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定居

原來,這裏地處桃源縣,男子便是桃源縣的縣令姚自準,車中是他的夫人。今日,姚縣令攜夫人走親回來,不期在路上救了靜寧師徒二人。

靜寧本是個奇女子,兼之行走四方,視野開闊,姚夫人一路與她攀談下來,大開眼界,驚嘆萬分。得知她們師徒二人四處行醫,居無定所後,極力邀請靜寧進姚府養傷。夫婦二人一片熱忱,不好拂卻,靜寧便帶着範雪住進了姚府。

姚自準做官廉明清正,兩袖清風。當政三年,将桃源縣治理得井井有條,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百姓提起姚自準,都要贊一聲:“姚青天。”姚夫人出自大戶人家,是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心性善良,寬厚可親。這樣一對賢德夫婦,卻有一樁大大的不順心事,就是年過四旬,膝下仍無一男半女。

姚縣令當年娶夫人時,許下誓言,永不納妾。如今沒有子嗣,姚夫人多方物色,想選一房姬妾,傳個香火,姚縣令只是不允。

靜寧帶着範雪,住進來,早已心中不安,當即道:“夫人若是信得過,我倒願試試,替夫人診治。”

姚夫人這些年來求神拜佛,尋醫問藥,不知費了多少功夫和心思在上面。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姚夫人現在早已不抱什麽指望,又不好回絕,伸了手腕淡淡道:“師太也不必太過費心。這些年,我倒想開了,有子無子,冥冥之中怕是自有定數。”

靜寧搭她的手腕診了一回,又進行了詳細的十問:“夫人這是沖任脈被瘀血壅阻,只要瘀血去了,自然就能有子。”

靜寧說得如此篤定,姚夫人半信半疑。

靜寧又問:“平日裏,夫人腹部裏可有何不适?”

姚夫人想想道:“肚子有一處摸起來硬硬的,但并不疼痛。”

靜寧颔首:“是了。這便是瘀的癥瘕。只要用水蛭一兩,磨成粉末,然後用香油炙透,一天服用兩次,一次半錢。服完就能起效。”

水蛭即是螞蝗,樣子醜陋不說,農夫下水田插秧苗,水蛭專門往人腿裏鑽,鑽進去喝血,拔都拔不出來。

姚夫人聞之色變,那麽惡心的東西,怎麽吃得下去?她心中敬佩靜寧,雖心中膈應,還是勉強點頭道:“那我試試。”

晚上姚縣令從縣衙歸來,姚夫人一五一十講給他聽了。姚縣令皺眉道:“我對醫書也有涉獵,從未聽過用螞蝗治不孕之症。本不該聽這些旁門左道,但師太一片好心,不可拂了她的意。不過半個月,不如你忍一忍,姑且将她打發過去。”

姚夫人見他臉色不虞,郁郁不樂:“夫君可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之事?”

姚縣令長嘆一聲道:“京城傳來消息,太子酒宴上行為不端,沖撞了皇上。皇上當即就頒布廢太子诏,太子受了驚吓刺激,瘋了。”

姚夫人吃了一驚。當年錄取姚縣令的主考官,效忠太子,姚縣令也就順理成章地被歸為太子一派。太子落馬,姚縣令雖是小小七品芝麻官,但難保不受牽連。

姚縣令揉了揉眉心:“太子被貶梅州,永不得入京。東宮之位,至今空懸,天恩難測啊……”

他說到這裏,突然推開窗戶:“誰在外面?”

範雪身着男裝,拿着一包藥粉,站在外面,拱手道:“姚大人,在下是來給夫人送藥的。”

姚縣令、姚夫人連忙招呼她進屋。範雪一邊走,一邊還想着姚縣令剛才的話。太子者,國之根本。如今,出了太子被廢這樣的大事,趙青身為皇子,會不會被波及?雖此生無緣再會,但願他一切安好。

過了半月,姚夫人過來探望靜寧的傷勢。靜寧問道:“夫人癓瘕可消了些?”

姚夫人臉上也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老樣子。”

靜寧行醫數年,當面這麽打臉,當即老臉也有些發紅。水蛭善入血分,因嗜好噬血,因此破血能力極強。怎麽會沒用?

範雪站在一邊,悄聲道:“師父,這水蛭是否要用生品?”

靜寧頓時如醍醐灌頂,水蛭只有生用時才能發揮破除瘀血的強大功效:“夫人将水蛭換成生品,磨成粉後,直接服用,一天兩次,一次半錢......”

姚夫人走後,靜寧問範雪道:“方書中講用水蛭,千叮咛萬叮囑要用炙品,否則就會在人腹中生殖若幹水蛭。你如何想到用生品?”

範雪道:“水蛭都磨成了粉,如何還能再生殖若幹?方書中講的,也不可全信。”

靜寧嘆道:“不盲從,有主見。有你這樣的關門弟子,為師甚是欣慰。”

晚上,姚縣令夫妻在燈下商議。姚縣令笑道:“師太怕是抹不開面子,才找的這樣的借口。你不妨再服用一兩,讓她心服口服。”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靜寧又休養了兩個月,方可以下地行走。

這天早晨起來,天空揚揚灑灑飄起了雪花。靜寧和範雪正在窗前望雪,只聽一陣腳步聲,門被推開了。姚縣令攙着姚夫人,帶着滿身寒氣,雙雙走了進來。

姚夫人臉上又是喜又是淚,對着靜寧就拜了下去。靜寧腳力不便,範雪連忙上前攙扶道:“夫人這是做什麽?”

姚夫人眼中含淚道:“我這二十多年,本是斷了念想。不想得遇師太妙手回春,師太大恩大德,實在沒齒難忘。”

姚夫人改用了生水蛭,一兩還沒吃完,癓瘕結塊就全部消除了。過了一月,月信沒來,飲食恹恹,喜酸嘔吐,姚夫人心中忐忑,但也不敢肯定。到了第二月,月信還是沒來,找大夫一把脈,竟是喜脈。夫婦倆不敢置信,連換了三個大夫,皆咬定是喜脈後,倆人才肯相信,喜極而泣。

姚縣令當日還暗諷靜寧的醫術,這會滿面通紅拱手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多謝師太成全,姚某方能上對得起祖宗,下不負當年娶親時的諾言。”說着,撩起袍子便也要跪。靜寧到底沒攔住,夫婦二人恭恭敬敬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方才站起來。

姚夫人娘家頗有些家私,這些年為了求子,花錢如流水,跑了不少地方,大夫見了若幹。靜寧露這一手,姚縣令已看出不凡來,當即懇切道:“師太上次說:四海漂泊,處處為家。姚某不才,有個不情之請:師太不如攜貴弟子,在桃源縣安居下來如何?”

靜寧從水月庵出來時,抱了游歷天下的念頭。但這一年來,風餐露宿,吃盡苦頭。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而範雪一個姑娘家跟着她,到現在仍不得不女扮男裝,恢複不了女兒身。這桃源縣雖小,但風景秀麗,民風淳樸,是一方淨土,而且又有了姚縣令的關照,生活下去,勢必會容易些。

靜寧權衡再三道:“既然大人開口,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靜寧帶着範雪在桃源縣住了下來。在縣衙附近租了個小院,挂牌行醫。

桃源縣小,大夫少,女大夫更是沒有一個。老百姓開始還不信,後來撞上幾個病急亂投醫的,到了這裏,統統藥到病除。靜寧和範雪的名聲便慢慢傳了出去,人稱“桃源神醫”,一個“大神醫”,一個“小神醫”。

範雪在外面闖蕩一年,言語伶俐、動作利落。男裝打扮起來,倒也沒人看出破綻,只道後生年紀輕輕,不但醫術不凡,還俊俏得不像話。上門來說媒的人,快要将門檻踏破,甚至連姚夫人都動了念頭,想将自家侄女嫁給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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