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吃快點,馬上要交班了,不要等執事來催。”

第二班看守靠着樹根蹲下,端着簡易晚餐。即使用餐時候,也面朝樹林深處,不遠方林冠線之上冒出一片琉璃青瓦,那是他們監試的目标,要求是一只蒼蠅也不能放走。

看守們身着統一玄黑制式武袍,像是出身同一家族的門徒。其中一位啐道:“怕他個鳥,那姓徐的就是個狐假虎威的軟蛋,連自己老子都坑,徐副現下不知生死,都是他兒子出賣的——”

立刻有人打斷他:“住口!執事和堡主的安排由不得你質疑!”

那人瑟縮了一下,但還是梗着脖子說:“堡主任用這等不孝之人,我心中就是不服!”

“噓!”

前方灌叢搖動,鑽出來一個人,也是一身黑色武袍,只是脖子處遮着高領,臉色青白,氣血不足的模樣。

吃飯的看守們互相使了個眼神,收斂聲色。

來人正是白馬堡的徐濤,他将看守們打量一圈,神色陰沉,看不出來心中在想什麽。“晚班打起精神,在那幫尼姑向堡主投誠之前,即使一只蚊子也不能飛出鶴衣齋。”

徐濤的聲音不知為何變得沙啞難聽,他隔着高領摸摸喉嚨,似乎說話讓他感到不适。

看守們沒有回答,各自扒飯。徐濤盯了他們一陣,沒有計較,自己走到一旁禿露的板狀樹根坐下。他的圓臉瘦了很多,露出下颌棱角,五官因灰敗的死氣而顯得陰詭。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從前做徐家小少爺時那點藏在驕矜之下的小心思,全被捂得發黴發臭,什麽時候将皮囊完全腐蝕,什麽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徐濤背靠樹幹,陰鸷的眼神緊盯瓦頂方向的動靜。

某處樹冠輕微松動。

然而很快歸于沉寂,成群的飛鳥從樹冠裏振翅飛走。林間仍風平浪靜,仿佛無事發生。

徐濤的脊背卻驀地離開樹幹,警惕起來。

“有人逃跑!”

看守們被突如其來的沙啞聲音吓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徐濤已經朝着一個方向離弦疾追。

鶴衣齋的百來個尼姑,平日吃齋念佛不問世事,手不沾血不見刀兵,到底有什麽值得侯待昭親至招攬的?徐濤奔過樹林,枝葉掩映後的影子如暮日尾聲,飛速晃過,輕盈不沾片葉。

“穿林海!”徐濤咬牙切齒。

若說有什麽值得侯待昭重視的,唯有尼姑們在深山老林生活練就的獨門輕功。鶴衣齋背靠懸崖,白馬堡最初也沒想到在懸崖下也要派人看守,直到昨天夜裏崖壁上突然出現岩羊一般行走峭壁如履平地的數道身姿。

穿林海,崖生花,并有像雀鳥一樣落在枝頭卻輕盈得不為任何人所發現的鵲踏枝。

“包抄!”

穿林海身法奇詭,無法追蹤,只能擴大包圍範圍,徐濤立刻吩咐跟上來的衆門徒,自己從後腰拔出一架小巧弩機。目标在準心裏只留下一串殘影。他舉着弩機徒勞在林中搜索,突然被身後一道勁風撲到。

一雙手第一時間掐住他手腕,試圖奪下弩機。

“敵襲!”徐濤在被人将頭摁進泥土之前嘶啞大吼,緊接着被一計肘擊打碎了下巴,敵人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大腿鋼鐵般卡住他的脖頸,瞬間陷入窒息。

門徒緊追樹林中穿梭的影子,離徐濤已有段距離,從兩翼逼向獵物。外圍負責接應的也反應過來,包圍圈逐漸縮小。

壓制着徐濤的那人眼見同伴陷入危機,焦急大喊:“真慧!”

對面山坡高地上唰然出現一排嚴陣以待的弓箭手,引弓待發。躲閃的鬼魅潛影在包圍逼近下顯露出身形,出現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內——

山林驟然動搖起來。

仿佛遠處有洪水滾雷襲來,大地顫動。山坡上的弓箭手東倒西歪,一輪黑日從他們身後升起。

那是一個超出認知的巨人,從天而降的一腳踏陷了山頭,一往無前地沖散了圍殺圈,山林樹海都在巨人身前伏倒開道。

暮雲之下黑色風暴席卷而至。

禪房裏,佛龛之下香霧缭繞。

蒲團上侯待昭合十跪坐,微垂頭顱,側臉沒有情緒。

外界的喧嚷被隔絕,一室阒寂裏,老尼低聲念誦,轉動念珠。遠處山頭震動,念珠突兀地停頓。

“佛前跪香,尚攜刀兵乎?”無明法師閉目冥想,突然問道。

侯待昭一動不動,後腰冰涼的斷矛尖貼着皮肉。

“師太早日回心轉意,可使鶴衣齋免去不必要的苦難。”

“諸法空相,諸行無常,鶴衣齋建于前朝,避世已有百餘年,潛心修行不問世事,施主何必咄咄逼人。”

“外族入侵,家國戰亂,同胞流離,這些對師太而言也是無常空相嗎?”侯待昭睜開眼睛,“河北帥府兩次征兵,卻收獲寥寥,大江南北的青壯男子都去了哪裏?”

侯待昭站起來,撫平衣襟,寬袍廣袖被佛香熏出氤氲的暖意,斷矛撐住了他的脊背:“乾興元年統計大小門派約柒萬玖仟陸佰貳拾貳處,從武的男弟子有貳拾貳萬零陸佰陸拾人,女弟子叁萬肆仟零叁拾人。以上這些,連年免除勞役賦稅,侵占農田以建廟觀宗派,這是多大一筆數字,師太想過嗎?”

“朝廷湊不到人馬軍糧供應河北戰線,你們就是最好的貯備。”

房門打開,晚風一瞬吹散了禪室寧靜安詳的氣氛。

侯待昭負手走出禪室,庭院裏只有黑衣武士盤坐在廊下,兩手交疊膝上,從指骨處延伸出兩尺長的鋼刃。

“齋裏的比丘尼呢?”侯待昭問。

“佛堂,”黑衣武士言簡意赅,“念經。”

“今天過後就不必再浪費時間了,”侯待昭說,“不能為我所用者,亦不可為他人所用。”

黑衣武士沒有說話,低頭握拳,鋼刃指骨唰然擦擊。

佛堂明燈三千,十一面觀音金身熠熠生輝,持花手灑下慈悲之露。蓮座前,弟子們跪坐蒲團,俯首誦經,首座沉着地敲擊木魚,奇跡般安定着惶惶人心。

跪經末尾,有兩個小沙彌尼,看上去還沒到能受二部戒的年紀,沉不住氣地竊竊私語:

“真慧師姐偷偷溜出去,真覺師姐去找她,兩個人到現在還沒回來,不會是被抓住了吧?”

“呸,不要胡說,師姐們輕功那麽好,怎麽會被人發現!”

“可是還沒有她們的消息……師姐真能搬來救兵嗎?那些武士兇神惡煞的,會不會對我們動手?”

“肅靜。”首座的提醒從前面傳來。

兩個小孩兒立刻各自跪好。

然而不出片刻,外間突然起了騷亂,佛堂外的走廊奔過一連串腳步。小沙彌尼兩只手掌貼着地磚,驚叫道:“地震了!”

震感不知從何而起,連此處也有明顯的感覺。

“肅靜。”首座又命令道。

這一次小沙彌尼沒有聽話,她透過前門镂空的窗紗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西山頭塌了!”

外面圍了她們好幾天的門徒似乎在集合往西山頭去,腳步匆匆,但佛堂前站崗的六個武士把守門戶紋絲不動。

啊!

小沙彌尼捂住嘴,強行咽回驚呼——她看見屋檐上倒吊而下一個人,悄無聲息滑倒看守武士的頭頂,手裏舉着刀鞘,壁虎一般貼在門上,和小沙彌尼對視時眨眨眼睛,比出噤聲的手勢。沒有一個人發現。下一刻刀鞘揚起——

看守偏頭摳了摳鼻子。

哐!!

一聲巨響驚動了佛堂內外所有人。噢天哪……小沙彌尼遺憾遮臉。

倒吊下來的那人一絲猶豫也無,一把薅住看守頭發,單手鐵鉗似地強行固定住腦袋,一下狠打在後腦勺。剛反應過來有偷襲的看守頓時兩眼翻白,就地昏倒。

突襲的那人一個後空翻落地,幹脆又利落,佛堂裏所有女尼都盯着他。

“下午好,”那人輕松地打了個招呼,面色偏白的一張臉年輕而俊秀,充滿飛揚的朝氣,“我的襖子呢?”

衆尼面面相觑。

走廊不同角落同時傳來倒地聲。接着有腳步聲奔來,是個舉着一張大黑裘的小少年。他跑到那年輕人身邊,黑裘給人裹上去。

“齋裏大部分門徒都被四哥引走了,剩下的兄弟們都——”小少年比了個割喉的手勢,殘忍又天真。

“很好,”裹着黑裘的白臉青年推開佛堂大門,合十恭敬行了居士禮,“諸位快請吧,最好趕在天黑前還能吃上晚飯,我們一行人着急趕過來,已經餓了一整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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