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星夜

靜寧和範雪在軍營裏住了下來。白天為将士們看病,夜裏研讀醫書,日子過得平靜而又充實。

春季軍營裏發了霍亂,許多士兵上吐下瀉。趙青愁眉不展,日日在軍中探視。靜寧連開兩次藥方,都沒有止住蔓延的勢頭。

夜裏靜寧與範雪在燈下商議。範雪靈光一閃道:“《青囊書》中記載了一例醫案,五運六氣與今年相當,或許可以試一試。”

靜寧連忙讓她取了書來,細細看完後道:“此方可試。”

倆人不再耽擱,立馬去見趙青。方子中的藥材,大部分都有,只有一味鼠骨草短缺。

範雪道:“中藥配伍,講究君臣佐使,這味鼠骨草萬萬是缺不得的。”

趙青發了令牌,命人速速去最近的城鎮藥鋪,收集調運藥材。又令軍醫備好藥材,架起大鍋,只等鼠骨草一到,便開鍋煮藥。

夜已深。靜寧回帳中睡下,範雪還在燈下讀《青囊書》,伺候的村婦進來悄悄道:“将軍在帳外,要見範大夫。”

這麽晚了,趙青找她何事?範雪納悶,走出帳來。

趙青一身銀甲,英姿挺拔:“剛有傳令兵回來,附近小城沒有鼠骨草,若是往大城邑尋藥,一來一回,可能需要三天。營中情況,可否還能撐過三天?”

霍亂兇猛,別說三天,發作起來,一時半刻也是等不了的。範雪撫了撫手中的《青囊書》,上面繪有一株鼠骨草:“旁邊小城,一點存貨也沒有嗎?”

趙青視線落在書頁上,突然眼睛一亮。他拿過《青囊書》,借着帳中燈光仔細看了一回:“跟我來。”

趙青拉着範雪一路疾走,出了軍營。順着大路行走,軍營的燈火遠去,周圍漸漸被夜色和靜谧包圍。

範雪莫名有些慌張,頓住了腳步:“要去哪裏?”

趙青看着她的神情,心中有些黯然。倆人曾經深夜密會于繡樓,她并無懼色,将自己視為可信賴之人。而現在,她眼中卻有着警惕和戒備。兩年的時光,到底還是在他們之間留下了痕跡。

趙青嘴裏一聲唿哨。不多時,遠遠傳來馬蹄之聲。一匹白色駿馬從黑夜中奔騰而出,來到了倆人身旁。

趙青親熱地拍了拍白馬的脖子,對範雪道:“它是追風。”

趙青又抓着範雪的手,撫了撫追風的馬鬃:“追風,她是雪兒。”

追風打了個響鼻,馬頭不屑地扭到了另一邊。趙青輕斥一聲,将範雪托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

倆人共乘一騎,風聲在耳邊呼嘯,白色的駿馬在月光下馳騁。

範雪裹在趙青的披風裏,鼻端滿滿都是他的氣息。不知道跑了多久,馬兒停了下來。

趙青柔聲道:“到了。”

範雪雙頰泛紅,探出頭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空繁星。滿天的星星似乎觸手可及,你若伸出手去攪一攪,星星便會紛紛墜落。銀河從蒼穹這頭挂到那頭,美得不可方物。

馬兒駐足在一個山坡上。螢火蟲在草葉間飛舞,蟲兒鳥兒的啼唱此起彼伏,間或夾雜着遠方一兩聲野狼的長嚎。輕風徐來,送來陣陣花草的清新香氣。

範雪曾經跟随游牧民族在草原流浪,見過無數美景,但面對如此星空,還是不由自主喃喃道:“好美。”

趙青輕聲道:“夜晚只能看星星,看不清草原。盛夏百花盛開,那才好看。”

好半天,範雪才從波瀾壯麗的星空中回過神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趙青深夜帶她來此,就是為了看星星嗎?

趙青扶她下馬,拉着她的手,在草地上走了幾步。他左右看了看,俯身在草地上拔了一株小草:“雪兒,你看看,這是否是鼠骨草?”

借着星光,範雪仔細辨認,細長的葉片、小而碎的黃花,放到鼻尖一聞,一股異香。範雪喜出望外:“鼠骨草,的确是鼠骨草。”

趙青昔日領軍在這裏休憩,曾見過這種小草。當時被草的異香吸引,多看了兩眼,卻沒想到這草竟大有用途。

範雪前後左右走了幾步,藥草芬芳,許多鼠骨草夾雜在野草之中,長勢正盛。她高興道:“這麽多的鼠骨草,太好了,你不用發愁,可以睡個好覺了。”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興奮之餘,與趙青站得太近了。正要退開,趙青抓住了她的雙肩,低頭問她:“雪兒,你擔心我?”

一絲紅暈爬上範雪的臉龐。趙青心情激蕩,心底的話脫口而出:“雪兒,嫁給我吧。這兩年,我試過忘記你,可根本做不到。每年年底回京城,我都會去一趟水月庵,想能再碰到你,可每回見到的,只是一堆廢墟。我求你嫁給我,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沒有你在我身邊,我根本沒有辦法開心,沒有辦法快樂。過去的,就讓它永遠過去,你不想回京城,那我們就永遠不回京城,你想去哪裏,我都陪着你。雪兒,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嫁給我,好不好?”

淚水模糊了範雪的眼睛,她看着趙青,嘴唇動了動,什麽也說不出來。她剛想點頭,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張一模一樣的臉,他嘴角有一顆針眼大的紅痣,眼裏滿是譏诮:“下回跟男人上床之前,最好弄清楚,又或者你就是這樣的女人,喜歡人盡可夫。”

範雪渾身哆嗦,一把掙開了趙青:“你讓我......考慮一下。”

趙青被她推開,怔了怔,随即溫和道:“好,我等你。”

見範雪發抖,他把披風解下來,幫她系上:“将士們還等着你回去治病,你可要保重身體。”

天欲破曉,倆人趕回軍營。軍醫立刻帶人出了營,按所說的地點,采回大批的鼠骨草,早飯後便熬出了湯藥。

士兵們喝了藥,上吐下瀉止住了。一些病情嚴重的士兵,配以針炙火罐之術,也逐漸痊愈。軍中霍亂,到此總算是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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