥漿,袖口衣角被刮爛了好多,可以想象,他是走了很遠才找到這些幹糧的,面餅微微還有些熱氣,拿在手中,大家都有些不忍下咽,除了昏迷着的綠衣,每個人都吃了一些。

忽然傳來馬聲,商陸向着聲音躍了過去,前面雨中駛來幾輛馬車,馬在雨中嘶鳴着,鞭子抽得很響,馬車上的人高聲喊道:“表公子,是你們嗎?”

商陸應道:“是我們,別把馬給我抽死了。輕點。”

那人笑道:“公子教訓的是,只是不抽鞭子,馬兒跑得慢,公子在雨中耽的久了,着了涼,大小姐該抽我了。”

商陸道:“姐姐也在海上嗎,太好了。”

馬車戛然而止,停在衆人面前,衆人都淋得落湯雞一般,也不多說,先鑽進馬車為是。

那人道:“坐好了,走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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