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茶樓

房間裝飾得相當古樸簡單。地上鋪着地席,牆上挂着古琴,爐裏焚着香。趙林一身簡單的玄袍,坐在幾前喝茶。

林氏是囚犯,出現在外面總不方便。為了掩人耳目,趙林派人特地找了這麽個僻靜的地方,方便母女倆人見面。

範雪站在房間裏,一時沒有開口。趙林端起茶杯,水汽氤氲,茶香袅袅。他說話簡潔低沉:“坐。”範雪依言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光潔細膩的白瓷杯中,浮着一抹淡碧,望之甘甜生津。趙林淺啜一口,他手指修長,動作優雅。

這明明是令人靜心安神的茶室,範雪卻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脫口而出:“你要怎樣才能救我的家人?”

趙林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包括你父親?”

範雪默認,趙林又繼續道:“據本王所知,送你去水月庵的是你父親,庵破後,不接你回府的也是你父親。他跟你斷絕了父女關系,你為何還要救他?”

範雪靜默半晌:“他可以不認我,我卻不能不救他。我只求問心無愧。”

趙林唇邊有幾分嘲諷的笑意:“問心無愧?”一揚頭,将茶一飲而盡。收起笑容,他又回複了陰冷的樣子:“既要本王救人,那你家人的性命,從此以後就全掌握在本王的手中。如此一來,範雪,你還能為趙青報仇嗎?”

其中的矛盾,範雪何嘗不知,她痛苦地閉上眼睛。

趙林冷冷一笑,也不再追問。

滿室茶香。趙林不緊不慢地添水,倒茶,品茶。

範雪握緊了拳頭,向仇人求救,她滿心屈辱,卻又不得不按捺住情緒,聲音帶着一絲顫音:“你到底想怎樣?”

趙林身子往後一靠,長嘆了口氣:“本王缺少一個神醫。一個忠心耿耿的神醫。”

範雪久久不出聲,趙林一按扶手站了起來,他走到一邊,推開窗牖,仰看浮雲:“替本王賣命十年,換範家三十二條人命。範雪,你不虧。”

十年。那十年以後,她再手刃趙林,替趙青報仇。

範雪一字一頓道:“成交。”

窗牖一開,正對着樓下的庭院。這茶樓的主人顯然也是個雅士,在庭院裏種植花草,修建假山魚池,池上還建有一座小飛亭。亭中茶客的說話聲隐隐傳了上來。

“可嘆張漢将軍一代名将,竟然折在姓羅的那笑面虎手中。老天爺長不長眼睛?”

“長眼睛?漢軍不歸順,笑面虎一夜斬了幾千軍官人頭,刀都砍卷了。還長什麽眼睛?”

“莫議朝政,莫議朝政。”

“嗐,你這個膽小鬼。別說笑面虎了,還有那個弑兄的王爺,也真下得了手啊。”

“怎麽下不去手?一邊是榮華富貴,一邊是兄長,選哪個?當然要選榮華富貴了。”

“這樣的人,禽獸不如。”

“禽獸當道,沒得救喽。”

那是一群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他們顯然剛喝過酒,臉上帶着潮紅,說話間唾沫橫飛,帶着醉酒的大舌頭。

茶樓的管事,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地在一旁作揖拉扯:“二少爺,您少說點吧。茶樓裏有貴客,我們還得做生意啊。”

那個被稱為“二少爺”的書生,手指在管事胸前戳戳點點:“你說什麽?這是我哥的茶樓,我想說就說,你再多嘴,我讓我哥開了你。我說幾句話怎麽了?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奸人當道,國将不國。”

衆人跟着起哄:“說得好,說得好。”

趙林眉頭輕皺。一樓庭院的角落,暗藏了護衛。趙林一個眼色,身着便衣的護衛從暗處走了出來,将那群醉鬼按在地上。頓時,庭院裏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範雪站起來向樓下張望。那顯然是一群熱血沸騰、憂國憂民的年輕人,心中激憤,又喝了酒,難免說出些大逆不道的話來。千不該,萬不該,他們說的話被趙林聽了去。趙林連親兄弟都下得了手,甭提這些背後诋毀的人了。以他心狠手辣的性子,這些人恐怕是難以活命了。

護衛頭領已經上樓來,單膝跪地:“王爺,逆賊已經全部捉拿,請王爺示下。”

趙林寒聲道:“鞭笞三十,斷一指。”

這些人沒移交官府,能留下性命,已經大大超出範雪的意料。看來,趙林顧及偷會囚犯林氏之事,還是将大事化小了。

雖然替這些人慶幸,但斷一指,便是終身殘疾,樓下傳來鞭子聲和慘叫聲時,範雪還是心有有忍。這些讀書人文弱不堪,哪禁得起這樣的鞭笞,斷一指,便是斷了仕途。明知自己身份特殊,她還是忍不住道:“只不過是喝醉了,說些胡話罷了。”

趙林眼神冷冽:“那本王就教教他們,有些胡話,喝醉了也能亂說。”

“我是大夫,我不能見死不救。”

趙林看了她一眼,這回沒有說話。

三十鞭打完,剛才還意氣方遒、指點江山的讀書人,一個個皮開肉綻,倒地不起,不斷呻吟。但痛苦還沒有完結,那些護衛摁住他們的手,刀一劃,宛如砍瓜切菜一般,将小指剁了下來。

頓時,院子裏滿是哭喊之聲。茶樓的管事跪在地上,吓得魂不附體,一個勁發抖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護衛甩着皮鞭,在空中抽打出響亮的聲音,走來走去:“我家主人說了,要想做大事,就拿出真本事來,別只會在背後耍嘴皮子功夫。”

二少爺趴在地上,左手斷了小指,一片血污,到此刻,他的酒已經全醒了。雖然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卻不得不承認,這個打手嘴中的“主人”手下留情,饒了他們一命。否則以他們說的那些醉話,腦袋砍十次都不夠。

巨大的疼痛,使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恍恍惚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面蒙白紗的女子來到身邊。斷指處一會涼嗖嗖的,一會刺痛,他聽到女子清冷的聲音:“別擔心,我會把你們的斷指都接上。”

這聲音雖冷,但卻有一種安定和篤然的力量。他莫名就信任了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子,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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