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跟着艾伯特夫人穿過長長的回廊,出門便看到一片郁郁蔥蔥的景象。綠野星的天空是翡翠一般的碧色,灌木與翠草和天空幾乎連成了一片生機勃勃的綠。

遙遙地,兩人看到一點汪汪的淡藍,在這層層疊疊似乎擰一把都能揉出水的綠意裏如同一顆滾動的水珠。

“那是珍珠湖。”

艾伯特夫人引着他們過去。

“有時候會有勝遇到這裏來飲水嬉戲——卡爾最喜歡在這裏垂釣,我起初擔心他被勝遇攻擊,還勸了他好幾次。但是他就是不聽,每次背着我偷偷跑過來,不過倒是一直和勝遇相安無事。”

說話間,三人走到了珍珠湖的近前。

一個白發如雪的老人背對着他們坐在湖邊,身邊放着一只桶,手裏拿着最原始的釣竿。

“卡爾,我帶了兩個小朋友來看你。”艾伯特夫人笑着大聲道。

“小朋友?”老人慢吞吞地放下手裏的釣竿,又慢慢地轉回身來,“你連卡洛兒都恨不得叫‘小朋友’……哦,嘿!看我看到了誰?!祁景言!祁景言!”他深藍近黑的瞳孔捕捉到了兩個年輕人的身影,忽然孩子一般地笑起來。

“艾伯特先生,上午好。”祁景言走過去,微微彎腰半鞠一躬伸出了手,“很榮幸能夠見到您。”

“哈哈,你好你好。”老人伸出有些蒼白的大手和他相握,愉快的藍眼睛眨了眨,“全獎影帝,我一直遺憾沒有能夠合作的演員……是上帝把你帶到我面前的嗎?”

“真抱歉卡爾,不是上帝,而是你年老又容易被你忽視的夫人。”艾伯特夫人涼涼地開口。

“哦,別這樣梅根。”卡爾·艾伯特松開和祁景言相握的手,伸出手臂輕輕攬了攬艾伯特夫人,“別像個小孩子似的。”

莫一笑笑着看着他們,心裏有一種溫暖而柔軟的感覺。綠野星的節奏很慢,人也少到幾乎沒有。在這裏,一月二月正是機器人和鳥類都要多過人類的時候。剛剛落地時,他還有一種不太适應的感覺——他兩輩子都習慣了趕通告、急着忙着飛來飛去參加活動。

但是,看到艾伯特夫婦,看到他們之間寧靜卻脈脈的氣氛的時候,看着他們在這茫茫一片可愛的綠色中悠然垂釣、觀察勝遇的生活的時候,他覺得那些時尚而快節奏的步子都沉澱了下來。

每一口呼吸都浸滿了生機勃勃而又舒緩靜谧的蒼碧。

——或許他終究不屬于這樣的氣氛,他更習慣的還是片場的燈光與導演暴躁的“卡”聲,但他依舊能夠為這樣的生活而感動與敬佩。

不過,也許人的年紀變了想法也就變了。或許等到他和祁景言老了,也能夠找一塊沒有人的地方,看着時間就這麽慢慢地從眼前流過?

莫一笑的思維一時有些飄忽,直到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莫一笑,我的戀人。我個人認為他是比我還要出色的演員。等到他像我這麽大的時候,或許已經超越了我。”

在卡爾·艾伯特面前,祁景言毫不掩飾自己和莫一笑的關系——這樣一位活了兩個多世紀的老人、心如赤子返璞歸真的大家,足夠他第一次見面就付出信任和坦誠。更不要說,他也沒有掩飾自己對戀人的贊賞和肯定。或許在華夏,人們更習慣謙虛,對自己和自己人總是表現出留有餘地的保守。但對于新洲星團的人而言,直白的自信可能更合胃口。

“比你還出色的演員?現在的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人?”艾伯特先生半是誇獎半是真心地慨嘆。

祁景言的出色,已經讓這個時代的影視圈都無法避免地被他的光芒所籠罩。僅僅三十多歲,進入娛樂圈不過十幾年,作品相對于那些活了一百多歲二百歲的老資格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卻偏偏能夠把每部片子都拍成精品。

《長庚》那樣集文藝片的深邃與大片的特效于一體、驚動整個宇宙的奇跡自不用提,他其他的大片和文藝片也都無一失手。或許不能做到口碑與票房兼顧,但必然有一項能夠為人稱道。他的演技更是從不掉線,簡直堪稱教科書一般的穩定發揮。

現在,他說,他身邊的年輕人比他還要出色?

卡爾·艾伯特的目光落在了莫一笑身上。那個少年帶着非常好看的笑容,沖他伸出手,微微彎腰以示尊敬:“艾伯特先生,您好,我是莫一笑。”

他有一張上帝仔細雕琢過的面孔。

卡爾握住那只手的時候,心裏掠過這樣的念頭。

這個少年,容貌之盛令人幾乎屏息。他好似是上帝親手從石膏當中剝離出來的缪斯,每一絲肌肉都待在最合适的地方。

然而這卻沒有讓卡爾覺得驚豔,反而在心裏嘆了口氣。

想進入娛樂圈,有一副好看的臉孔幾乎是必須的。除了一些特型演員,大多數藝人都要長得好看——不然怎麽去獲得觀衆的喜愛?出道初期就能一鳴驚人或者備受期待的,多半也是有着美麗面孔的人。

但是——當一個演員希望去摘取最寶貴的桂冠的時候,他/她會發現美貌帶給他/她的優容,反而變成了一種累贅。

因為美麗,路走得太過輕易,對于演技的磨練往往差強人意——倒是那些沒有精致外表的演員十年磨一劍,厚積薄發,從時光和經驗裏積攢下具有說服力的表演能力,博得大獎評委的青睐。

或者,就算有很少數容貌出色的演員能夠扛住浮華和追捧的洗禮,真的打磨出出色的演技,但在專業影評人面前,也總是要面對更為苛刻的目光。——因為太好看,當你第一眼看過去,很可能注意到的是他們的容貌,而不是細微表情傳達出的情緒和意蘊。也同樣是因為容貌,很多有深度的片子甚至會對他們關上大門——長得好?你能演一個天天在夾縫裏生存、食不果腹的小人物嗎?你能演一個需要讓觀衆長時間忽視的角色嗎?而這些角色,往往是沖獎片最喜歡的角色。

莫一笑真的太好看了。

那種好看甚至讓卡爾·艾伯特憂心他的影片會被這張臉的光芒所影響。

“莫一笑。”他重複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名字,“我沒有看過你的作品——哦,我在這顆星球上呆了好幾年,什麽都不去了解,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去看,圈子裏的事情全都和我無關。你這麽年輕,大概是在我來到綠野星之後出現的吧。”

“是的,我進入娛樂圈只有三年……去年剛剛進入電影圈。”莫一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大概能夠理解卡爾處于一種什麽樣的狀态。

與商業片導演不同,文藝片導演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充電,去感悟人生,去思考,甚至去發呆。對于一個已經十幾年沒有出過作品、大部分人都認為他退隐了的導演來說,這樣的生活狀态更是自然而然的。

就算他想了解一下最近的娛樂圈,莫一笑這種上一年大火特火,但對于老人家來說還僅僅是“暴發戶”的小角色也不會被注意到。

“去年?”卡爾慢慢咂了下嘴,“你演了幾部電影?”

“只有一部,奧利弗導演的《逃奴》。”《風欲動》根本不作數。

“奧利弗,那是個很有才華的小孩兒。”卡爾又咂了下嘴,“不過——一部?”他看向祁景言:“比你還出色的演員?”

這算是明晃晃的不相信了。但兩個年輕人都沒什麽反應。這個人可是卡爾·艾伯特,他有資格質疑任何一個演員和導演。

祁景言還沒說什麽,艾伯特夫人卻開口了:“有些人一部作品就頂得上別人十部了——你真應該去看看《逃奴》。卡洛兒給了這孩子9分,要是我的打分算數,我也想給他9分。”

“哦?”卡爾·艾伯特愣了一下。

卡洛兒的眼光很好。他的梅根因為他,關注了電影行業一輩子,眼光也很好。

她們都這樣說,老人确實有了些意動。

“好吧好吧,等今天晚上。”他咕哝着,換了話題,“來到綠野星,電影什麽的,就別想太多。——來,你們對釣魚有興趣嗎?”

于是四個人都在湖邊坐了下來,人手一根釣竿,慢慢垂釣。

“真沒想到能見到艾伯特先生。”

下午的時候,莫一笑和祁景言終于去了他們訂好的假日酒店。上午的時光最終在垂釣和聊天中度過了,午餐也是在艾伯特夫婦的湖邊木屋裏解決——是艾伯特夫人親自下廚,莫一笑很不好意思,去幫了忙。而沒有點亮做飯技能的祁景言則從空間裝置裏找出一瓶十幾年的紅酒作為兩人叨擾的禮物。

飯後兩位老人要午睡,他們就順勢告辭。

“艾伯特先生五六年沒有出現在公衆面前了。最開始還有不少娛記探究他到底到哪兒去了,這兩年已經沒有誰提到這件事了。”祁景言拉着戀人的手,“說起來,先生的上一部作品還是十六年前的《奧爾黛》。這麽多年沒再開拍新片,很多人都相信他已經覺得退出了——《奧爾黛》的宣傳方在後來賣碟和賣播放資源的時候,直接打了‘艾伯特最後一部作品’的旗號。”

“但剛剛艾伯特夫人說,先生在準備他的最後一部電影。”

“是啊。”祁景言難得露出有些神往的表情,“艾伯特先生的最後一部作品……真是莫大的吸引力。”

“你很有興趣?”莫一笑有點驚訝。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祁景言對某部作品——甚至還不知道內容——有如此明顯的興趣。

“當然。”祁景言伸手捋了捋少年的頭發,“這可是艾伯特先生啊。”而且,他也有兩年沒有出演過叫好的文藝片了,雖然商業號召力日益變強,但祁景言還是多少會擔心缺乏一部深度片子的磨練,演技會下滑。

莫一笑點了點頭,忽然笑道:“确實,艾伯特先生的片子,誰不想參演呢?我也很期待。”

祁景言愣了一下,低笑起來:“笑笑這是給我發挑戰書啊?”

雖然,不排除兩個人都能參演艾伯特先生的影片的可能,但一般而言男主角只有一個。很明顯,不論是祁景言還是莫一笑,都想要成為這部片子的主角。

“你要這麽覺得,那就是咯。”莫一笑聳聳肩,“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在想——‘這人什麽都不說笑都不笑一下,就讓所有人都對着他雙眼放光,要是有一天我能比過他就好了’。”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于祁景言的挑戰欲。而理所當然的,他的戀人也不會對他的念頭有任何不虞。

“我期待着。”那男人親昵地彎下腰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子,“我很需要這樣的緊迫感。這也是我為什麽在《每周大爆料》上說,你有望超越我的緣故。”

他的動作非常親密。

這是平常在華辰星也好浮光星也好,兩人都不能在街上做的動作。

但在這裏,這個沒有游客的季節,哪怕是大街上,周圍也一個人都沒有。他們終于可以放肆得像普通人一樣、毫無僞裝地親密。

莫一笑被祁景言弄得有些癢,笑着推開了他:“心機深沉的家夥。你故意做這種預測,就是想讓我挑戰你。”

“沒有挑戰的王座是寂寞的。”某人笑着說了一句他在自己主演的《玫瑰王朝》裏說的臺詞。他沒說的是,沒有挑戰的王座,可能還會生鏽。在神壇上太久,看不到進一步攀登的方向,演什麽在別人眼裏都會有光環罩身,除了艾伯特這樣的導演,甚至沒幾個導演能夠毫無顧忌地評判他的演技。

祁景言不得不說,他會擔心自己被困死于這個所謂的“神格”。

“沒有挑戰的王座是寂寞的?好中二。”莫一笑這樣說着,卻用力握緊了男人的手,“那你就等着吧——等我把你從王座上掀翻下來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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