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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過于暗,婢女可以點的油燈有限,連歆織有點可惜不能在夜裏繼續和霖彩兒識字,洗漱一下脫鞋上榻。
王數認榻,頭一晚上住第五間房多少有些不習慣,特別是記起這張榻李碗躺過,哪怕她打掃無數遍又換了被褥仍舊覺得不自在,忍不住開口和其他人聊天,“你們說,過年的時候大太太會給我們放假麽?”
“會的,那會兒可以回家看看。”霖彩兒回了一嘴,打哈欠說:“我都想家了,我娘很早以前說過,給人當奴婢最辛苦,我不信,現在信了,努力熬,熬過三年就可以回家。”
“熬過三年也就到了嫁人年紀,能在家享什麽福,說來說去都是伺候人,問題是去哪個地方伺候人。”喬漫大嘆,卻是記起穆燕。
霖彩兒咯咯笑幾聲,“我看你是等不及嫁人吧,還裝。”
“別胡說啊,嫁人多可怕呀,去伺候男方的一大家子,看我娘就知道了,成日被我阿嬷罵,幹再多的活都讨不着好,我可不想伺候老掉牙就會找茬的老太婆。”嫌棄極了的口氣,喬漫人都精神了,不想睡覺。
王數從被窩裏坐起,好奇說:“你阿嬷很兇麽?”
“誰家阿嬷不兇,眼裏只有大孫子。”提起這個話題,喬漫一肚子苦水想要倒。
“我阿嬷不兇,對我也不怎麽好就是了。”王數想了想,這麽說。
手指繞着帳幔玩,沒有阿嬷的連歆織表示,你們說什麽,插不上嘴。
霖彩兒大概覺得這個話題太過沉悶,便說:“明個上午還有半日假,你們還打算繡花麽?”
“不繡花幹嘛去,我又不認字,不會看書。”喬漫大大咧咧的,轉而又道:“歆織,你和那個董闊到底啥關系,方便說麽,不說也可以。”
原本一衆婢女刻意孤立連歆織,認為她和莫鐘一樣最後不會有好結果,也不喜歡四處亂來的女子,可經過尤婆子被收拾一事,一衆婢女又覺得需要一個和小公子關系不錯的,下回遇到麻煩之類的還能找其幫忙,抱着這樣的心态,一衆婢女又漸漸刻意接近連歆織,有意無意讨好。
八卦是女人天性,這個,能改麽?
連歆織經過深思熟慮,明白這類話不宜多談,但有些事不解釋清楚對她影響太大,遂琢磨一番措辭道:“我和王數提過了,是有人覺得董闊不錯,想撮合他和一個姑娘,我只是探探路,并沒其他,董闊他以為我是那個姑娘,誤會了。”
“歆織确實和我提過,我把原話告訴董闊了,董闊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王數把話接過來說。
連歆織揪揪帳幔,董闊哪裏是不好意思,每次碰面都給擺臉色,和迎秋完全站在一條船上。
霖彩兒若有所思,眼神有點古怪,“如果我沒記錯,是小公子主動把董闊調去驚亭軒的吧,莫非那個姑娘指的是迎秋?”
話不該多談,談了就讓人猜出來。
連歆織做好被人猜出來的準備,點點頭,思及大半夜的隔着帳幔對方看不見,當即“嗯”一聲。
喬漫驚訝,以為小公子會把迎秋收為己用的,原來這麽早就想把人嫁出去,念頭一轉有點擔憂道:“日後哪個主子看我不順眼該不會也把我嫁出去吧?我不想嫁府裏的小厮啊!”
撲哧一笑,霖彩兒搖搖頭道:“等你能和主子說上話的時候再扯吧,行了,睡覺。”
……
主子們走親竄門不在府中用膳,婢女們卻是要在府中吃的,連歆織一大早起身去竈屋,給自己做了點飯随意吃幾口,填飽肚子之後跑到院子裏蹲身在一棵樹樁邊,手撿起不遠處的樹枝,在雪地上練字。
字的筆畫太多,複雜,只靠腦子根本記不住,加上昨日見公子宣紙上的剛勁有力字跡,她心生寫字念頭,寫的多了,定然會熟悉。
樹枝一下一下劃在雪地上,她手指有些僵,随着時間推移手指泛青,漸漸地握不住樹枝,她有點可惜的扔掉樹枝,手藏進袖中往竈屋方向走,這個時辰,不少的婢女在屋中燒火,各自弄點吃的。
柴房附近第五間房內,霖彩兒指着手上的游記,一個字一個字解釋。
連歆織盡量去記了,今早又在外面練習,可仍舊記得不甚清楚,知道識字并非一蹴而就,可那種迫切心理讓她有點煩躁。
丁彌骞今早打算出門,按照丁大太太的意思是,多出門溜達溜達對身體有好處。
他看一眼外面聊得不錯的二人,略一點頭,轉身從後門離開。
迎秋笑的開心,董闊為人老實,說出的話卻能将人逗笑,她最近笑的次數十分多,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絲迷茫之意,她抓的小公子那樣緊真的好麽,似乎其他人并不比小公子差啊,更不會斥責她。
董闊憨厚一笑,摸摸鼻子,內心深處有點明白小公子讓他來此的目的了,是打算給他找娘子,有個像迎秋這麽漂亮的娘子,做夢都能笑醒,小公子真是好人哪。
……
人的智商如何,沒經過實際考驗,做不得準。
連歆織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多蠢笨,奈何識字之後,智商以極快的速度下降,望着書上那密密麻麻筆畫極多的字,她敗了,蔫蔫地躺回榻上,任憑霖彩兒如何叫她,她都回以一個死魚眼,用她的話來講便是,自生自滅吧。
坐在榻上繡花的另外兩人對她打退堂鼓行為表示鄙夷,喬漫說:“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輩子成不了大家閨秀的,一輩子當奴婢的命。”
“奴婢就奴婢吧,本來就是奴婢,瞎得瑟啥呀,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笑聲有點詭異,她鑽進被中睡覺。
聞言王數一愣,對方有點自暴自棄的語氣卻是她從沒聽過的,是不是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了?識字真的有那麽重要麽?
霖彩兒在房內待的久了,伸個懶腰,推門出去朝茅房步去。
在茅房蹲了好一會兒,捏着鼻子出來,遠遠地,她瞧見第五間房門附近站着一人,那人倚靠在牆上,一身皂色衣物,似乎在對着樹樁發呆。
尤婆子手下管着的幾個小厮,她都認識,從沒見過眼前這人,她有點好奇地上前,道:“你要找誰呀?”
你找誰呀?你找誰呀?你找誰呀?你找誰呀?
小姑娘聲音軟軟的,給人很大好感,讓人聽了身心甚爽,再一看她相貌,在諸多美貌丫鬟中也能讓人眼前一亮。
丁彌骞納悶,漂亮的女人和大白菜一樣不值錢。上一次在外院的大廳,他只顧着用銅錢戲弄連歆織,卻是沒注意她身邊的人各個貌美。
霖彩兒見他不說話,不禁有點微惱,“你到底找誰,在姑娘房門附近轉悠安得什麽心,別說我找尤婆子打你一頓板子。”
讓尤婆子打他板子?
又一個把他當成小厮的?
丁彌骞神色詭異了,他自問長相比小厮俊多了,為何頻頻被當成小厮?他氣質很狗腿?“你叫什麽?”
一般入府幾個月的婢女不可能不知自家公子相貌如何,按照規定,府中來了客人,三等婢女有給小公子送菜的機會,奈何有莫鐘之事在前,小公子的膳食完全由連歆織包了,其他人根本不曾見過小公子其人,會不認識很正常。
被問名字的霖彩兒凝眉,剛要開口,房門忽然被推開,頭發有些亂的連歆織披着一件外衣走出,心不在焉的沒發現她二人在不遠處。
話說連歆織這會兒出來是打算透口氣,奈何被風一吹,冷飕飕的,她有種想去茅房的感覺,可霖彩兒還在茅房蹲着呢,她總不至于去把人拽出來自己進,只好有走至一棵樹樁旁,急的轉圈圈,夾着腿,不行,她有點憋不住了,為啥霖彩兒還不出來?為什麽這麽能蹲,在她這麽郁悶憂傷想撞豆腐的時刻,好不殘忍!
丁彌骞眼見小姑娘眼瞎的将自己忽視走一旁去,他唇角有點發抖,推開礙在眼前尚且不知芳名的婢女,直接竄過去追。
霖彩兒被推得差點一屁股坐地,怒了,這都什麽跟什麽呀,莫鐘真是後繼有人呢!
丁彌骞在小姑娘背後,剛準備上前去拍一拍她肩膀,但見她走路姿勢怪異,不停地動着腿,他心生好奇,跟在她身後沒出聲。
連歆織腦門直冒汗,實在憋不住了,拍一拍茅房的門,哭喪着臉道:“霖彩兒,我求你快出來吧,我真憋不住了,求出來!”
茅房裏壓根兒就一個人沒有,誰能答話?
丁彌骞在她身後摸下巴,面上帶了一絲猥瑣,道:“那茅房應該沒人,你可以放心進去。”
“沒人,你為何知道……”
有人搭話,連歆織肩膀一顫,趕緊把兩條彎着的腿直起,側過頭去,一時間茅房也不想去了。
“我适才和你口中的霖彩兒聊過幾句。”他上前去,直接拉開茅房的門,擺出請的姿勢。
連歆織張大了嘴,拜托,一個大男人拉女茅房的門,這是竈屋姑娘們專用的哇,被糟蹋了糟蹋了!
丁彌骞對她目瞪口呆的神态表示聳肩,道:“你若不進去,就憋着。”
“你若走人,我就不憋着。”
任哪個姑娘有意蹲茅房的時刻,都介意“不遠處”有個男子盯着的吧?她覺得自己這想法沒錯,必須把人趕走再進去。
“你若憋着,我就不走。”手背身後,丁彌骞慢悠悠道。
很多人在被威脅又無可奈何的時候,通常會說一句算你狠,咬牙點頭……她就不咬牙不點頭了!
連歆織垂下眼簾,深思熟慮,緩緩蹲身樹樁旁,面無表情将頭埋在膝上,閉上眼,不吭聲。
一盞茶的時間,仿佛過了一年,她覺得自己快蹲不住心底發涼,聞聽一聲嘆氣,腳步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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