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戌時,是東市瓦子最熱鬧的時辰。一天的工作結束,觀者雲集,藝人們集中獻上精彩表演,一腳踏進瓦舍,到處都能聽到沸騰喝彩的人聲。
蓋中王是瓦舍裏最受歡迎的诨話藝人,每到有他的節目燈臺,必定萬人空巷氣氛哄擡。瓦肆主人賺得盆滿缽滿,因而尤其優待蓋中王,特意辟了寬敞舒适的後臺供他休息,外面守着五六個牛高馬大的保镖。
這日蓋中王下了臺,前去休息,保镖守在通往後臺的必經之路。
“一切正常。”保镖說。
蓋中王于是放松地伸手推門,兩扇華麗的虎斑木門中間開了道小縫,閃電般探出一只手逮住蓋中王手腕,巨力将他瞬間扯進屋,緊跟着房門關上。
休息室裏連地板都使用貴重奢華的白烏木,堅硬得不近人情,蓋中王被拖倒,下巴砸在地板上幾乎聽見自己骨裂的聲音。
“!!!”一時痛得發不出聲。
偷襲者相當老練,早已準備好布條,強行嵌進蓋中王口中,勒到腦後一捆,再将雙手反剪,一屁股坐在蓋中王背上,壓得人動彈不得。
“嗚嗚嗚嗚嗚!!”
“噓——”背上的偷襲者似乎是笑着,說,“請您冷靜,我們不是壞人。”
蓋中王渾身關節被扭曲成一動就鑽心疼痛的角度,心說放你娘的狗屁,我的保镖呢?保镖!!
保镖守在外面竟一無所覺,甚至還說一切正常。可見潛入的偷襲者絕非等閑之輩。
除了坐在蓋中王背上的那人,屋裏還響起另一個腳步聲。一輕一重——一輕一重——砰,重的那一只腿砸在蓋中王眼前,令他瞳孔驟縮,脖上寒毛頓時就炸了起來。
衣擺之下露出的是一條鐵腿!腳底一排豎鋒,破開了白烏木堅硬的表面。
蓋中王徹底不敢動了。
背上那人滿意地再次強調:“真的不是壞人,好好合作的話會給您松綁的。”他把手指放在蓋中王腦後,作勢要解開捆嘴的布條:“請不要大聲叫喊。”
蓋中王忙不疊點頭,等到布條一松,立刻想擡頭看清楚偷襲者的面孔。然而背上那人反應比他更快,幾乎瞬間就将他只是飄了飄頭毛的腦袋砸回地板:“不準亂瞄。”
那人還是笑着,但有了點警告的意味。
蓋中王俊挺的鼻梁差點被砸斷,痛苦呻|吟道:“鼻子不可以!毀容了我們就同歸于盡吧混蛋!!”
那人一副才反應過來的樣子,松了手:“失禮了失禮了。您的鼻子還好吧?因為有要緊事想與您合作,一時心急才出手無度,請諒解。”
說成合作就太過分了,蓋中王心道,分明是脅迫啊。
“我只是瓦舍裏讨生活的诨話藝人,一沒錢二沒勢,你想合作什麽?”
“客氣了,”那人說,“尋常藝人需要配備保镖保護嗎?蓋老板是東京名嘴,您編的趣聞轶事滿城大街小巷都在流傳,我們這裏正好有個本子,想請您過目。”
從蓋中王頭頂垂下來一只手,過分蒼白消瘦,不是背後那人,是面前裝着鐵腿的那位。手裏拿着一卷紙,在地板上展開,讓蓋中王看清楚。
紙上以小楷書滿整張頁面,蓋中王想擡頭看清楚,又被背後那人按下腦袋。
不能擡頭,不能出聲。
應該是不想暴露身份。看來所謂合作,其中另有隐情。蓋中王勉強趴着讀完紙上寫的故事,心中愈發驚駭,頓時明白了來者為什麽費力隐藏身份。
“不行!”蓋中王想也不想,一口回絕,“我要是講了這個故事,第二天就能從東京消失,到時候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背上那人似乎早有預料,并不意外地說:“開春李榮桓将軍返京請求征兵,當今讓他在堂上礻果身與五位小兵搏鬥取樂。流傳大江南北的傀儡戲五兵手搏,不就是根據您的劇本改編?您的劇本裏連當今都敢編排,還有什麽不敢的?”
這兩人既然來找了自己,有所了解也不奇怪,蓋中王不屑道:“國朝不死文士,編排當今,最多被警告禁演,可講你們這個故事,那就是做夢都擔心被人割斷脖子的事了。”
那人沉默片刻,笑了一下:“那您請那麽多保镖是為了什麽,充門面嗎?”
蓋中王沒有回答。
“您吃的就是諷喻這碗飯,”那人用困惑的語氣說道,“這麽好的題材遞到您手中,原本還以為會有更好的發揮。”
頭上突然掉下來什麽亮晶晶的東西。
蓋中王敏銳擡眼,看見一錠白花花的紋銀:“!!!”
“……”背上那人嘆了口氣,“什麽啊。”
哐哐又有兩錠銀子落到蓋中王眼皮底下。
“成交成交!!”蓋中王迫不及待喊道。
“什麽啊,最後還是用錢解決嗎?”謝致虛揣着手,十分無奈。
兩人并肩走在瓦舍擁擠的人流裏。
自從奉知常得到舒尹之鍛造的鋼鐵小腿,就對陪伴他十數年的二輪車喪失了興趣。堅硬、沉重、又能當作兇器使用的,足以讓佩戴者體會到得心應手的力量。謝致虛走在他身邊,能聽見鋼刃與地面青石的撞擊聲。
——能用錢解決的事,沒必要多餘浪費精力。
奉知常伸出一只手,謝致虛很默契地扶住他。鋼腿比較沉重,走久了會吃力。
瓦子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他們走過的道路,左邊兩個圓潤可愛的小童扮演着肉傀儡戲,右邊是嘌唱的戲子,叫好的觀衆很多。
前面還有評書先生,聽衆幾乎堵塞了整條通道。
“聽一會兒嗎?”謝致虛不想帶奉知常擠人牆,一手虛攬在後腰,護他穩當站在人群外。
評書正講到有趣的地方,聽衆都面帶隐秘的興奮,露出心照不宣的嘿嘿表情。
“……孤峰之臨迥漢,森森然若偃松之當遽谷洞前……”
又聽那評書的說道:“……丹穴津流,其狀也,涓然下逝……”
複有什麽“摩挲璇臺之側,下視金溝,若幽泉之吐深谷”
謝致虛原先還當聽個趣兒,結果越聽越覺得哪裏不對,耳根燒起來。奉知常抓着他的手指不自覺用勁,掐得謝致虛生疼,卻不敢出聲。
旁邊一道聽書的老哥嘿嘿笑起來,搔頭撓耳,一倒肘差點撞到奉知常。謝致虛眼疾手快把人拉進懷裏避開,烏黑柔軟的發頂抵着他下巴,鼻尖嗅到奉知常身上慣有的省讀香的氣息。
“上灌于神田,下灌于幽谷,使往來拚擊,上下揩磨……”
奉知常抓着謝致虛的袖子,用力到指尖陷進肉裏:
——聽夠了嗎!
有一個人比自己更害臊,謝致虛反而冷靜下來,起了逗弄之心,問:“嗯?他講得文鄒鄒的,我聽不懂,二哥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謝致虛的手搭在奉知常腰間,思索時無意識輕輕摩挲着:“往來拚擊,上下揩磨……?”
奉知常眼角都染上薄紅,他最近對謝致虛的觸碰尤其敏感。
謝致虛笑着在他眼角擦了一下:“好薄。”
掌心下臉頰溫熱。
奉知常盯着謝致虛,有些皮薄委屈的模樣,似乎失去了他的攻擊性,半晌仰臉對謝致虛露出一個笑——
咚!!
謝致虛反應迅速地撤腳,奉知常的鋼腿就跺在他腳尖一厘之處,多一分謝致虛就要和自己的腳掌說再見了。
謝致虛:“………………”
奉知常潇灑的背影彙入人流,揚長而去。
“……”謝致虛郁悶嘟囔,“會使小脾氣了。”
巷裏一間不起眼的民居,門牌上挂蔡府,乃是禮部員外郎蔡延世的住所。
蔡延世獨居迄今,家中亦無仆從,乃是第一次招待客人在家借住。他在清水衙門挂職,俸祿少得可憐,掏空家底似乎也沒什麽可招待的,從茶缸裏挖盡剩餘的茶渣,跑了熱水端進庭院。
客人正在廊中看他挂滿走廊的畫軸。
都是宮廷宴樂、出行儀仗的記錄圖冊。
“慚愧,”蔡延世講茶托放在長廊椅上,“我的工作也就剩下畫畫寫字了。如不是今時今日先生們實在找不到可用之人,也不會找我幫忙。”
蔡延世出身三問書院,也曾在錢薦異座前聽訓,受其教誨。他所擔任的禮部員外郎官職,平日只需畫畫記錄,偶爾寫寫表文,錢薦異想找人安排呂惠石人愚得到面聖的機會,在書院人才凋零的如今,除了這位清閑官差,一時竟找不到別人了。
武理從畫上收回目光:“蔡大人萬不可妄自菲薄,如今這局面,您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我與同伴都銘感五內。”
将要在京郊舉行的獻藝慶典,由禮部主要負責人事安排,由于人員主要是各地解送進京的武藝高強人士,蔡延世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将呂惠與石人愚塞進去。
“那二位客人,最近心情也十分緊張,都不常走出房門。”蔡延世說。
“大約是在打腹稿吧,”武理說,“用這種方式面見聖上,如果檢舉不能成功,恐怕就要成仁。”
不止是呂惠和石人愚。謝致虛與奉知常近日也總不見人影。他們在做什麽事,并沒有和武理商量。
武理捏着挂在腰間的谛天機扇,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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