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寶寶!”

莫一笑低呼了一聲,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就想捉住那只不聽話的胖貓,被祁景言一把拉住。

“不要過去。”

祁景言也很擔心笑笑喵,但是勝遇是一種攻擊力很強的猛禽,他更不放心讓笑笑貿然靠近——哪怕目前沒看出這只大鳥有什麽惡意。

兩個人擔心的視線裏,臉部生着白白的毛毛、其他地方都是灰褐色長毛的圓滾滾的貓咪邁着小碎步輕盈地湊到了火紅色大鳥跟前,而那只勝遇微微低下頭俯視着這只四爪動物,随即似乎很感興趣地“唳~”了一聲,歪歪頭,用彎鈎一樣鋒利的喙輕輕湊近了笑笑喵的頭。

莫一笑倒抽了一口涼氣。祁景言其實也緊張得快瘋了,雖然那只胖貓在家和他争爸媽的寵,在公寓和他争笑笑的寵,但那也是他養了五年的貓,他“弟弟”!但是看着身邊表情緊繃的男盆友,祁景言還是狠狠地呼吸了一下,伸手将戀人兜在懷裏,語氣非常平穩:“沒事的,勝遇這種鳥類就是好奇心很強。它可能沒有見過貓這種動物,所以只是看看。”

影帝的演技十分一流,莫一笑果然微微放松下來。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他鎮定自若的戀人簡直要寬面條淚了:嗚嗚嗚笑笑喵你不要有事啊,勝遇這種性情冷淡的鳥類到底為什麽會看上你啊?!

而那一鳥一貓全然不知兩個人類的心情,只是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凝視,然後赤紅的大鳥用它彎彎的鈎子嘴……輕輕叨了叨貓咪頭頂長長的毛。

“唳~~~~”

“喵~~~~”

“唳唳唳~~~”

“喵喵喵~~~”

兩只生物用着全然不同的語言神奇地你叫一聲我鳴一聲,交流得非常愉快。很快,似乎兩只在“流暢自然友善”的交流中升華了感情,大鳥伸出一邊翅膀,輕輕扇了扇,然後是另一邊。它在原地轉着圈圈似乎跳舞一樣地蹦了一陣,炫耀着它美麗火紅的羽毛,最後停下來的時候依舊抻開半邊羽翼。灰色的貓咪見狀,竟輕輕叫了兩聲,特別主動乖巧地鑽到了大鳥火紅的翅膀下面。

勝遇的黑豆眼中流露出一種疑似“愉快”的神情。

兩個土包子人類看得目瞪口呆。

“景言,這是怎麽回事?”莫一笑覺得自己果然是古地球時代的老古董,完全無法理解星際時代的動物。不懂就要問,他果斷詢問了看起來非常可靠的男盆友。

“……”

祁景言無言以對。

當然了,到綠野星之前他做了不少功課,對于勝遇也專門研究了一二。可是……如果他沒記錯,伸出翅膀扇扇蹦蹦轉圈圈什麽的,這是勝遇在求偶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的動作?

兩個人類石化一般地看着眼前難得一見的景象。而那只鷹一樣大的巨鳥,用翅膀裹挾着貓咪蹦了蹦,很快擡起翅膀将那個灰褐色的小東西扇了出來。

祁景言略略松了一口氣,準備讓笑笑喵回來。

但就在這時,那只勝遇伸出彎而鋒利的喙,叼住笑笑喵的後脖頸,腿一蹬,火焰一般的翅膀狠狠搧動,帶起一陣氣流。兩個人類下意識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就看見那毛色光鮮的大鳥,叼着雖然圓滾滾、但是對于能夠叼起一只小羊羔的勝遇而言顯得嬌小玲珑的貓,高高地飛上了天空!

“寶寶!”

莫一笑又一次倒抽了一口涼氣,拽着祁景言的袖子滿臉焦急:“它不會是把寶寶拎回去當儲備糧了吧?!”

祁景言一臉沉重。

在莫一笑緊張的目光裏,男人微微搖了搖頭:“我覺得……應該不是……”

他嘆了口氣抱住戀人。

“我覺得,我聞到了戀愛的酸臭味……”

“哈?”

“……所以,兩位先生的貓被一只勝遇叼走了?”

“是的。”

坐在“勝遇栖息地研究保護機構”的大廳裏,莫一笑有些緊張地看着對面臉上有了些皺紋但氣質優雅、顯得十分美麗的老婦人——保護機構的負責人,也是這個機構唯三的人類之一,艾伯特夫人。

“請問,您能夠幫助我們找回我們的貓嗎?”

對面的人寬和地笑了笑:“我已經給島上的機器人都下了指令,如果它們看到了你們的貓,一定會幫忙的。”

“謝謝,謝謝您。”莫一笑雖然還是很擔憂笑笑喵,但聞言到底松了一口氣。只要笑笑喵沒有不幸淪落為勝遇的口糧,有機器人的幫助就肯定是能帶回來的。

見莫一笑表情放松了不少,艾伯特夫人伸手示意他喝點茶:“不用太緊張,如果真的如祁先生所說,那只勝遇跳了求偶舞的話,它是不會傷害你們的貓的。”

莫一笑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我不太懂勝遇,所以很擔心。”

“雖然不能打包票,但我相信能夠很快找到它的。”老婦人清澈的藍眼睛如同海水一樣深邃寧靜,“放松些,莫先生——要是我沒猜錯,你和祁先生沒有太多假期,既然來了,就好好享受綠野星的美。”

莫一笑愣了一下,随即意識到對方肯定認得自己和祁景言——不過大概是這位勝遇栖息地研究保護機構負責人态度太自然,一點點看到名人的特別情緒都沒有,竟讓他都沒有考慮到身為明星的隐私保護之類的問題。

“我家先生年輕的時候和你們一樣,為了拍攝電影或是連續劇,幾個月幾個月的沒有假期,一年到頭加起來也只能空出來一個月的功夫。”艾伯特夫人似乎想到了過去的事情,藍眼睛裏流露出輕快又懷念的光芒,“那時候我好多次後悔嫁給一個娛樂圈的人——簡直像是沒有愛人一樣。”

“您的先生也是演員嗎?”莫一笑驚訝了。而且,聽這位夫人的意思,一年到頭都很忙,有特別多的活動……那應該還是個不小的明星。難怪對方見了自己——關鍵是見了祁景言——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您的丈夫……莫非是卡爾·艾伯特先生?”

莫一笑還在猜測,一直沒說話看起來寡言冷峻——其實心裏偷偷在緊張笑笑喵——的祁景言突然開口問道。

卡爾·艾伯特?

這個名字讓莫一笑都忍不住激動起來。

這位先生不是演員,而是導演,影響了上個世紀文藝片拍攝手法的一位卓越的導演。不同于許多文藝片晦澀破碎的敘述方式,卡爾·艾伯特總是能夠把最深奧最複雜的故事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方式說出來。

很多文藝片都會運用一些大衆往往輕易忽略的鏡頭語言,一盆擺在陽臺上的盆栽都可能被解析出十幾個內藏的含義。很多時候,文藝片變成了一個小圈子裏影評人和導演的自娛自樂、互相解碼,越來越曲高和寡。

而艾伯特先生則提出,電影的本質在于給觀衆講一個故事。深邃的文藝片有格調甚至有教育意義,但這份格調如果脫離了絕大多數觀衆,它就沒有意義。就算一部片子裏藏着整個宇宙最深刻的真理,假如無人問津,那它的社會效益就是零;還不如一部能夠讓幾百萬甚至上億觀衆産生一點微弱思考的、沒那麽深刻的片子。

艾伯特導演用了一輩子去踐行他的想法,而且也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他成為了第一個讓文藝片票房過二十億的導演——之後的兩位也基本上是遵循了他的道路。當然,這裏頭有經濟發展、通貨膨脹的因素,但不能否認的是,他也确實讓文藝片的受衆變多了。

這樣的風格自然褒貶不一,有人說他成功讓文藝片更加普及,但也有人說他是将“好片子”拉下神壇的堕落者。但無論如何,卡爾·艾伯特都是足夠被記入電影史史冊的人物。

“是,我的丈夫确實是卡爾。”艾伯特夫人微笑起來,“他在家裏說到過好幾次祁先生,誇你的演技水平特別好,他二百多年來也就見過不超過一只手的人能到這個程度。”

這真的是極高的評價。

二百三十多少的一位頂級導演,在這個圈子裏合作的對象也自然都是不同時段的影帝影後,其眼光之毒辣可想而知。而祁景言在他的評價體系裏能夠拍進前五,這對于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已經不能說是“優秀”、“天才”了,而應該說堪稱奇跡。

祁景言表情自然地道謝,反倒是莫一笑費了點力氣才壓住翹起的嘴角。聽人家對自家戀人的極高認可,那種與有榮焉的驕傲感,甚至要超過別人誇獎他自己。

艾伯特夫人也有二百二十七歲了,眼神還是很好的。莫一笑表情的細微變化完全逃不過她的眼睛。

老婦人輕輕地笑起來,有種狡黠:“莫先生真的很愛祁先生呢。”

這一記直球太過突然,莫一笑完全沒有料到,饒是他平時什麽場面都見過,在這老人孩子般純淨的視線裏也張口結舌:“艾伯特夫人,您……那個……”

“哈哈,很奇怪我怎麽看出來的?你不能指望相愛的人之間的氣氛瞞過一個二百多是的老太太。”她說着搖了搖頭,微微眯起了眼睛——這麽多年,作為卡爾的妻子啊,這個圈子裏什麽沒見過?貌合神離的“恩愛夫妻”、舉止生疏的“緋聞對象”……眼前這兩個,明明沒有什麽親昵舉止,或者說故意在外人面前當“好朋友”的兩個人,那種自成一體的氣場和舉手投足的默契,倒讓她想到了自己和老伴兒年輕的時候……

祁景言伸手按住沙發上莫一笑的手,對艾伯特夫人微笑:“是的,您沒猜錯,我們是戀人的關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人開心地笑起來,如同孩子發現了夥伴的秘密。老小孩這種說法,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笑了一陣,她把投在祁景言身上的視線移向了,湖藍色的眼睛看着少年,帶着欣賞的光芒:“我愛人評價祁先生,說幾百年或許只能出這麽一個沒有歲月打磨就能表現出厚度的年輕人。我倒覺得他話說早了——誰叫那時候他沒見到你呢?卡洛兒的那篇影評我看了,她說的不錯,你非常出色,非常出色……”

老人仿佛回憶着什麽,微微眯着眼睛:“卡洛兒那個小姑娘,眼光一向很好的。”

卡洛兒奶奶,在她的嘴裏,被叫成“小姑娘”。也是,她們差了近三十歲。但聽在莫一笑耳朵裏,卻仿佛親耳聽到時間流逝的聲音。

“謝謝您的認可,艾伯特夫人。”莫一笑用一種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老人。她身上的時光讓他無法不鄭重以待。

艾伯特夫人喝掉了茶盞裏最後一口茶,舒服地嘆了口氣:“我總是喝不厭。綠野星的特産,一種非常小但是非常甜的玫瑰泡的——卡爾卻不喜歡,他喜歡苦苦的龍井,我真是鬧不明白。”她對着兩個在她面前只能說是“小孩子”的年輕人眨了眨眼睛:“猜猜看卡爾這個時候在幹什麽?——我猜他一定在釣魚。他總算說他在為自己最後一部電影做準備,但我卻覺得那老頭子只是在玩。你們想去看看他嗎?兩位小先生?”

“當然,夫人。這是我們的榮幸。”祁景言對艾伯特夫人行了一個她家鄉上千年前的宮廷禮儀,逗得夫人哈哈大笑,“以及——您叫我們的名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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