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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雨園, 烈日當空,竹柏蒼然, 蟬鳴如雨。

“我要到江西饒州一趟, 你去嗎?”

薄青城将玉佩系在腰帶上,貌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其實是與梳妝鏡前的女?人搭話。

許青窈将頭發绾好, 朝着鏡子裏男人的背影道:“範文?燭倒臺,你這是要重新找棵大樹?”

薄青城當即轉過身來,臉上帶着點驚訝的神色, 旋即大步踏來,在她背後站定, 輕輕俯下身去,下巴擱在她頭頂, 叫銅鏡映出兩張重疊的臉, 其中一張清冷淡然, 另一張卻笑意明媚, “你倒是聰明。”

“我只知?道太?史公曾說過, ‘布衣匹夫之人, 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 智者有采焉’, 你本來可算得上半個智者,現在卻非要趨炎附勢, 與官府的人扯在一起, 已經是違背了商人的存身之道,懸崖勒馬, 恐怕還有一線生機。”

薄青城眼中閃過贊賞,“你的話說得很?對?,但是沒什麽用。”

“知?道怎麽釣魚嗎?”他?問。

許青窈不說話,然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已經昭示了她确實在思考這個問題。

薄青城也不等?她,自顧自地說:“釣魚的第一條規矩,是在有魚的地方釣魚。”

許青窈眉頭蹙得更深,因為這話聽起來完全就是廢話,不過她很?快就理?解他?的意思。

“釣魚的第二條規矩。”薄青城又?說。

許青窈這回把頭擡起來,看向這個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的男人,薄青城見狀,卻對?此感到十分滿意,甚至有了誇誇其談的興趣。

“第二條規矩就是:獲得釣魚的許可。”

她深深看向他?,目的是尋求解釋。

他?自然樂得慷慨,朗聲道:“比如,在什麽地方釣魚,什麽魚可以?釣,什麽魚又?不能釣,能釣的話釣多少,釣上來的不是魚而是老虎和蛇,該怎麽辦……樁樁件件,都是風險,假如沒有人來庇護你,一甩杆,可能就要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于是她發起愣來,她前些日子接手的都是現成的産業,并不曾體會過筚路藍縷以?啓山林的艱難,自然也就無從知?曉他?口?中所謂的風險。

見許青窈糾結得入了神,薄青城打量鏡子裏皎白端麗不施脂粉的臉龐,“太?素了,你怎麽總是不打扮,莫非是想把自己弄得難看些,從而叫我生厭,好離你遠點?”

捏着她的下巴,“這算盤打歪了,我就愛看你素面朝天,不知?谄媚為何物的神色。”

他?順手從匣子裏取一支白玉簪,插到她烏黑明亮的斜髻上,

這一下把她從神游中揪回來,許青窈微微蹙眉,伸手就要摘下玉簪,“拿錯了,不是我的,我不要。”

“不許摘,”薄青城扣住她的手,“什麽你的我的,你看看,桌上的建盞,是不是你常用的茶具?書案上我的徽硯和狼毫筆,你敢說你沒用過這兩樣東西?床上你的羅襪還在我枕頭邊呢,這地方到處都是你的味道,還分什麽‘你的’‘我的’,豈不可笑?”

這些日子,他?把她搬來搬去,像小孩藏玩具一樣,自己走到哪兒,把她也背到哪兒,就怕這回一走,她又?要跑了。

大約是看出他?的想法,許青窈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說:“我不會跑。”

不弄明白他?怎麽挾持的薄今墨,以?及他?在搞什麽陰謀詭計,豈不是很?沒有參與感?

按理?說,他?在淮安的生意都被她用章程吸收進了薄家?的商號,怎麽他?卻半點不急的樣子,如今他?的船廠又?開起來了。

薄青城神色有片刻的錯愕,轉身潇灑趟倒在一旁的搖椅上,似笑非笑地說:“怎麽着,現在是認清形勢,自暴自棄了?”

“從前我是怕懷孕,不過現在……”許青窈乜斜着瞥他?一眼,也是一臉似笑非笑,“已經沒什麽威脅了。”

話當然很?傷人,尤其是在對?號入座以?後。

薄青城眸中晦暗不明,默了半晌,趁她不備,長臂一伸,将人攬住,引得許青窈驚呼,旋即跌入他?懷中,“是嗎?原來只是怕懷孕啊,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其實我床笫之間的表現讓你挺受用?”

漆木搖椅晃得厲害,與水磨石地面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沉重聲音,在沉寂的靜室內顯得無比暧昧。

許青窈竟然還裝模做樣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很?真誠地說:“那倒不是,你的表現一直很?差勁。”

“怎麽可能?!”他?好歹也長得一表人才,身材魁梧,筋骨健碩,又?多年習武,“潘驢鄧小閑”五樣,他?薄青城缺了哪樣?

要不是她害的,他?早就有兒子了。

想到這個,猛地坐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無奈,“我就不明白了,女?人都是要懷孕生子的,怎麽到你這兒毛病就這麽多,你就比誰特殊不成?你出去問問,一個女?人不能生孩子,會有什麽下場,世上也就只有我肯這麽包容你。”

“一,我自己過得不好,不想生孩子來禍害,二,我絕不會生下一個被強迫得來的産物,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薄青城聽了一愣,随即爽聲笑起來,好像覺得這話很?幼稚似的,“按你的說法,世上得有一大半人都不該來,一,生來享福的有幾個?二,歷朝歷代,男女?都是盲婚啞嫁,初見便行周公之禮,如此說來,他?們的孩子也都是孽債?”

見她呆滞,臉上盛滿了回憶舊事?時的風雨如晦,竟是不願再?說話,連脊骨都僵硬了三分,很?明确的拒絕意味。

他?忽然丢開她,倒在躺椅中大笑起來,笑夠了才重新爬起來,在她看不見的背後,他?的臉上幾乎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然而聲音竟然很?溫柔。

“太?好了,現在我們永遠也不會有孩子了,你高?興嗎?有沒有在夜裏笑醒過?”

“反正比哭好。”

她悶悶地說,好像是把臉捂在臂彎裏發出來的聲音。

“不會是哭了吧。”他?作勢要掰過她的臉看。

“不會。”她不假思索地說。

不待他?使出蠻力,她便轉過身,朝他?仰起臉,甚至擠出了一個笑容,當然那笑容略微有些勉強。

旺兒前來,通知?車船和包袱都已經打點好,他?放開她,從躺椅上站起身來。

臨走時深深看了她一眼,躊躇再?三,終于忍不住說道:“你不和我去,不會是惦記着那個小子吧?”

“誰?”

“除了他?還能有誰?”薄青城眼睑低垂,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研搗着硯臺裏的松煙墨,很?快就有墨香彌散開來。

許青窈唇角抿得平直,“你就不能想點正經的?”

薄青城眼神陰冷,“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麽,我是男人,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意味着什麽。”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惡心??”

“我只是說實話,別忘了,他?歸根到底是個男人,身上流着薄家?的血,等?他?再?長幾年,長出了狼子野心?,說不定也會……”

“好了,”許青窈粗暴地打斷他?,“你別說了。”

“你是不是也怕了?”他?很?快地笑了一下,笑容裏夾雜着審視。

“我沒那麽無聊。”她側過身去,将頭緊貼在躺椅圓潤的彎弧處,蜷縮的樣子像一只小獸。

門口?的人打量她良久。

“等?我回來。”

她再?沒有出聲,裝作假寐的樣子,聽見腳步聲漸次遠去。

薄青城剛走不一會兒,什麽東西竄進來了,發出刺耳的刺啦刺啦聲,好像是只蟬,她翻過身來,原來是貓——

就是那只毛色罕見的長毛三花貓。

這還是當初薄青城為了讨好前來督漕的禦史所購,誰成想那禦史竟然會在來淮的中途就喪了命,于是那群貓便也成了擺設,都被遣送走,唯有這一只,因為毛色實在豔麗,形态太?過可人,又?在被送來的時候有那麽一段奇緣,便被薄青城留了下來,後面因為和主人癫瘋時期,有一段囹圄之□□患難的情誼,在時雨園中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丫鬟小厮們沒一個敢懈怠它的,每日雞鴨魚羊肉變着花樣特供,連喝的水都得是滾水晾涼。

此時,這貓竟然叼着一只蟬跑了進來,嗚哇嗚哇地鑽進了床底。

她俯下身要将貓拽出來,蟬鑽進床底的縫隙裏邊,不知?道得吵到什麽時候。

她伸手夠貓,被貓靈巧地躲開,卻碰到一個堅硬冰涼的物事?。

勾出來一看,竟然是只冰種飄花翡翠玉镯,通體晶碧,水頭極高?,觸之沁骨,質地不凡。

薄青城怎麽會戴這個東西?這個顯然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至于其他?……也沒聽說過這兒有過別的女?人呀。許青窈想。

難不成是薄素素的?也就只有她和薄青城的關?系還算親近。

她将镯子翻來覆去地細看,看到裏面的條紋,好像有一叢竹葉形的印記,終于,她想起來了。

這不是她的堂妹袖袖的镯子嗎?怎麽會在這裏?

這還是上次和薄青城一起回娘家?,許青袖從禮盒裏拆開的,當即就喜歡的不得了,她只好讓她戴上了,當時兩個人還就镯子裏面的那從竹葉很?是贊嘆了一番。

她又?俯身鑽進床底,這回一夠,全是雞毛花朵布球之類的,想來這裏是貓的秘密倉庫,玩具都儲存在這地方,這镯子難不成也是它叼回來的?

貓哪來的這東西?

想到這裏,她的心?重重一沉,莫非,大伯他?們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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