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許青窈派人出去打聽, 這才知道,半個月前, 伯父一家曾經來過?, 被趕出了薄府大門,甚至還遭一群護院給打出巷口,自己的堂弟許春官因為性子犟, 跟薄府的奴仆起了争執,差點被打斷胳膊。

看見許青窈身形不穩,一旁的雲娘立馬将人扶住。

不用想, 就知道這是薄青城的手筆,大約是兩人上?次回娘家鬧出的不愉快, 讓他出此下策。

許青窈失魂喪魄地呆坐在椅子上?,雲娘端來茶水, 被許青窈推開, 看向雲娘的時候, 她眼底像是有霧氣, “叫底下人備馬, 我要出門一趟。”

坐在馬車上?, 許青窈再沒?有心思同往常一樣張望窗外?的風景,沿街市井叫賣煙火濃重,然而卻不再使她感到自在和親近, 純粹化為惱人的嘈雜, 忽近忽遠,像是車輪在耳朵裏?來回碾壓, 她這才意識到, 自己又耳鳴了。

她耳鳴有一段時間了,尤其是在每天晚上?睡前, 最為厲害,好像枕頭裏?有輛疾馳的巨大馬車,有時馬蹄噠噠,有時車輪橐橐,偶爾還有一段呼嘯而過?的風聲,風中甚至有人打着尖利的哨子。

她曾經在古書上?看過?一則傳奇,說是世上?有一種枕頭,枕上?去就能聽見千萬裏?外?的聲音,這仙枕曾被一位大官得到,每夜于睡夢中都能聽見潮水翻湧,從前他失眠難耐,自換了這枕頭,便酣然入夢,夜夜好眠。後來妻子問起,大官才說出實情,原來他的祖籍在錢塘,枕頭裏?熟悉的潮水聲便來自錢塘江大潮,也就是這股潮水,平息了他思鄉難耐的燥郁之情。

因為這個故事,她甚至真的換過?好幾?次枕頭,可惜無濟于事。

許青窈苦中作樂地想,難不成自己的枕頭竟也被誰施了法不成?可惜她沒?有好福氣聽見潮聲,當然,她也沒?有什麽莼鲈之思需要緩解,過?往,對她來說,似乎沒?有多少可留戀的東西。

她不是個戀舊的人。

矛盾的地方?就在這裏?了,不戀舊,也不代?表她絕情,她從前寄人籬下在大伯家,似乎确實有一些心酸的細節,然而可以堂而皇之訴說的委屈并?不多,這就導致她對他們的感情極為複雜,雖然是別人家,卻又到底是別人家——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給了你一口飯吃,并?不曾使你挨餓受凍,甚至還叫你有功夫識字繡花……已經夠好了吧。

相比起那?些将淪為孤兒的親戚孩子賣給人作奴仆的行為,甚至算得上?深明大義。

還不要說,那?年饑荒……說起這個,她不願細想,深深吐出一口氣,掀了簾子朝窗外?看去,然而她的回憶和心靈互為證物,确确實實地告訴她,她是在那?一對夫妻的血肉中成長起來的。

所以,她不能撇下他們不管,可是真要管,她又本能地有些抗拒,在薄府三?年,派人去送過?錢糧,然而沒?回去省過?親,就是最好的證明。

恩情過?重而難還,委屈經久仍不消,兩方?拉扯,她打算把自己藏起來,長久地逃避。

可是自從上?次薄青城帶她回去,就藏不住了,這次,則是不能藏。

他們又不知道,那?場驅逐是不是自己的授意,或許已經在恨她了也說不定,當然,這不重要,她更擔心的是,按照那?個人的手段,他們一家會不會已經被送走。

被送走嗎?

她腦中忽然亮了一下——被送走會不會更好?

到一個天涯海角的地方?,從此她就和他們再無瓜葛,然後,那?份久遠的複雜和心酸将化作回憶永存。

她幾?乎是同一時刻開始譴責自己的薄情,多麽忘恩負義的行為。

然而微微顫抖的指尖已經洩露了她發自內心的歡愉和期待。

就在她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前行的時候,她經過?一家米店,仿佛白晝之中電閃雷鳴,黑色招牌在燃燒——“如意米店”四個字閃閃發亮。

她知道,馬車已經行到她那?位嬸娘娘家的地界,那?年饑荒,嬸娘是在這裏?兌換的米,她很确定,是“兌換”,不是“乞讨”,所以後來,當她體會到那?一種與之相似的羞恥的痛楚,若幹年前吃下的米,全?部化為石子,硌得她寝食難安。

這似乎是命運的昭示,由不得她選擇,馬兒撒開四蹄,朝桃村而去。

時辰飛一般過?去,在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下車。

“這是……發生了什麽?”許青窈低聲喃喃。

所有的東西都被收回房中,院子空得像一個沒?人坐的高腳凳,只有天上?的雲不舍地在上?面?徘徊。

“袖袖?”許青窈緊張地喚了一聲。

“阿姐,你怎麽過?來了?”

許青窈循着聲音轉過?身,大門口立着個粉衫碧裙的女孩子,頭上?利落地包着藍色碎花布巾,上?面?落滿灰塵。

光影明昧交界處,少女立在那?裏?,笑着看她,好像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而她自己則是一位突然到訪的不速之客。

許青窈忽然眼睛一紅,然而還是笑着說:“我來看看你們。”

“阿姐,幸虧你回來了,我們今天就要走了。”

幾?乎是像做夢一樣,許青窈不由自主地問出聲:“去哪兒?”

“我們要去歸化城。”

歸化城是朝廷和蒙古部落休兵議和後,在通貢互市政策下出現的産物,經過?幾?年的通商發展,那?裏?如今安定繁榮,兩族百姓相交友好,“醉飽讴歌,婆娑忘返”,內地的許多商人不遠萬裏?将絲綢和茶葉運到歸化出售,常常賺得盆滿缽滿。

“歸化,好遠,是在很北邊的地方?吧,”許青窈說着,視線也随之望向遠方?,眼底一片空漠,“為什麽你們要去那?麽遠?”

“窈窈回來了。”從牛棚裏?走出一對夫婦,兩人互相為對方?拍身上?的灰。

看見素來沉默寡言的大伯忽然笑容滿面?,熱絡地朝自己招呼,許青窈有片刻的怔忡。

回神之後,她開門見山地問:“大伯,為什麽忽然要搬去歸化?”

“朝廷關心我們這些無業的漕丁,說是願意的遷到北邊,參與開荒,賞良田百畝,還準許放牧養馬,自從我從河道上?退下來,你也知道,咱家也沒?什麽進項了,種地還要交租,一年到頭撈不到多少,不如這回趁着這個機會,還能換種活法。”

素來嘴快的杜氏今日難得沒?有一上?來就拆自己男人的臺,反而笑吟吟地附和,“是啊,還不要說薄少爺肯叫春官到歸化城的分莊當副掌櫃。”

“哪裏?是副掌櫃哦,”少年走過?來,朝許青窈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姐,随後給衆人解釋:“別聽我娘胡說,就是個學徒,做成了夥計,再做招待,後面?還要跑堂和跑市,打幾?年算盤,賬務精通了,才能跟着副幫和老幫,一點點學,一步步走。”

“以我兒的聰明,那?是遲早的事。”杜氏不無得意地說。

許青窈注意力?卻不在這兒,很驚異地問:“薄少爺?哪個薄少爺?”

門口的馬車嘶鳴,上?面?跳下一老一少來。

老的是徐伯,年輕的自然是薄家小少爺薄今墨,穿着蒼青色圓領袍,腰系羊脂玉帶,膚色冷白,眉眼秾豔,卻不顯媚氣,反而蕭蕭肅肅,矜貴清雅。

“你怎麽在這兒?”許青窈皺眉。

“我來送別漕幫的老前輩。”

許老神色惶恐,連忙擺手,“少幫主這麽說,可就太?臊我這張老臉了,只不過?從前仗着年輕有把子力?氣,多在漕河上?跑了那?麽幾?年,在幫裏?連個名號都排不上?,哪裏?敢當得起幫主的一聲老前輩。”

“只要登過?咱們漕幫的船,就算是漕幫的兄弟了,每一位弟兄的功勞,老幫主都念念不忘,臨過?世前還要我發誓善待兄弟們,您這種為漕運出力?多年的老人,自然是前輩中的前輩,怠慢不得。”

兩人一本正經地寒暄。

許青窈聽得一頭霧水,漕幫就算了,她的伯父确實從前是漕丁,靠運河拉糧為生,如今看來,薄今墨又當上?了漕幫幫主,作為新官上?任,籠絡底下的人心是必然之舉,但是錢莊是怎麽一回事,怎麽堂弟春官會和薄今墨的恒昌記扯上?關系?而且為什麽現在全?家突然就要搬去人生地不熟的異鄉?

想到這裏?,許青窈看向一旁的少女,“袖袖,你也要跟着去嗎?”

許青袖笑得有些腼腆,“宋先生也要去歸化城,薄少爺給他在那?邊尋了一個參軍的門路。”

許青窈點頭,“原來如此。”

給家裏?的每個人都安排了去處,而且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去處,怪不得他們迫不及待要搬去那?麽遠的地方?。

她把目光投向薄今墨,試圖詢問他這麽做的理由。

趁着許家一家子忙前忙後,往外?面?馬車上?擡東西,他陪她站在陽光充沛的土牆下,向她講述了這樁公案的始末。

三?天前。

爐房因為是鑄銀重地,禁止夾帶私物,進出都要嚴查,每七日準一回假,薄暮時分,少年許春官正站在離開的一群夥計之中,等待搜身。

前面?的夥計已經相繼離開,終于輪到許春官,只見他身穿嶄新棉布藍褂,腳蹬一雙千層底布鞋,頭上?戴一頂黑色瓜皮帽,雙手正恭謹地負在身後,等待門人的搜查。

前胸後背都被拍過?一遍,甚至連腳底板都亮出來了。

“帽子取下來。”負責檢查的門人鐵面?無情。

低眉順眼的少年趕忙照做,将頭頂的髻子散開。

“好了。”那?人擺手。

少年微不可見地吐出一口氣,正要朝前邁。

“等一下。”身後響起聲音,出自另一個年長的仆役之口。

許春官停步,額上?幾?乎滲出冷汗。

“帽子翻過?來。”

少年哆嗦着手,就要将瓜皮帽倒扣過?來,薄今墨忽然出現,站在門口,朝他叫了聲,“堂舅。”

許春官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忙大聲回應,以表示他确實和少東家有點親戚關系,那?搜身的老仆見狀,也不好再在少東家面?前動手,便慷慨地放了許春官,将帽子重新扣到頭頂上?,許春官飛也似地撲到薄今墨的面?前,“少東家找我有什麽事?”

“無事,只是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家去吧。”

說到這裏?,許青窈打斷薄今墨,神情清冷淡然,“就這麽把人放走了?”

“為什麽不放?”薄今墨反問。

許青窈冷嗤一聲,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漠然,“後面?春官把那?些銀子還回來沒?有,如果?沒?有,我現在就賠。”說着竟然真的要從袖裏?取銀票來付,這本是她帶來給大伯一家作為被薄府家丁侮辱的賠償,現在既然春官作出這樣沒?臉的事來,少不得她要替許家人遮醜了。

“什麽銀子回來不回來的,人家根本沒?拿銀子,你不知道,你這個堂弟,卻是個好樣的。”

薄今墨掌心一展,竟然是枚薄殼的小酥餅,許青窈知道這個,這是爐房竈上?特有的點心,因為那?師父手藝一絕,此物很得夥計們喜歡,常常供不應求。

薄今墨笑着說:“爐房的規矩是禁止夾帶一切私物,偏偏你堂弟,非要把這個藏在帽子夾層裏?帶走,說是要帶回去給家裏?的老人嘗嘗鮮。”

薄今墨掰開酥餅,搖着頭失笑道:“第?二?天,你大伯就揪着你堂弟的耳朵,把小點心原封不動地給我送來了。”

許青窈掌不住笑了,笑過?以後,又半信半疑地盯着薄今墨,良久才問:“你說的是真的?”

薄今墨點頭,“真的。”

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許青窈又笑起來,這回卻笑得有些蒼涼,“說謊話不眨眼,要真是如此,在裕春和幹得好好的,他怎麽會答應去歸化城?”

那?地方?的錢莊是新開起來的,同淮安總號的氣勢和規模天壤之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哪有人特意往低處走的。

“淮安總號人才輩出,他大約是自覺出不了頭,便想找新的地方?嶄露頭角,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也是人之常情。”

許青窈垂眼看着坑坑窪窪的地面?,聲音帶着點哽咽,又刻意用微笑壓了下去,“好吧,你說服我了。”

老房子的炊煙最後一次燃起,竟也袅袅盤旋,作出不舍的情狀。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最後一頓飯,包袱打點好,已經是暮色蒼茫,馬車載着一車辎重朝渡口駛去。

送許家一家人登船。

夜霧之中,船只漸行漸遠,許青窈忽然想起來時經過?的那?家米店,是叫“如意米店”吧,不知為何?,她情不自禁地朝着江心喊了一句,“萬事如意,平安喜樂!”

淼淼江波把她的聲音傳得很遠。

杜氏忽然鑽出艙中,朝她揮手,“我們如意,你也要保重!哪天不想在淮安待了,記得來歸化,我們在那?兒等你!”

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許青窈覺得自己此刻無比狼狽。

船已經消失在夜霧裏?,薄今墨轉過?身,猝不及防對上?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他伸手遞給她帕子,她飛快地笑了一下,“都賴你。”

然後又哭了。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