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傷情

範雪的心頓時被震憾住了 。靜寧一席話,都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入水月庵之前,範雪是自負的:出身高貴、美貌、身負醫術……入水月庵之後,她又是自卑的:家人抛棄、失了貞節、落入塵埃……

靜寧的醫術不僅遠遠超于自己,靜寧的閱歷和睿智更是遠超自己。

範雪真心實意地跪下來,恭恭敬敬給靜寧磕了一個頭:“師父。”

靜寧那般冷傲的人,眼中亦有星星點點的淚光。範雪之事,京城傳得沸沸揚揚,她也有所耳聞。可這段日子,她暗地觀察,範雪并不像輕浮淫蕩之人。從應對瘟疫的方子、對抽風患兒的見解,都能看出範雪有紮實的醫學功底,只不過尚欠些火候經驗罷了。

倆人有着相似的遭遇,都是從雲際跌落谷底。可人這一輩子,誰沒有少年輕狂過?誰不曾犯過錯?靜寧起了惺惺愛才之心,這才不吝于伸手拉範雪一把。

這日,範雪跟着靜寧進了山。

在大山的深處,在高山峻嶺之中,生長着各色各樣的藥材。範雪原來只見過泡制成成品的中藥材,像這樣進山采藥還是第一次。她跟在靜寧身後,看師父從山頭峭壁,從樹底崖邊,挖出一株一株的植物,又是好奇又是興奮。

“春采茂葉,夏采紅花,秋後采根,冬拾枯花。三月開始挖盤龍參,四月挖半支蓮,五月是牛大力……”

“這是七葉一枝花,根莖入藥,清葉解毒,消腫止痛,用于重症……”

“這是目鏡草,有祛風濕、通絡、降血壓的作用……”

範雪在山中采藥的時候,趙青正坐在京城的一個小酒館中。

館外一隊隊侍衛經過,雄姿英發,旌旗招展,正是奉皇命巡查京城藥鋪的官差。趙林端坐馬上,分外顯眼。

京城大疫,據說水月庵中隐着一位神醫,這次瘟疫之所以這麽快就抑制住,多虧這位神醫出手。

趙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趙林在殿前求了上山求藥的差使,又奉皇命巡查京城藥鋪,皇上龍心大悅,還誇獎了趙林。有大臣私底下調笑:六王爺那萬事漠然的陰鹜性子,何時轉了性,肩負起救民于水火的大任來了?

趙青緊緊捏住酒杯,肩負大任?救民于水火?可笑!範雪就在山上,就在水月庵中,他上山求藥,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小三兒奉命抱來一壇子酒,放在桌上。他家王爺,日日出城,到了水月庵山下,也不上去,就在山下徘徊。今日好不容易沒出城,卻在這酒館中盤旋了半日,看來要喝個大醉而歸了。

趙青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走,低沉道:“上山。”

上山?上哪個山?水月庵的山?小三兒跟在後面,眨了眨眼。阿彌佗佛,範家小姐的性子,小三兒也知道,自家王爺這麽上去,不知道又是一場怎樣的風暴。

采完一天藥,範雪累得腰酸背痛,腳上磨起了水泡。靜寧背着藥筐,卻如履平地、健步如飛:“這采藥的功夫,可不是一兩天就能練成的。你還要多練才行。”

範雪恭敬道:“弟子知道了。”

等她擡起頭來,靜寧已經回庵了。範雪一步一步地往院子裏挪去。

月香在院子前探頭探腦,見她回來,簡直是喜出望外,搶上前來:“小姐,那個公子又來了。”

月香是個粗使丫頭,沒見過幾個達官貴人。範雪心裏還惦記着前幾日的玉鎖,猛一聽,以為趙林去而複返,一股怒氣從腳底直沖腦門,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就要張口罵人。

淡淡的夜色之中,那一襲白衣,立在樹下。曾經燦爛的笑容,早已消逝不見。

看見範雪呆怔的樣子,趙青自嘲道:“不是他,是不是很失望?”

範雪轉過頭去,口氣冷淡:“你又來做什麽?”

趙青往前走了兩步,急道:“你還不明白嗎?趙林若真的在乎你,就該把你娶回府去,給你一個正當的名份。你如今這個樣子跟着他,算什麽?”

範雪轉身欲往門裏走:“天晚了,請回吧。”

“範雪。”趙青搶上來,按住了門板,倆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似乎遠在天涯。他低頭望着範雪,痛苦地道:“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要這樣對我?”

趙青一句話,戳中範雪的淚點。她幾乎想将一切脫盤而出,原原本本全告訴趙青。可她性子高傲,骨子裏倔強,受不得一點白眼和屈辱,硬生生又将話咽了回去。她已不潔,配不上趙青這樣的好男兒。即便是帶着污點嫁給趙青,他對她越好,只會讓她越難堪罷了。

範雪強忍住心中的情緒:“是我對不住你。事已至此,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

趙青咬牙道:“他到底哪裏好?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他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你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非要自甘......”

趙青未說出口,範雪已經接了過去:“自甘什麽?自甘下賤?是,我就是自甘下賤。跟你在一起,不過是一串南紅珠。六王爺可不像你這麽小氣。不說別的,光論珍珠,他就給了我好幾斛。金銀綢緞、房田地産,就更不用說了。我出自商家,商人重利,五王爺,難道不知道嗎?……”

趙青似乎被打擊到了,面無表情,只是聲音裏流露出一絲冷意:“你做選擇,只是因為這個?你就沒想過,若做了王妃,整個王府都是你的。你又何必這麽着急?”

範雪冷聲道:“只有到手的,才是真的。我就是這麽鼠目寸光,讓五王爺見笑了。在庵裏呆上些日子,他自會來接我出去,就不勞五王爺您費心了。”

趙青聲音裏有深深的疲倦:“原來如此,擋了姑娘的財路,趙青真是瞎了眼。”他說到後面,語氣決然,轉身拂袖而去。他走得決絕,腳步卻有些踉跄,走到院外,腳下一絆,差點摔一跤,多虧小三兒眼疾手快扶住了。

小三兒為自家主子心疼:“爺……”

趙青卻将小三兒猛地一推,搖搖晃晃自去了。

月香早就躲回了自己房中。半晌,聽到人聲住了,才探頭探腦地出來。進了屋,屋裏黑漆漆的,也沒點燈,範雪坐在炕上,模模糊糊的一個黑影。

月香點上燈,卻見範雪淚流滿面、目光凄楚,月香惶然道:“小姐,您怎麽哭了?”

範雪擦了淚,聲音低不可聞:“報應,報應。”

當初範府送她來時,無塵師太道她塵緣未了,不與剃度,帶發修行。可她經歷變故後,心如死灰,只願遁入空門,了卻餘生。

她此生已經無望,趙青王爺之尊,日後榮光富貴的日子還長。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趙青前程遠大,又何必被她拖累。既然他舊情難舍,她便來做那個惡人,扮惡相,吐惡語,快刀斬亂麻,利劍斬情絲。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斬斷同時,她又如何能不傷?如何能不痛?

如果趙青恨自己,那就讓他恨吧。她自己犯下的錯,活該自己來承擔。

今生今世,倆人注定是有緣無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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