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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菲前腳到家,陳紹志後腳就從B市趕了回來。不過依然一言不合就吵得人仰馬翻。淩菲在家呆了一天不到,就提着行李箱怒氣沖沖地走了。陳紹志氣得把他那花高價買的一座根雕藝術品摔得稀巴爛。
感情這種事,講個你情我願,其中一方沒了心思,另一方的癡情、執着就成了負擔和糾纏。陳楠沒和姑娘談過戀愛都明白這個道理,至于陳紹志,不知道是不明白還是不想明白。兩人間箭弩拔張、至死方休的氣氛持續了這麽些年,陳楠作為旁觀者已經麻木了,可這兩人依舊樂此不彼。
從頭到尾陳楠就關在屋子裏沒出來。他很想沖出去,告訴他倆,要不你倆別過了,可是他最終不想撲滅自己心中那點搖搖晃晃的小希冀。他覺得挺沒意思的,可是他又能在這挺沒意思中咂摸出一絲甜味。嘆了口氣,翻開了今天陸曉給他做的筆記,開始補他今天落下的功課。
日子單調得可怕。陸美人沒有想象中無聊,甚至有時候還挺有趣。更重要的是腦子夠好,筆記做得漂亮,重點清晰,一目了然。陳楠周測的數學頭一次拿了滿分,一高興把過年小姑從日本帶回的尾田的簽名畫冊送給了他。對方也沒推辭,坦然接受。
兩人關系熟稔了不少,但也止步于此。陳楠依舊只愛和籃球隊的人厮混,陸曉依舊每天埋頭坐在教室,不是做題,就是看漫畫。
秋天來得悄無聲息,又因為一波秋老虎,徹底降低了它的存在感。
這天晚自習下課,卻忽然降了溫。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着。
陳楠沒帶傘。當然他也不會指望家裏有人會想到給他送傘過來。應該說,家裏壓根就沒人。
不過走到校門口看着那些拿着傘等孩子下課的家長,還是有些刺痛他敏感的神經。
籃球隊那群人基本都是體訓生,出外集訓了,最近他時常一個人。校門外本來就不太好打車,此刻各種私家車、接人的家長把校門口擠得水洩不通。他只得穿過車流人群往美食街的方向走,那邊的大馬路比較好攔車。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濕了個透,全身往外冒着水汽和寒氣。
身上冷,心裏冷,腦子也空空的。半天攔不到一輛車,心中的無名火如果能竄出來,估計可以把方圓十裏燒的寸草不生。
陳楠有些毛躁了:敢不敢來輛車,老子命拿去。
事實證明,話不能亂說,願不能亂許。
說完上句話,下一秒,他身邊就停了一輛車,
陸曉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從車窗湊了出來:“陳楠?上車吧,我們送你回去。這會不好打車。”
陳楠低頭斜看了陸曉一眼,搖了搖頭。不是他矯情做姿态,他一身水,家裏又遠得要命,真沒有和陸曉好到如此地步。
“你走吧”,他俯身撐在車頂上,“我家太遠了,我再走到前面看看。明兒見。”
陸曉剛想張嘴,陸詳之打開車門從駕駛位下了來。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犟。”陸詳之擰着眉,朝他走過來的同時,一邊脫下自己的外套。
“上車吧,你這樣會生病的。”陸詳之給他披上自己的夾克衫,拉開車門,就把人往裏面按。
從陸祥之下車走向他的時候陳楠就還有些茫然,此時根本來不及反抗和拒絕。
上車後,陸曉遞給他吸水紙巾,“擦擦吧。”
陳楠敷衍的擦了一下頭發,陸曉遞給他一個保溫杯:“我爸熬的可樂生姜,喝一點,驅寒。”
陳楠木然的接過去,他舌頭凍得有些麻了,嘗不出什麽味道,只覺得可樂滑過他的食道,是滾燙的。
陸詳之在駕駛座說:“你吹吹,我出門才熬好,別燙着嘴。”
“叔叔,”陳楠誠懇地說,“我家真有點遠。”
“那正好,我帶你們雨夜環市游。”陸詳之笑着說。
說到這份上,陳楠交代了住址,就乖乖安靜下來,閉着眼靠在車窗上,也不知道思緒飛到了哪裏。
看不見,感官倒清晰了許多。他突然發現陸曉話挺多的,至少比在學校的時候多。條屢清晰地給他爸交代今天做了什麽,學了什麽,吃了什麽。枯燥繁瑣的話聽得他胃泛酸。
就這樣,伴着陸詳之和陸曉的交談聲,他還迷迷糊糊睡了一會,甚至做了一個夢。
夢裏面陳紹志輕聲細語地再給他讀睡前故事,畫面太詭異,他卻有些不願醒。
等快到門口時,陸曉叫醒他時,他還有些意猶未盡。
一次次事實證明,夢都是反的。
因為下着雨,陸詳之給門衛打了個招呼,門衛瞧見後座的陳楠,便放他們車進去了。
陸詳之把他送到他家小洋房門口的時候,淩菲不知道怎麽又回來了,和陳紹志正在院子裏淋着雨,激烈地争吵。
隔着車窗和鐵栅欄,看着他們帶着對彼此的厭惡、譏諷、惱怒的表情,用着極盡難聽刺耳的字眼攻擊對方。
這樣子可真難看啊,陳楠心想。
他感覺自己從小的傷疤就這樣赤`裸裸地暴于人前,還換着花樣被争吵的兩人多方面全方位地展示,雖然都是些陳年舊傷,可始終有一種羞恥和隐秘的絕望,讓他心情低落又煩躁。
陳楠扯出一個支離破碎的笑容:“叔叔,讓你見笑了。這情況我還是不回家了。麻煩你把我送到別墅區外面,我今天住酒店。”
陸詳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斟酌後說道:“要不你去我們家睡吧,給你爸媽發個短信。”
陳楠強撐着笑意搖了搖頭:“沒事兒,小區外沒多遠就有一家賓館。”
陸曉從副駕駛座回過頭,皺着眉:“你身上都淋濕了,去酒店也沒換洗衣服,去我家吧。”
陳楠剛想拒絕,陸祥之就搶過話頭:“怎麽你這孩子又倔又磨叽,難不成我還能把你拉貧困山區給你賣了,就你這身板,指不定人還嫌棄你飯量大不好養。”
他被訓得微愣,盯着車窗上阡陌縱橫的雨水紋路,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陸祥之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語氣裏都是家長的做派:“記得給家裏人發短信。”
後來他時常回想起這一天,覺得自己就像只流浪狗,被兩個溫暖的人小心翼翼帶回了家。人生的際遇總是很奇妙,有些人在你的世界中走馬觀花般路過,也有的人,從遇見那一刻起,就開始參與你的成長和人生。
剛到陸家,陳楠就被陸詳之推進了浴室。
陸曉在廚房幫陸詳之洗菜。
“這就是給你雪碧那小孩兒?”陸詳之問。
陸曉點了點頭:“嗯。”
“唉”,陸詳之嘆了口氣,“你晚上和他聊聊,開導開導。人家家裏的事,我不好多嘴。”
陳楠在陸曉家浴室裏洗澡時,還有些恍惚,他盯着浴室內整齊排列的洗浴用品發了好一會呆,才意識到自己在別人家裏。
一個正常的,溫馨的家。
他洗完澡出來,穿着陸曉的運動衫。他個子比陸曉高五公分,衣服四肢都短了一小截。
“造型挺別致”,陸曉走過來,”去客廳吧,我爸給我們煮了面。”
陳楠拿着毛巾擦了擦腦袋,跟在陸曉的身後。
陸祥之廚藝本來就挺好的,加上陳楠也餓了,吃面的時候他臉都快埋進碗裏了。陸詳之忍不住問:“真好吃嗎?不用這麽給面子的。”
陳楠嘴裏哧溜着面條,說不出話,伸出左手給陸詳之比了個贊。
陸祥之笑了笑,給了陸曉一個眼神便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吃飽喝醉身體暖,陳楠心情也恢複了不少,跑到廚房幫陸曉洗碗。
“謝謝。”陳楠站在陸曉身邊輕聲說。
陸曉埋頭刷碗:“有什麽好謝的,大家都是同學。”
“不”,陳楠在一旁幫忙沖洗,“沒有人的善意能被當做理所當然。其實我這人有時候也有點別扭,不知道怎麽說話。之前記筆記的事和今天這事,我真挺感激的。”
“禮尚往來”,陸曉笑,“你來我才往,舉手之勞也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幫。”
“看不出我的人品和魅力早就吸引你了啊。”陳楠挑了挑眉。
“還是那瓶雪碧魅力大一點。”陸曉笑。
“瞧這點小恩小惠就把你收買了,出息!”陳楠也笑了。
看陳楠心情好了不少,陸曉把想問的話又憋了回去。這種話,他還是不怎麽習慣說出口。
陸家是一個兩室兩廳的房。
晚上陳楠挺自覺就去了陸曉房間,陸曉想了想,又怕自己去睡沙發陳楠不自在。還是默認了兩人得一起将就一晚的事。
躺在幹燥的被窩裏,陳楠突然問:“怎麽沒看見你媽媽。”
陸曉沉默了一會:“我媽在我初一那年過世了。”
陳楠愣了一秒,才開口說:“對不起。”
陸曉搖搖頭,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又說:“沒事,雖然我挺想她,不過離開對她是好事。”
他頓了頓:“她是生病去世的。”
陳楠張了張嘴,只是說:“睡吧。”
陸曉語帶笑意:“你呢?不想聊聊?”
“也沒什麽好聊的”,陳楠望着窗外被風撩起一角的窗簾,“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習慣了。”
“住賓館也習慣了?”陸曉問。
“诶,你這人”,陳楠無奈,“也不總是吧,以前他們吵架我覺得挺正常,其實今天被你和叔瞧見了,我心裏有些別扭,你說我走下去勸他們不吵了不是,不理他們也不是,就覺得很煩躁,本來想躲遠一點,結果叔……”
陸曉笑:“老陸就這樣一人,愛操心。”
“挺讓人羨慕的。”陳楠悶着聲說。
早上起床的時候,陸詳之已經走了,兩人在小區門口買了個雞蛋煎餅一路啃着走路去了學校。
陸曉家離學校就十五分鐘腳程,陳楠諷刺他真矯情,這麽點路也天天要人接。
陸曉回擊說他是嫉妒作祟。
在學校的日子依舊沒什麽變化。陸曉照常認真地上課,在座位上安靜地做着題,陳楠照常上課放空發呆、睡覺做夢,沒有一絲作為高二學生的緊張。
下午放學鈴一響,陳楠就沖出了教室。陸曉在座位上慢條斯理地整理書本,沒十秒鐘,陳楠喘着粗氣又回來了。
“幹嘛呢”,陸曉問,“忘拿什麽東西了。”
“沒”,陳楠換了一大口氣,“今晚體訓隊的人回來了,我估計晚自習才回來。”
“嗯?”陸曉眉頭旋即一松,笑着點了點頭,“嗯。”
“那個”,陳楠靠門邊也笑了笑,“就是給你說一聲。”
其實陳楠沒有和誰交代什麽的習慣。以前和高胖子做同桌時,高遠都會主動問他是不是去打球,什麽時候回。陳楠走半道上就想着也該給陸曉說一下。
人與人的關系其實挺微妙的。前段時間和陸曉慢慢成了熟人,昨晚的事讓陳楠又覺得他們的關系現在似乎比熟人又進了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陳楠和陸曉是友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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