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守在校場最外圍的龍衛還沒反應過來,洩露的霧氣漫過腳背,還只當是內場散熱的冰。直到指揮使高聲喝道:“把人攔下!”已有幾個作武士裝束的在騷亂之中沖出校場。

及時勾結的戟钺阻攔了後繼人群,全是中層候場獻藝的,天武軍追逐其後,像驅趕一群待宰的鴨子。

難怪那些人要奔逃。

內場不知發生了何事,人人都十分緊張,生怕引火燒身的模樣。

“全部搜身,一個都不許走!”

人群聳動起來——“憑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群情不安的角落裏,五個毫不起眼的身影在沉默中隐去存在感。

石人愚手微微發抖,旁邊那人按住他。膚質觸感冷然,是那個奉先生。“別輕舉妄動。”說話的則是另一邊的謝致虛,這兩人一靜一動,默契得像雙胞胎。

天武軍鷹隼般的目光在一張張面孔間巡睃,向指揮使搖搖頭。

“剛才有幾個跑出去了!”龍衛道。

新宋門往南,相隔不遠就是汴河,千裏無山萬舸通波,往來舟船晝夜不歇。臨岸無住屋,盡是商戶,今日靠岸有一艘華麗樓船,高三層寬兩丈,纖夫們眼光毒辣,一看便知乃是富商雇船,個個卯足勁搶生意。唐宇站在岸邊離樓船不遠的地方,窮極目力往街道盡頭張望,正提心吊膽。

岸邊的盤查突然嚴苛起來,他前幾天過來踩點時還沒人搜身對臉。市集發布了嫌犯畫像,盡管寥寥幾筆,唐宇也能認出是那幾位的易容。還好沒有暴露本尊。多虧武三公子當初從千面怪趙峰的屍體上扒下了披風,裏面藏的□□精巧以極。

但是城衛的反應速度太快了,唐宇有點擔心主子幾位無法及時脫身。

正在這時,主街盡頭策馬揚鞭直往河岸過來一隊人馬,和巡防城衛不同,這些人盡着黑衣,領口高豎以遮掩面孔,血腥氣凝成一把破竹之鋒橫沖直撞,驚得滿街行人遠隔丈餘就紛紛避讓。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唐宇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見那一隊黑衣人在岸邊下了馬,盤查的城衛便恭敬圍過去聽令,他腳下謹慎挪動,欲靠近探聽——藏身的店家拐角去突兀伸出一只手,拽着胳膊将他一拉——

唐宇從少時起就在師門受訓,是專門派給長老們的護衛,警覺性很高,誰能沾他一片衣角還留得下全乎手都是很考驗功力的。然而這一拉拉得唐宇半點脾氣沒有,不僅不反抗,倒還配合那人閃身躲進門店後牆。

犄角旮旯裏擠着蹲了四個人,指頭尖杵在地上畫螞蟻,十分喪氣落魄。還有一個靠牆而立,乏于行走的憊懶模樣,正是剛才把唐宇扯進來的奉知常。

唐宇:“……”這就是被通緝後疲于奔命的慘狀嗎,活了三十年今天真是長見識了。

“他們以為內場消失不見的犯人混在最先沖出校場的那一批裏,我們落在後面,以易容騙過他們的盤查,才得以脫身。”武理解釋道。

“逃出來就好逃出來就好。”唐宇安慰道。五人的面皮都已撕去,恢複本來長相,呂惠與石人愚的臉色都不好看。

“可是事情全搞砸了……”石人愚很郁悶。唐宇心說這邊通緝令都發下來了還能指望你們成功,但面上仍沉痛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意外?”

“其實我到現在都還迷糊着,當時心中膽怯,根本不敢擡頭,連皇帝長什麽樣都沒看清,”石人愚說,“單聽見王丞相和另一位大臣為了我們的事争執,臨了連皇帝是什麽态度也不清楚。”

呂惠悶着頭說:“睡覺。”

數人都看着他不明所以。

“陛下在高座上,”呂惠擡頭,露出沉默了很久的一雙眼,“睡熟了。”

“……”

石人愚沒想到答案是這個,一時間啞口無言。坊間盛傳烏雲蔽日,原來是這樣的情形。

唐宇道:“事已至此,只好以退為進,方才禦街過來一隊黑衣人馬,看上去不像城衛,恐怕事情遲則生變。”

“看到了,”謝致虛點頭道,“那隊人動靜那麽大。是周豺吧。”

豺狼虎豹的豺,王相麾下光祿寺機要處四惡人之一。

謝致虛同周豺有過短暫的交手,而武理則是過于博學多聞,認得此人真面目,當即确認道:“果真是他。看來王相是不準備放過你們倆了。”

石人愚背上長劍又開始格格打顫。

唐宇探頭窺視,城衛并那一隊黑衣人從河岸另一頭查起,汴河今日占盡風頭的華麗樓船反而因為目标過于招搖而使敵人放松警惕。船上正在裝卸最後一批貨。

“已經按照主子吩咐打點妥當,”唐宇說,“這艘船的主人願意載我們到下一個港口。趁現在搜查未至,快走!”

“官老爺,我們就是給市南鹿鳴館送河鮮的!一船都是魚蝦,有什麽好查的?”

城衛捏着被熏暈的鼻子從漁船上下來,小跑到遠遠站着的周才跟前,低眉順眼彙報:“不見布告上的人。”

額寬耳短的黑衣人并不給他正眼。屬下關注八方動靜,突然遙遙一指:“老大!”

河岸那端通過排查的一艘樓船已經收錨啓航。

“那邊我們已經查過了。”

周才眯眼朝那樓船方向看去,對旁邊城衛的解釋充耳不聞,那船似乎有什麽地方引起了他的興趣——“這麽大?”周才喃喃。

“哦,您可能有所不知,”城衛道,“汴河港是城內最大的停靠點,每天都有這種富商雇傭的大船生意往來,不足為奇。”

他話音剛落,就見周才果然又完全沒有聽自己在說什麽,吩咐手下道:“上那艘船去看看。”

城衛:“哎哎跟您說了那船我們已經查過了——”一隊黑衣殺手在他無能為力的阻攔中鹞子似的幾個躍動就落在碼頭近岸。但那樓船速度很快,已經離岸有一段距離了。黑衣人在水邊靜止,似乎束手無策。

“隊長,”旁邊有人說,“要不要把船叫停,讓那幫人去搜一搜?”

“我呸!”周才的黑衣人馬一走遠,城衛立馬變臉,“奸相養的狗,老子管他們的!”

樓船已離岸,汴河城內河段流速緩慢,但為了載重積水夠深,曾有過失足落水溺亡的傳聞。

黑衣豺狗一字排開,幾個城衛在他們身後假惺惺道:“周大人一定要查,我們就去把船叫回來?”

周大人豎指一招,幾只豺狗就四肢着地。這些人身材都很奇特,手腳較短,彈跳力卻極佳,後腳真如狗腿一樣猛然發力,倏而貼着水面竄出,眨眼就離岸百餘步。

那座龐大的樓船緩慢龜爬,立刻被窮追不舍的豺狗抓上了左弦。船上還沒人發覺,岸邊的船夫與城衛卻都驚呆了,樓船弦上像爬滿了黑色壁虎,甩也甩不脫。

壁虎再一個翻身,就悄然登上了樓船。那船轉舵,駛上河道,無知無覺帶着豺狗們順流遠去。

逃命的人會選擇這麽顯眼的目标嗎?

周才吹掉指骨鋼爪上附着的木屑,氣流在鋒芒上激起一串铮鳴。豺狗出色的嗅覺告訴他,這艘迫不及待啓航的船上有他熟悉的目标。

冀州皇人嶺來的人,雖然姓名年齡概無所知,但世上有什麽事能瞞得過丞相大人,涼州越家的那小子和姓謝的都在皇人嶺做客,會不來湊這熱鬧?以姓謝的和丞相之間的過節,丞相落井他投石,後院起火他煽風,護送皇人嶺弟子一路進京告聖狀未必沒有姓謝的份。

豺狗們大搖大擺登上甲板,明目張膽毫不躲藏,立刻被船夫們發現。“什麽人?!怎麽上來的!”

寒光畢現的爪尖直指咽喉,船夫驚恐收聲。周才背着手,悠然穿過甲板,往艙樓走去。偌大一盞黃花梨插屏之後,莺莺燕燕歡聲不斷,竟然是富商的宴會。

“中午好,都吃過了嗎?”周才以鋼爪揮出示意。

宴席被不速之客打斷,歌舞的蝴蝶被驚飛,輕盈躲進主座身後。座上那商人肚腩微突,油光滿面,一雙濃眉皺起川字:“你是何人?”

靠窗臨河還有一男子,錦衣玉冠負手而立,周才不請自來,他連頭都沒回。

“機要處來的,查幾個逃犯。”

那商人立刻嚷道:“不是已經查過了嗎?怎麽還查?”

周才的幾個手下可不是城衛能比的,都是些手上沾着人命的窮兇極惡之徒,稍微有點眼力見的都能從他們身上察覺到令人不安的狠厲。“說了是機要處搜查,耳朵不想要了嗎?!”

富商不敢多嘴了。

艙樓有三層,屬下去了樓上,兵兵乓乓一陣亂掀,富商露出不忍耳聞的神情。

宴廳的幾位美伎懾于陌生男子抱胸搭在臂彎間削頭如搗泥的鋼爪,都貓在富商背後不敢冒頭,然而富商也很心驚膽戰的模樣,機要處是什麽樣的所在,就算從前沒接觸過,也聽說過王贛手下四惡人的臭名。

依然鎮定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周才,還有一個就是面朝窗扇的男子。

身高六尺,背影消瘦。和周才印象中那個意氣沖動的謝家小子不太一樣。

汴河的風景沒什麽獨特,千篇一律的街景納入窗框,行人如群蟻聚而複散。年輕男子形容冷漠,堅冰似的神情紋絲不動,充耳不聞宴廳裏的動靜,直到肩上按上一只危險得令脖頸激起疙瘩的利爪。

年輕男子側過頭,清晰流暢的颌線令周才也不禁生出贊嘆之心——這是個極俊俏的公子哥。但沒有半點周才揣測中那人的影子,年輕公子臉上毫無破綻,不似作僞。

“這位柳二公子是同我一道的,也有身份文牒,城衛已經檢查過了,還有什麽問題嗎?”富商硬着膽子說。

“沒有問題。”

富商一口氣還沒松下來,聽見周才又意味深長道:“我就是看這位小哥兒長得挺熟,一時記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咕嚕,富商吞了口唾沫。

年輕公子依舊冷漠地看着周才。豺狗們禍害完樓上的擺件布設,魚貫下樓,對周才搖頭以示結果。

“行吧,打擾了。”周才兩手一抖,三尺利爪铮然收回。等到黑衣豺狗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富商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如釋重負地陷進座椅裏,年輕公子對他确認似地點了點頭。

豺狗走了,歌伎卻不唱歌了,紛紛退走。

“我還以為被他識破了……”富商心有餘悸道。

年輕公子沒有接話,從主座後的巨大立式紅木浮雕上方傳出一個聲音:“這次真的多謝你了,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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