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庵破
範雪帶着香血靈芝去見靜寧師太,要将靈芝做藥,給師父調養身體。靜寧寒着臉,将範雪訓斥一通。等範雪走了之後,無塵師太道:“這許多年了,沒見你發這麽大的火。既然在意這孩子,何不好好跟她說?”
靜寧師太默然無語。無塵師太搖頭嘆息,出門而去。窗外秋風微涼,當年一付藥藥死了丈夫,靜寧悲痛之下,腹中一個月的孩子沒有保住,見紅小産。若是平平安安将那孩子生下來,應該也如範雪這般聰穎靈透吧。愛之深,關之切,靜寧這是将範雪視作女兒,才大發怒火。
範雪回到房中,上午就昏昏沉沉發起低燒來。靜寧撐着病體,過來把了脈,只說無礙,不過是疲憊至極,又着了些涼,吃些藥便好。
範雪病了半個月,師徒倆在一起養病、喝藥、論藥,倒是親近了許多。靜寧這個人,外冷心熱,看着不好親近,但若是深交便知道,這樣的人最是爽直利落,沒有半點花花腸子,相處起來不費心思、格外輕松。
範雪雖性格跳脫,但是個醫癡,只要一說到望診看病,別的什麽都不顧了。這一點深投了靜寧的脾氣,倆人為醫案臉紅脖子粗地争過吵過,靜寧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更看重範雪。
這一日,倆人論完醫案,範雪獨自回院。走到半路,不知從哪抛來一顆小石子,正打在她頭上,“哎喲”她捂着頭,四處看了看,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範雪繼續往前走,一顆小石頭又飛過來,打在她頭上。牆後傳來人“撲哧”一聲偷笑。範雪怒了:“誰?”
牆頭探出一張臉,程昭笑嘻嘻地說:“妹妹有沒有想我?”
他在庵外口花花倒還罷了,如今竟然大模大樣地跑到水月庵來口花花,範雪左右看了看,沒幹虧心事,卻像幹了虧心事般急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程昭厚顏無恥道:“來找妹妹訴衷腸啊。”他手一撐,翻過牆頭,落在了範雪面前。
清修之地,他又滿嘴跑馬,範雪是真怕了他:“我和你不熟。”掉頭要走時,程昭已經繞到她前面,一臉正經道:“我知道,你是範尚書之女範雪。”
他開門見山,一語道破範雪的身份。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一定也知道了。
範雪臉上蒙了一層寒霜,聲音冷冽道:“程昭,你很閑嗎?”
程昭見她生氣,連忙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朝廷對佛家馬上要有大動作,水月庵怕是保不住了,你還是早點準備回範府吧。”
朝廷對佛家不利?騙三歲小孩吧。
範雪哪裏肯信,繞過他便走。程昭還欲再追,範雪回過頭來,眼中是程昭從未見過的熊熊怒火:“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從哪探來的消息。我雖無甚清譽,聲名狼藉,但既已出家,便是佛門中人,求你這個貴公子休要編些胡話,高擡貴手,放我一碼。”
程昭一時被她駭住,半天無語。範雪氣憤憤地去了。她聲色俱厲發了一通火,程昭沒再跟來。
消停了幾日,一個傍晚,程昭那張笑嘻嘻的臉又出現在牆頭。
範雪目不斜視,程昭也不敢開口,只在牆那頭,一邊咳嗽,一邊跟着範雪的腳步往前移,想引起她的注意。
走了一段,範雪到底心軟,停下無奈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程昭見她肯跟自己說話,喜出望外,連咳了幾聲道:“我上回說的是真的。朝廷馬上就要動手了,妹妹還是回家吧。到時候動起手來,別誤傷了妹妹……”
剛給他點好顏色,他就蹬鼻子上臉,又妹妹長妹妹短叫起來了。
範雪将手探進袖子,故意道:“我剛磨制的藥粉,比上回的還厲害。你要不要試試?”
程昭頭往下一縮:“不要。”
範雪見他滑稽樣,憋住笑道:“不想試就快走。”
程昭拍手道:“笑了,笑了,妹妹笑了。”
範雪一瞪眼,程昭裝作害怕的樣子,委委屈屈道:“剛來就要趕我走。”
範雪袖子裏的手作勢往外一揚,程昭像兔子一樣蹦起來,一溜煙跑掉了。
原本以為是程昭胡說八道,卻萬萬沒想到,這胡說八道竟是真的。
這一日,師徒倆人正談論醫案,無塵師太急步走了進來。靜寧見無塵師太面容凝重,忙與範雪立起來喚道:“師太。”
往日慈目善目的無塵師太,這會卻顯得憂心重重,坐下來嘆了口氣道:“大禍将傾,水月庵是保不住了。”無塵師太向來穩重,她這話一出口,靜寧和範雪都吓了一跳,靜寧道:“師太何出此言?”無塵師太落淚道:“大光明寺今日去了官兵,毀寺廟,拆佛像,焚經書,驅僧人。皇上頒下法令:三個月內,國內僧尼全部還俗,若發現僧尼受一錢施舍者,背杖二十。”
原來,當今皇帝,信道不信佛。他寵信一個白衣道士,名喚素真先生,這先生身材挺拔,髯須皆白,道袍飄飄,頗有仙人之姿。他道皇帝乃天上帝君下凡,歷完劫後,還是要回歸本元的。皇帝有了這成仙的心思,建仙宮,煉仙丹,修仙法,對素真先生幾乎是言聽計從。素真幼年皈依佛門,因喜好飲酒,為僧人所不容,故憤而離佛修道。後來,道佛相争,他更是在僧人手上吃了不少虧,如今皇上對他寵幸有加,他便想方設法地要找回來:“釋教害道,必當滅之。”
素真先生滅佛,首先拿大光明寺開了第一刀。百年古剎,在一場大火中燒為烏有,寺中的僧人,更是被強制還俗。
無塵師太道:“大光明寺號稱‘天下第一寺’,尚且不保,就不要說水月庵了。”
範雪呆了呆,想到程昭接連兩次過來報信,自己倒錯怪了他。她急道:“師父剛解了瘟疫,這樣的大功,皇上不但不獎賞,反而還要滅佛麽?”
無塵師太苦笑道:“外界傳言甚嚣塵上,佛門不潔,上界震怒,才有此瘟疫。既是釋家引來的瘟疫,哪還有什麽獎賞之說?”
範雪瞪圓了眼:“這樣的污蔑之詞,皇上也相信?”
無塵師太無奈地搖了搖頭,随後道:“我和你師父還有話要說,你先下去吧。”
範雪出去之後,無塵師太對靜寧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一身醫術,出神入化,還是速速離開吧。”
靜寧跪下道:“靜寧在京中還認得幾個貴人,不如今天就進城找人,看能否求得皇上網開一面。”
無塵師太道:“此乃劫數,無力回天。我半截身子入土,任是多大的風浪,也了無遺憾。可你不同,妙手仁術,又數十年方覓得一得意徒弟,不為別的,就為你這身醫術傳承,也該離開此是非之地。”
靜寧沉思再三,跪下恭恭敬敬給無塵師太磕了三個響頭:“這數十年多虧師太照拂,靜寧感激不盡、沒齒難忘。”她鋼鐵般的人,聲音裏也有一絲哽咽。
無塵師太也動容道:“你我師徒一場,緣份也就到此了。你性子暴烈,遇事還是要三思而後行。”
靜寧點頭記下,無塵師太早讓人打好了包裹,催促靜寧快走,半刻也不要耽誤。靜寧少時曾存了志向,拜訪名師,游歷四方。後家逢變故,丈夫橫死,這才萬念俱灰,熄了所有的心思,遁入空門。現皇帝滅佛,她要繼續行醫,便将原來游歷四方的念頭又拾了起來。
靜寧萬萬沒想到的是,範雪竟也願随她而去。在靜寧看來,範雪本是官宦小姐,犯了錯被家門逐出,如今罰也罰過,苦也苦過。毀佛滅廟,正是她回家的良機,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範雪怎能白白地錯過?游歷四方,說起來好聽,其中的風餐露宿,冰霜雪雨,千般苦,萬般難,又哪是那般容易的。
範雪跪地道:“弟子雖未剃度,但心已皈依佛門。師父到哪裏,弟子便願追随到哪裏。”再三懇請,退地不起。月香是京城人,家裏還有老母親和弟弟,不能随範雪而去。範雪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月香道:“我犯下大錯,也無臉回家,你将這封信交給老爺夫人,他們自然明白。”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主仆有了感情,月香跪在地上,哭泣不止。
範雪收拾了包裹,跟靜寧拜別無塵師太,出庵而去。剛行至半路,只見一人一騎疾馳而來,見到範雪便滾了馬來:“小姐。”原來是範府的一個家人。他對範雪道:“夫人派小的來跟小姐通報一聲,最近各廟庵中不太平,夫人讓小姐稍安勿燥,夫人很快就派人來接小姐回去。”
既是要接她回去,為何不速速接她回去?而只派個下人來報信?恐怕在接她回還是不回的問題上,父母親還達不成一致吧。範府有那麽多田莊,就連接她回去,下放到個小莊子裏,父親也不願意。
範雪心中發涼,面上卻不顯。等月香回範府之後,月香自會禀明一切。那家仆報完信後,不多停留,又撥轉馬頭回去了。
範雪二人又走了一截路,突見身後一團濃煙籠罩,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空,遠遠傳來哭嚎之聲。那不正是水月庵的方向?遙遙望去,山頭滿是拿着刀槍的官兵,他們包圍整座水月庵,拆廟宇,毀佛像,一把火燒了經書樓,将衆女尼驅逐出庵外。
知道他們要來,但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麽快。
肅穆悠遠的鐘聲緩緩響起,回蕩在群山遍野之間,一聲,兩聲,三聲……鐘聲響了九次,是喪鐘。無塵師太不願離庵,投于火海之中,以身殉道了。庵外的女尼一陣騷動,皆跪伏在地,哀哀痛哭。
靜寧隔着山頭,望着遠處的大火,也跪倒在地,淚流滿面。水月庵拆了之後,錢糧沒收,庵中的金、銀、銅、鐵充公。無塵師太備好包袱,催促她們離開,就是為了給她們留下些存身之本。而無塵師太自己,早就已抱有死志了。
火借風勢,越燒越旺。原本是燒經書樓,但秋天幹燥,火星子飄散,燎到了附近的房子,官兵們作勢澆了幾桶水,便不再管,燒到最後,整座水月庵陷入了熊熊烈焰之中。有幾個性子剛烈的女尼,不願茍活,沖開阻攔,如飛蛾撲火般投入火中。
這場火整整燒了半日。
不過半日,原來房屋整齊、曲徑通幽的水月庵便化做了一片廢墟。
靜寧在這庵中度過了數十春秋,如今見水月庵灰飛煙滅,無塵師太慘死,心中絞痛,跌坐地上,久久不能起身。最後靠範雪半扶半攙,勉強站起來,踉踉跄跄離去。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一輪紅日幾乎已全沉到了山下,只剩下最後幾縷光芒,還在苦苦掙紮。水月庵後山山道上,一匹駿馬飛馳而來。趙青身着朝服,似乎剛議事下朝,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趕了過來。紅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眉頭緊鎖,及目望去,不過是一片殘垣斷壁,焦土廢墟。
狠心再狠心,可他到底放心不下,那個紫羅衫、杏黃裙的俏皮女子。聽到皇上滅佛,他還心有猶豫,聽到水月庵出事,他再不能等,一刻不停趕上山來。可還是晚了一步,水月庵付之一炬,夷為平地。
突然,趙青眼神一頓,眼睛眯起,像鷹隼般露出鋒利寒芒。隔着水月庵的焦土,在殘垣那一頭,黑馬黑鞍黑披風,黑色的身影端坐馬上,陰冷的臉,陰冷的眼。是趙林!
一股怒火從腳底蹿起,直沖頭頂,趙青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寶劍出鞘,直指趙林咽喉。冰冷嗜血的劍鋒再往前一寸,就會刺進咽喉,血濺五步。趙林卻巍然不動,穩如磐石,眼神如冰,冷冷掃過趙青。
趙青恨聲道:“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橫刀奪愛?為什麽把她從自己身邊帶走?為什麽讓她名聲盡毀,颠沛流離?為什麽得到了她,卻不好好待她?這一切,都是為什麽?為什麽?
趙林陰冷地望着趙青,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劍鋒,輕輕一撥,就撥開了去。他抖了抖缰繩,不跟趙青廢話,直接無視,掉轉馬頭就走。
趙青心中怒火越燒越旺,又是一劍,朝着趙林後背刺出。趙林沒有回頭,拔劍,擺臂,護背,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趙青那一劍刺在劍身上,叮地一聲響。
這一叮,卻将趙青從狂怒中拉了回來。從背後偷襲,并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就在他愣怔的一剎那,趙林冷冷道:“人我已經接走,你沒機會了。”他一扯缰繩,馬蹄翻飛,瞬間遠去。
趙青呆立良久,直到玉免東升,方策馬下山,月光将馬上的人影拉得老長老長。他黯然神傷之時,卻不知趙林縱馬馳騁,卻也郁結難舒。
她,究竟去了哪裏?
芳蹤缈缈,佳人難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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