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征兵征到尼姑庵來了?”雁門震驚道,“侯待昭腦子有病吧!”
他跟随老大荊姐一路趕到南寧,只知道尼姑們有難,卻不知道竟然是要被征兆上戰場的難。國朝的青壯男子說不清還有多少賦閑在家,卻要吃齋念佛的出家女尼應征入伍。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天地間雨線織成綿密的網,洗練泥塵,遮擋視線。巨大沉默如高山般的黑影倚靠之下,有一處窄小的洞口,躬身入內,腹中開闊,數十個疲憊的身影蜷在山壁下,摩肩接踵。
“何止鶴衣齋,不是連皇人嶺也糟了嗎,”寧武有氣無力地倒在同伴中間,摸着空腹嘟囔,“老大怎麽還不回來,我都要餓死了。”
骁雲衛一個兩個全歪倒在地,他們在雨中與白馬堡門徒纏鬥多時,渾身狼狽不堪,又累又餓。
無明法師被兩個小輩左右扶着,對骁雲衛的小孩兒們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還未請教施主從何而來?”
法師年過半百,又地位尊崇,是出世之上師,她一表态,橫七豎八躺倒的骁雲衛都一骨碌爬起來,頗有些誠惶誠恐。
“我們是從……從涼州?”寧武和同伴對視,拿不準主意道,“從冀州皇人嶺……?”
“我們是從皇人嶺過來的。”
“老大!!”
山洞外伸進來兩個高挑的影子,順着壁穴攀升成奇怪的人形,像是一個肩膀上端了三個腦袋。越關山和舒尹之兩肩各扛一麻袋,彎腰走進腹洞。登時就像蜂蜜滴進蟻窩,引得十二個少年人湧堵上來讨食。
結果麻袋口一解開,裏面全是白花花的饅頭。
“老大,你們溜進後廚就找到這個?!”寧武滿臉不可置信。
“你也不想想是哪家的廚房,”越關山道,“出家人都不食葷腥啊,有你小子一口吃的就滿足吧。”
“荊姐呢?”雁門往兩人身後張望。
山林裏送進來一股血腥氣,洞穴裏頓時緊張起來,卻是荊不勝一手拎着一只斷了脖子的山雞回來了。
那雞脖子上還滴着血,荊不勝卻除了衣襟半濕沒有半點淩亂痕跡,拎着山雞像握一束剛采下來晨露飽滿的鮮花,怕血腥氣進洞讓比丘尼們聞之不喜,就站在洞口不再向前,招呼人出來燒烤。
“姐姐!你是我親姐!”骁雲衛争先恐後奔向烤雞。
“不容易啊,”舒尹之看着他們在洞外一片濕泥中艱難生火,感嘆道,“還一群孩子還挺費力氣。”
洞腹生了火堆,氣溫回暖,衆人啃着饅頭,稍微恢複了體力。
燒雞的香味飄進洞穴,越關山不為所動,和比丘尼們一起啃饅頭,一邊交換信息。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有點骁雲衛少主的模樣。
“我和外面那群小子是涼州人,前段時間在皇人嶺做客,聽說南寧不太平,特來助一臂之力,”越關山道,“侯待昭這個人嘛,我也知道,老仇人了,跟我幾個朋友也有仇怨。”
尼姑裏有個小孩兒,是之前經堂裏第一個看見越關山的小姑娘,此時插嘴道:“他說自己是替朝廷辦事,征兵也是朝廷的命令,我們若不從,就按抗旨之罪壓入大牢!”
小姑娘剛說完,看見無明法師擡起一只手,示意她噤聲。
“侯堡主随身有金筆手谕,初到庵中已向貧尼出示,”無明法師在洞穴陰濕的空氣中咳嗽兩聲,衰老的身體支撐不住顯露疲态,“此事不僅是武林紛争,已涉及到君臣之儀,施主實在不必淌這趟混水。”
無明法師是鶴衣齋的住持,她這樣發話,令衆比丘尼皆面露憂慮神色。舒尹之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吭聲。只有越關山一邊啃饅頭,一邊含糊道:“把你們撂在山洞裏不管,天不亮侯待昭就能找到這裏,到時候你們就應征入伍,提攜玉龍為君死嗎?”
此言一出,連無明法師也沉默下來。戰場赴死倒在其次,犯了殺戒,一身修為也就毀于一旦。佛家修的是超脫之法,若為生死羅網所縛,便墜入輪回苦海不得解脫。
“你們的皇帝下征兵令,或許是真,但是否明言要征召方外之士,還有待考究,”越關山摳摳被雨淋濕的鬓角,說,“侯待昭拿着雞毛當令箭,行黨同伐異之實,也并非不可能。”
他實則是個極聰明的人,心思也很通透,離了帶隊的呂惠和話多的武理,便不着意地顯露出來。
那個跳脫的小姑娘又叫了一聲:“啊!那我們應該進京面聖,請聖上明察!”
舒尹之插話道:“這件事我們已正在做了,不勞諸位。”
“這位女施主又是……?”
“我叫舒尹之,皇人嶺內門弟子,”舒尹之道,“前禁軍總領馮京在我們皇人嶺亂來,我幾位師兄已經進京請聖上做主了。”
小比丘尼便說:“那我們豈非只消等東京傳來消息就……”
其餘衆尼雖不言語,神情卻與那小姑娘一致有些許僥幸。但立刻就被越關山打斷:“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
這下連舒尹之也皺眉看着他。越關山在皇人嶺時話很少,舒尹之幾乎沒有注意過這位公子派頭的貴客,從來拿主意的都是呂惠和武理,但此時越關山雖看上去還是悠哉随意的模樣,說出的話卻心思缜密。
“這幫人行事明目張膽,絕不是怕敗露見光的樣子。恐怕呂兄與武老三那邊會有意料之外的變故。我勸諸位法師最好早做準備,留出退路。”
“退路?”無明法師不解,“還能退到哪裏?”
越關山搔搔頭:“退到深山老林躲起來?或者跟我們去涼州城暫避風頭?”
涼州城?涼州被六谷部占據,已經不是國朝領地了。中原人民族意識極強烈,即使退隐山林,也從沒想過退隐到外族領地去。衆人一時都頗為意外,只有無明法師似乎想起了什麽,喃喃:“涼州來的人……”
越關山吃完饅頭,談完事情,被外面燒雞的香味勾得受不了,起身拍拍掉在裘襖上的饅頭屑。
“一身黑裘還帶着十二個護衛,莫非你就是那個前段時間放言要挑戰中原武林的涼州越家少主?”無明法師終于恍然。
越關山邁步往外走,偏頭咧嘴一笑。
“你還笑得出來!”武理壓低聲音道,“如果禁軍是奉皇命前往冀州,那我們盜腰牌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謝致虛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心說苦笑也能是笑嗎,對武理道:“當時就應該有所意料,王贛勢力再大,也不見得能随意支使皇城禁軍。”
——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謝致虛看了奉知常一眼。
“馬後炮,”武理也白眼道,“那些士兵在皇人嶺胡作非為,誰能想到竟是有免罪金牌!不行,我看這次要遭,做好接應準備!”
旁邊離得近的一位候場武人被悄悄話吸引看過來,武理沖他和藹一笑,匆匆擠開人群到內場邊上去。
冷汗浸出額角,彙成豆大一滴,流進石人愚眼睛裏,酸澀難忍。但他不敢擡手擦拭。
他甚至不敢擡頭。
龍威浩蕩如泰山壓頂,鎮得他雙肩承受不住,跪伏在地。身旁師弟還說了些什麽,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去,那塊要命的腰牌擺在眼前,成了催命符,令他魂魄出竅,六神無主,只覺死期将近。
他先前單知道馮京禁閉山門、關押師父都是奉命行事,卻不知道是奉誰的命。誰能想到皇帝會下這樣離譜的命令?
“陛下!從來江湖廟堂是井水不犯河水,兩相無事,诓論如今外敵未除,怎可輕起內亂啊!陛下萬不可中了有心人挑撥之奸計,自亂陣腳!”
“此話又是從何說起啊?”
這個聲音已牢牢刻進石人愚腦海,今次第一回 見到真人,但久仰“大名”。
“陛下發布征兵令,不正是為了應對河北戰事?今日設校場是為了給李将軍接風洗塵,無關的話題就不要讨論了,左右直,将盜取禁軍腰牌的此二人拉下去,暫時關押候審。”
寒毛瞬間炸起,石人愚聽見背上磕磕絆絆的聲響,原來是自己在發抖。
“且慢!陛下!陛下明鑒!”
石人愚側頭去看,呂惠低着腦袋,側臉沒有表情,但嘴唇全白。禦座前左右直列隊走下子階,刀柄撞擊身前甲胄,發出令人膽寒的動靜。
場下某個角落裏傳來輕微的聲音,石人愚完全沒有注意,但呂惠聽見了。左右直來到他們面前,所持戒棍将要卡住二人脖頸,剝奪最後辯駁機會的瞬間——
呂惠抓住了石人愚的手,做出一個無聲的口型:
“跑!”
下一刻內場四角煙霧驟起!
“內場有異!護駕!”
上四軍與左右直反應很快,但煙霧彌漫的速度更快,濃稠有如實質,很快內場便步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石人愚肩頭給左右直的戒棍砸中,發出一聲近似骨裂的咔擦悶響。但他分毫不敢停留,被呂惠拽着左閃右避,在濃霧中飛快穿梭。
“跳!”呂惠的聲音在耳邊喝道。
石人愚毫不猶豫縱身一躍,跳進了人堆裏。
到處都是霧氣,連近在咫尺的人臉都無法辨認。所有人都在驚慌叫嚷,場面混亂得恰到好處。呂惠也跳下來,抵住石人愚後背。濃霧來得快,散得也快,在人流湧動帶起的氣流下很快稀釋得只餘薄薄一層,旁邊不動聲色貼近一人,是張陌生的臉。
石人愚一愣,想起來這是同伴的僞裝,頓時心中一松,猶如抓住救命稻草:“奉先生!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那人不言不語,伸手便向石人愚面孔抓來,五指收攏,扯下一張五官俱全的面皮。
刺啦一聲,身後呂惠也撕掉□□。
突如其來的霧氣終于徹底散盡,這裏原來是獻藝武人候場之地,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四周全是陌生面孔。改頭換面的石人愚與呂惠收斂聲息,悄悄沒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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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