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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擇深說過, 時鹿适合做夢,并且無比天真。

确實。

在此後整整長達兩個多月的漫長時間裏,她再也沒見過林擇深。

男人聽她的話, 滾走了,并且滾的遠遠的, 再也不出現了,再也不會用殘忍的話語去激兌她了, 可即便如此, 到頭來覺得難過覺得接受不了的,還是她。

矛盾的一如往昔, 并且分毫不宕——

但,也情有可原。

幼年時期單調的母愛,少年時期颠沛的遷徙,陌生環境,陌生的惡意, 習慣性将各種不幸加諸在自身身上,繼而不可控的陷入更深一層的憂懼。

這是病, 是她從未被愛, 被重視養成的慢性病。

并且面對摯友的死,沒有依靠的孤獨, 她骨子裏的自卑、怯懦。

種種種種,一并成就了現在的她。

敏感、缺愛、自憐自艾。

她其實很可憐——

直到遇見林擇深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從未努力争取過什麽,也從未在身上為什麽人留下過什麽刻骨銘心的傷疤, 更不會為了一個人,将心髒挪出三分之二的位置,去記住他,跟他發生的點滴,那樣努力的,渴望為一個人做點什麽。

哪怕故事的起始,她帶着上不得臺面的狡黠,利用,現如今一切可能都是她要為當初的不成熟、頑劣,承受的因果。

即便心裏一遍一遍想着,下回再見面,我一定上去抱一抱他,可事實是,她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終于在某個深夜鼓起勇氣給他打電話,結果換來的是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信息石沉大海,又去了好幾次那家面館,均是無果,一個人默默咀嚼着有香菜的、大塊的牛肉粒的面條,心裏一遍一遍說着對不起。

早晚必經的上學路上,時鹿總會刻意停下一會,看看身後,看看路邊的電線杆,妄想着能看見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一點細碎的衣料邊角也行,可男人像是徹底從人間蒸發掉了一樣,從那次面館的沖突過後,再也沒出現過。

無論時鹿怎麽放任自己往好一點的方面去想,亦或是幹幹脆脆就将他徹底忘記,都不過是徒勞無濟于事,他真的像是帶走了她僅存的一點起起伏伏卑劣不堪的幻想,離開的決絕又徹底。

分班考,時鹿以一分之差的絕對劣勢進了僅次于A班的鴻志班,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B班,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時鹿坐在位置上,默默看着窗外變黃、凋零的闊葉。

靜默的像一尊的小雕塑。

手上是成績單,黑色加粗的數字,獨立字體的排名。

她再也不能順利每次都考班級中間一名了。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啊。

趴在桌面,周圍具是關于暑假熱火朝天的期待還有哄鬧。時鹿笑不出來,她有一點點想流眼淚。

胸口起伏着,眼底眸光最終變為一潭死水。男人似乎連帶着好運氣,都從她的世界裏消失,再也不見蹤影。

***

分班考結束之後是漫長的暑假,江啓鳴除了臉上還戴着眼罩,基本上已經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了,不過時鹿發現媽媽跟他之間的氛圍依舊有些奇怪。

說不上來的奇怪。

自從江騁親媽被監察之後,這股奇怪開始出現。整整兩個月,他們兩個像是彼此隐瞞着又隐隐沖突着什麽。

但時鹿沒有太多閑工夫去揣測親生母親跟繼父之間的矛盾,只當是,可憐婦女那劣根性的虛榮、羞恥心。

畢竟,沒人不會介意自己的另一半有殘疾。

就像老家那個可憐的原配一樣。

江騁去了體校一年一度的夏令營,謝天謝地,時鹿兩個月的時間不用看見他一眼,她終于可以省下一點應付他的精力,到別的事情上。

江啓鳴對她很好,熱心腸的繼父人設,時鹿心裏有數,也對他很尊敬,漫長的暑假,随着氣溫瘋漲的,還有她對于男人的思念以及渴望。

為什麽呢。

為什麽矯情的是你,放不下的還是你。

好幾次夜裏失眠,睡不着,爬起來,沒有消遣之物,且這裏也沒有《知音》,那本書依舊被遺棄在舊公寓裏,等待着下一個發現她的人。

時鹿不由得又想起在平襄的日子,床頭放着物理生物的筆記公式,時鹿煩躁的拿過來想背會一書,可滿腦子溢滿的,不過是那天,男人激動顫抖的質問。

“你不信我?”

“你敢不信我!?”

筆記本‘咚’的一聲掉落在地上,微卷的頁腳被地面熨平,她失了魂一般的仰躺,眼淚沒有遵循引力,一點一點蓄滿,淌出來。

“我沒有不信你。”

“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以後會不要我。”

“害怕你會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

這麽些天,林擇深窩在平襄那個小幾十平米的陋室,躺在見不得光的舊沙發上,一遍一遍翻閱着那本《紅色娘子軍》的小人書,印着小鹿的毛毯被他泡在水池裏,攪了一遍又一遍,白天出去斂財,晚上回來躺屍。

頭發削成了平頭,方便他打理,眼神連帶着眉骨五官,變得更為冷肅、生硬。

這個漫長的冷靜期,是林擇深此生為止過的最為煎熬的一段時間。

不過,他也有忍不住的時候,開車停在路邊,在暗地裏偷偷看時鹿,看着秦放:從原先的遠遠跟着到每天跟着時鹿上下學,裝作完美的偶遇,逐漸變得熟稔,輕而易舉。面上看不出絲毫的端倪,坐在車子裏的男人,就這麽望着一對養眼的金童玉女,點煙,微笑,打開車窗,沉下眼。

然後緊接着攥緊拳頭,手腕顫抖。

憑什麽?

這麽多天,林擇深的性格也變了許多,曲紅經常打趣說他整個人都跟最開始不一樣了,懷裏抱着幼貓,嘴裏含着煙管的女人,放肆的用腳踹旁邊色眯眯盯着自己的老東西,再一個扭頭:“小林,我有點想時鹿那丫頭了。”

男人逗貓的動作,驀然一頓。

幾秒後,漠不在乎的聲音響起:“你怎麽,活的跟個三八一樣。”

“哦?看樣子,你不想?行。”

曲紅得到答案後,立馬轉回頭,又用力踩在隔壁摸牌的老不死腳上,聽着慘叫,對老男人咯吱咯吱的邊笑邊說抱歉。

林擇深聽見哄鬧聲,罵聲,唏噓聲,連帶着棋牌室裏轟隆轟隆的大電扇,櫃式空調機,瞬間覺得這牌室,亂的不行,一點也不符合他的身份,将白貓扔到屋內,冷着臉,扭頭就走。

曲紅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深吸了一口煙袋,然後對老色鬼調侃道:“別想在你紅姐面前出老千,老東西。”

***

林擇深碰了好幾天的運氣,終于在一個晚上看見時鹿出了小區門,穿着簡單的中袖中褲,小身板兒弱兮兮,在路邊站了一會,許是有蚊子,她又蹲下。

臉上依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蹲了一會又站起來。如此反複,突然路那頭急匆匆跑出來一個身影。

林擇深好以整暇雙手交疊在腦後,朝車椅上一躺。

秦放過來送一些學習資料給她,準确說是硬塞。

放假快一個月了,他總是會時不時關心一下時鹿的學習狀況,雖然時鹿不太想跟他扯上太多的關系,并且每次看見他,她心底的那份罪惡感就越深一點。

她根本就沒臉跟他再有什麽接觸。

但是少年的熱情讓她拒絕不了,不愧是資産階級培養出來的精英,無論是說話,做事,連所有的因素都考慮到了,就連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邀請也設想的□□無縫。

秦放送完資料還想再留一會,想兩人再單獨一起再待一會,可時鹿低着頭,懷裏抱着書借口說家裏沒人,必須早點回去,秦放沉默了一會,最後只能露出有些可惜但是善意理解的微笑,目送着她離開。

足足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他才準備回去。

一個轉身,他猛然注意到那輛經常日夜出現在上學放學途中的銀色豪車,靜靜停靠在路邊。

秦放臉上僞裝的明朗清隽,一點一點褪去,繼而變成冷淡。

他一步一步慢慢移步到車窗。

兩個人就這麽,你一眼我一眼,默默的對視。

秦放很不屑的勾起唇。

“晚上好,林少爺。”

林擇深一聽,同樣挑釁至極的将頭伸出來:“真巧啊秦小少爺。”

“您這大晚上的來這是,做什麽呢?”林擇深點煙,吞吐。

秦放:“我?”

“我不像你,我呢習慣未雨綢缪,憂患意識很強。一個不留神,想要的東西,就會溜走,想要開始一件事十分的容易,但要是出了差錯的話,彌補起來,會很難。”

他面無表情說完這番話,突然又猛地扒上車窗。

兩個人相距不到五公分。

“我一直都很好奇,時鹿為什麽會跟你混在一起呢。”少年隐隐激動,就連一直溫潤的嗓音也透着幾分兇蠻,偏執。

“她向來,不喜歡跟陌生人有交集,更別提,一個有錢的富家公子。”

“究竟,是什麽吸引住了她?”

林擇深一瞬間的緊張暴露了他心底那最最不能觸碰的禁忌點,拿着煙的手指微微一顫。

說完,秦放陡然又收回扒在車窗的手,不知道有沒有被他發現林擇深那一瞬間的異樣。

秦放站直身體,整個人隐沒在路燈下,好看的襯衫有些不貼身,陰影打在上面,深一塊淺一塊,就連臉上分明的五官也加深了這個構圖,他像是黑化的路西法。

最後,他思索良久,終于得出了一個結論,唇邊隐隐咧開興奮的弧度。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不等林擇深開口,他突然:

“是你吧,你在騙她。”

“騙她是什麽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将她騙的團團轉。”

“不然,我想不出別的原因了。”

林擇深驀然一個愣怔,煙灰掉落了一塊,在褲子上燙出來一個小洞,尖銳的灼熱讓他徹底清醒過來,第一反應是裝作滿不在意,繼而是掩飾。

他笑笑,吸了一口煙,意味不明:

“我怎麽聽不太懂。少年人心氣太高,當心前頭有深淵。”

“不去,又怎麽知道,那不是桃源?”秦放笑着禮貌的往後退了一步,臉色接着又隐沒在綠燈陰霾裏,他朝林擇深鞠了一躬。

然後沒有絲毫留戀的,朝回走。

林擇深咬牙,一拳捶在了方向盤上。

他覺得,秦放似乎在短短的幾個月內變得捉摸不透,十分不可估量,氣質也一點沒了最初的感覺,他究竟經歷了什麽。

這個秘密,究竟還能瞞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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