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佛蓮

天陰沉得像鍋底,轟隆隆的雷聲從天上滾過後,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山間的小徑上,一個壯漢扶着一個白胖老頭,正匆匆疾走。在他們身後,傳來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

壯漢眼中閃過一絲絕決:“晏老,您先走,我擋住他們。”

晏老雖然年老,但皮膚白嫩得像豆腐,他抓住壯漢的手:“阿大,一起走。”

阿大笑了笑:“您還帶着爺要的東西。我拖住他們,我們在京城會合。”說完,他推開晏老的手,拔出佩刀,轉身向來路走去。

同行的十二個結拜兄弟,死到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作為老大,他本該與兄弟們同生共死,可爺交待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就不能倒下。

一路逃亡至此,他們還是追上來了。生,他不懼;死,他亦不懼。阿大單手拖刀,雙腿叉開,穩穩地站在了小徑的中間。在小徑的盡頭,出現了一隊裝備精良的騎兵身影。

當第一匹戰馬奔馳而來,高速行進中的馬身即将撞上肉身,馬上的騎兵舉刀欲砍,阿大向側面一移,右腿跨出,下盤紮穩,大刀橫揮。戰馬腿骨斷裂,轟然倒地,馬上的騎兵騰雲駕霧般飛出,折斷了脖子……

晏老從徑旁的灌木叢中鑽了出來。他藏身的地方,離阿大血戰之地并不遠。密密匝匝的葉子雖然擋住了視線,卻擋不住聲音。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阿大如何奮勇殺敵,又如何寡不敵衆,殺身成仁。

阿大倒在血泊之中,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那些混蛋為了洩憤,在人死之後,幾乎将屍體剁爛了。晏老跪倒在血泊之中,嘶啞着聲音:“阿大……”

阿大是個武夫,他那十二兄弟原來一直與晏老不對付。他們暗地裏笑話晏老愛打扮,老來俏,一個六十歲的老頭,臉蛋保養得比女人還嫩。可這次西行,為了保護他,十二兄弟将性命都丢在了路上。

晏老正悲痛之際,突然後背劇痛。他向前一栽,翻了個身,看到後面死人堆裏搖搖晃晃站起個騎兵。那騎兵滿頭滿臉的血,腹部開了一道大口子,手裏提着的劍還在滴血,顯然剛才偷襲晏老的就是他。他像個僵屍般挪動着,嘴裏嗬嗬有聲,似乎還想來砍晏老。

晏老吓得魂飛魄散,什麽也顧不得了。他強忍住劇痛,又一頭鑽進了徑旁的灌木叢中。這一次他沒敢回頭,一直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遇山過山,遇水過水,直到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才一頭栽在地上,暈了過去。

“老人家,老人家。”一陣輕柔的女聲将晏老從昏迷中喚醒。

晏老平時最恨人說他“老”,叫“晏老”可以,叫“老人家”就不行。誰家女子這麽不懂事,“老人家”“老人家”亂叫。

他睜開眼,看到一個絕色的素衣女子。這女子雖然生得貌美,但有一個缺憾,就是黑了些。若塗上些他秘制的美白膏,養個三月五月,定會欺霜賽雪,吹彈可破。到那時,才真叫傾國傾城,美絕人間。

絕色女子顯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她取了一根銀針,在晏老手指頭上一紮,黑色的血便冒了出來:“老人家,您中毒了。”

晏老輕輕咳了兩聲,他當然知道自己中毒了。追殺他們的人,武器上全都抹了劇毒。若是平日,他當然不怕,只是如今,要人沒人,要藥材沒藥材。他一代大師,天縱奇才,可能就要死在這荒郊野嶺了。他要是死了,爺的希望恐怕也就斷了。

晏老将目光挪到了女子臉上,她雖打扮樸素,但容貌出衆,又懂得醫術,絕對不是普通民女:“你是誰?這是哪裏?”

絕色女子道:“小女子範雪,這裏是五王爺的別院。”

晏老一陣猛咳。五王爺的別院,真沒想到,自己最後會死在這裏。

範雪看出他劇毒攻心,命不久矣,凝重道:“老人家可否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晏老翻着眼皮看了她一眼,這個小女子,倒有幾分眼力。自己若不死,收她為徒也是極好的。他顫抖着手,伸入懷中,摸出一個小瓶,瓶子裏面是碧綠透明的液體:“收好。或許有一天,有人會來取走。”

範雪雖然認不出那瓶中的東西,還是點頭應道:“我會收好。”

晏老喘息道:“他們馬上就追來了,你快走。”

這個老人,身受重創,倒在山野中,恐怕就是因為這個綠瓶吧。範雪不知道其中的內情,但風風雨雨這些年,見過殺戮,見過草菅人命,多少猜到一些。盡管知道他命不久矣,但把一個老人留在山上等死,還是有些于心不忍。

晏老奪過她的籃子,不再說話,顫抖着從懷中摸出一個個藥瓶,将藥粉倒在了籃子中:“保住瓶子,晏某便感激不盡。”

範雪離開沒多久,追殺的騎兵便追蹤而來。他們看見晏老背靠大樹,坐在地上,嘴角帶着一絲古怪的笑意,死去多時了。他的腿上還放着一個籃子。一個騎兵氣勢洶洶地将籃子踢翻,嘴裏罵道:“老東西……”

那籃子傾在地上,一陣黃色粉末飛揚而起。罵聲戛然而止,站得近的幾個人全掐住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有毒……”

“退後。”騎兵隊長一邊緊急後退,一邊下達命令。

僥幸活下來的人,站的遠遠的,心驚膽顫地看着中毒的人呻吟、掙紮、使勁摳喉嚨,最後倒地不起。

“快看,那個老頭……”一個騎兵驚慌失措地喊起來。

晏老的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腐爛……

綠佛蓮,綠佛蓮還沒有找到。騎兵隊長再也顧不得什麽毒粉,咒罵一聲,捂鼻沖上前,想用劍挑開晏老的衣服察看。可還沒等他的劍觸碰到,晏老已經化成了一灘黑水。

騎兵隊長用劍狠戳黑水,找不到綠佛蓮,回去交不了差,便是死路一條。那黑水仿佛活了一般,順着劍身爬了上來,一柄閃着寒光的寶劍瞬間就烏黑似鐵。

騎兵隊長心中駭然,揚手将劍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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