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浮雕乃是一幅入木三分的魚戲蓮圖,挺拔的長莖貫穿畫面,頂端托起一張直抵橫梁的寬大木質蓮葉。
葉邊探出五顆腦袋。
那是最好的藏身地點,但是藏不下第六個人。被排擠的奉知常站在窗邊面無表情看着他們。
“哎呀,別這樣,”武理趴在蓮葉邊,對奉知常說,“能者多勞嘛,你就說咱們這裏除了你,還有誰能一張馬臉對着周才不露餡?”
奉知常懶得理他,垂手系腰間的大帶,那帶子明顯比他的腰大了一圈,系帶擠出衣服褶皺,仔細看就能發現衣服并不合身。但周才沒有朝他腰肢上看。
那是富商的外袍,腰部位置已經被中年發福的肚子撐大了。
謝致虛從蓮葉雕片上翻身下來,摸摸後腦勺。富商擦去額上冷汗。
“舅舅,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他是真的很意外,沒想到魚家的生意已經做到了東京,更沒想到唐宇租船竟然正巧租到了魚家頭上。一行人上船的時候,魚大正在做最後的對賬,兩相見面都非常驚訝。
餘下四人也從蓮葉上跳下來。
奉知常伸手關上船窗,窗扇合攏之際,一線窄縫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起一道寒芒直逼面門。奉知常反應不及,眼見那道鋒芒将從自己兩眼之間劈開,後腰驟然一緊,一只手臂圈着腰帶他閃到一邊,從耳後掠來另一柄細劍,铮然架住劈開木窗的鋼爪。
那柄細劍只有兩指寬,手柄不同尋常制式,是那根平日裏藏在手杖裏助行的二人奪。細劍切出一個刁鑽的角度,穿芒而過,将鋼爪一分為二。爪尖像被削斷的指甲紛紛掉落,露出後面去而複返的周才。
他收回斷落的鋼爪,渾不在意,對謝致虛龇出尖利的獸牙:“我想就應該是你。錯過小蝦,能釣到一條大魚,想必丞相也會滿意。”
謝致虛反手持劍,直刺窗縫,周才側身一讓,沒想到謝致虛縱身破窗而出,二話不說招招斃命。
“精神頭不錯嘛,”周才一邊招架,游刃有餘道,“可要悠着點,不要太早使出三劍就力竭了——三劍廢物。”
甲板上船夫都在瑟瑟發抖,黑衣豺狗們不知不覺包圍了艙樓。
“三劍?”謝致虛鋒芒欺近,冷漠毫不動搖,“看來你們機要處的情報已經落後很多了。”
原本好整以暇,等謝致虛力竭自敗的周才很快意識到不對勁,他被逼得越退越遠,落在殘缺鋼爪上的力道卻越來越強,攻勢全然不見衰頹。
早已來去三招以上。
怎麽回事?周才對謝致虛的印象還停留在白雪樓外被侯待昭一掌擊成內傷狼狽逃走那時,不死也會丢半條命,哪裏還會像現在這樣生龍活虎。
“有一件事,”謝致虛和他隔着劍鋒對峙,“聽說洪豹和我打過一場後,已經離開機要處了?”
周才終于放棄防守,以豺狗為名的他彈跳極具爆發力,猶如惡狗撲食撞進謝致虛懷裏,以避過其劍鋒反擊。
“看來我的消息落後,你的消息倒是挺靈通。”
“一般靈通,今天你交代在這裏,你猜機要處還剩下幾個人?”
洪豹離開,西門浪身死,再折了周豺,就剩下傳聞中王相的貼身護衛徐虎,四惡人竟被削得剩下個光杆司令。
周才腦門泌出一顆汗,突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二人奪纖細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折斷,須臾間幻化成不可捉摸得虛影,在周才眼中失去蹤跡——好快!他甚至分不出心思考慮手下都去了哪裏,因此也沒有注意到皇人嶺經典暗器出現在船商甲板上,已奪去了數個黑衣豺狗的性命。
但是出劍再快又有什麽用?謝家人只要失去作為武器的長劍,就會變成徒餘體力的莽夫。
灌注了內力的一掌擊出,周才在空隙中捕捉到謝致虛的身形。誰料謝致虛毫不退縮,也是一掌印上來,其中勁道竟分毫不落下乘!
被轟飛的人竟然是周才!
一道疾影貼身追過去,二指細劍瞬間染血,周才不敢置信地咳出一口血,被謝致虛當胸一踹,飛出甲板,落河的水花染上鮮紅血色。
又是幾聲密集的撲通,那是中了呂惠暴雨梨花針的豺狗翻屍落水。眼見同伴與老大都生死不知,唯一生還的那人左看看右看看,見形勢不好,竟然也跟着跳了船。
謝致虛幾步到船舷邊俯身,見水面上湧現幾團零散的血紅,沒有人身與呼吸氣泡冒出來。
甲板上散了一地的玉蜂針、透骨針、破甲針、牛毫雨……船夫們吓壞了,僵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呂惠與石人愚只好自己來逐個收拾殘局,不好讓師門精造的暗器流落在外。
船艙裏,窗前并肩站着兩人。魚大被屠殺場面所震懾,下巴抖啊抖,說出來一句不成調的話:“死死死死人啦?!”
“死人了。”武理冷靜道。
“那、那可是機要處的人……你們、不、我們會惹禍上身的吧!”
武理笑着拍拍魚大肩膀:“說什麽呢,豺狗找上門,不就代表我們早就禍事纏身了嗎——兄長放心好了,呂兄留了活口回去複命,那位丞相大人會認準究竟是誰對他的手下出手的。”
宴廳茶幾上還有新煮的熱茶,也不知道是誰手這麽快,不過喝茶的人是奉知常。唐宇作為貼身護衛,連甲板上的激戰都不參與,寸步不離守着奉知常,從他們的角度,剛好可以穿過窗前兩個肩膀的縫隙,看到甲板船舷邊低頭檢查水面的謝致虛。
“那小子,哦不,主子的師弟,身手很不錯的樣子……”唐宇喃喃道。
奉知常吹開茶霧,鼻腔裏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
九道峰鎖之下,有雪化的河。竹海封鎖了山谷入口,那雪河在谷裏打着旋兒,最終流進深處茂樹花海中的小山莊。
敞着窗戶的竹屋裏,孔紹述兩只空袖子打着結,小童正收拾好行囊,用兩根竹條彎折扣成夾子,将被條行李塞進去,一根繩子跨過脖子給孔紹述背上。
“大師兄,我們真的要走了嗎?”小童憂心忡忡道。
孔紹述對小童笑了笑,如果有手,就會摸摸他的頭:“還會回來的。”
“可是,為什麽要走呢?就因為半個月前來訪的家夥嗎?那個人好可怕,他手上戴着好吓人的鋼爪,我還以為先生會……”
孔紹述沉默下來,臉上也浮現出憂慮。稍頃,他說:“我去先生房裏。”
扇面上知命守常四個字,枯筆轉折削如刀鋒。先生坐在字幅下,面前擺着殘局,孔紹述推門進來。
“先生,已經準備好了,随時可以出發。”
孔紹述走到棋局對面坐下,看了一眼,不是很懂,問先生道:“不久前來拜訪的人,是傳聞中豺狼虎豹四惡人中的豺狗周才嗎?”
先生笑了一下,算是默認,捏着胡須查看殘局。
孔紹述兀自納悶:“王相怎麽會注意到我們?山莊裏不是殘疾就是年邁,剩下全是些服侍的女孩子,難道我們這樣的也會被征兵?”
棋盒裏玉子在指間碰撞,聲音清脆悅耳。先生在盤面上落下一子,笑呵呵道:“哪裏會是為了征兵而來呢。現在中原武林風雨飄搖,如同被拔牙的老虎,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孔紹述心想,是說來征兵的周才,還是周才背後的丞相,又或者是丞相背後的……?
先生端詳棋盤,嘆了口氣:“變成孤棋了呀,貢父……”
下棋這種讀書人的娛樂,農戶出身的孔紹述是看不懂的,也不知道先生是什麽意思,只好說起最近鎮子裏風傳的流言:“聽說王相手裏……曾出過兩家人命案,最近鎮民們都在閑話,說是東京那邊傳過來的,連禦史臺都參了一本,希望陛下能追查這件事,清算王相的責任……”
先生聽見了,卻好像沒聽進去,歸攏棋子:“走吧,進山裏去避避風頭,免得被鮮血濺到身上……”
姑蘇的清晨,鏡湖霧氣散盡,背後是重重山島,身前是煙火蘇醒的城鎮。
今日的第一批商船靠岸,城中水路迎來新的客人。但平江府每天有太多來自四面八方的拜訪,已經沒有人會對生面孔産生興趣,街邊茶坊裏議論的仍是本地豪紳八卦。
“安撫使已經帶兵圍了三天兩夜了,我看今天一定會有個結果!”
“不能吧……他們家不是和知府關系都很好嗎?”
“哼,你們知道什麽,要不是他家那張金券,知府大人也不會放在眼裏。”
茶坊裏客人們夾開生煎,湯汁濃郁的香氣漫散。
“現在金券已經被祭出抵罪,死罪已免,活罪可就難逃了。看他家倒黴怎麽這麽有趣呢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閑話的幾人互相笑鬧着走出茶坊。剩下還在吃生煎的客人,圍在一張長桌上,默默用早餐。
“剛剛說的,是什麽人家?”突然有人發問,“蘇州城裏發生了什麽事嗎?”
沒有人回答。謝致虛碰了碰桌邊茶杯,早就倒好晾涼,此時溫度正合适,端給奉知常漱口。他摸到奉知常的手指,有點涼,便擡眼觑他神色,看不出什麽異常——
“金券的話,說的是那個良田三百畝膏腴二十頃、占盡太湖春的梁家?”呂惠咬破生煎皮,吐着被湯汁燙傷的舌尖含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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