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尾聲 (1)
春風柔軟,春水盈盈,一樹樹桃花粉豔明媚,臨岸而發,似要把行人就此留在說不盡的婉轉春意裏。
“真能逃脫?他們從前身份顯赫,若是被朝廷捉住……”殷青玉擔憂道。
“他一定能救走公主。”殷鳳翔道,“關于顏面,皇帝會替他們遮掩的。至于追緝,皇後和錦妃都會對他們暗中相助,也不用擔心。只是……”
他看看殷青玉,接着道:“只是東躲西藏是免不了的,可比我們辛苦多了。”
殷青玉見他提到彼此關系,不覺臉上發熱,抿唇不語。過了一會,低聲說:“其實,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喜歡人。”
殷鳳翔一笑:“難道你要喜歡花妖樹精麽?它們再美,哪有活生生的人好?”
殷青玉臉上更熱,“不是這個。我是……”他停了一停,聲音更低,“我是沒想到,我跟會跟世上的情愛有關系。”
“大哥連女子也沒有肖想過嗎?”殷鳳翔嘴角微翹,似是好笑,話音卻格外溫柔。
殷青玉聲音有些恍惚。“我從前在莊裏,會做一個夢,我滿頭白發,還住在清露園,過着跟幾十年前一樣的生活。園外有年輕人,有小孩子,他們都是你的兒孫,好奇地探頭看我……醒過來的時候,我覺得這既是夢,也是真的。”
殷鳳翔抓住他的手:“這都怪我!是我向父親說,不讓你走。”那年哥哥賣畫的事,盡管父親事後也會想到其中利害,但他的假公濟私仍功不可沒。
“……是嗎?”殷青玉倒是愣了愣。
“我不是成心要你難過,”殷鳳翔凝視他,歉意道,“我想讓你等我幾年。等我成了事,就都不用受這罪了。”他自己也着急,只有盡快精通家業大事,讓父親把大權放心移交自己,才能真正獨立,不受制于人。
都?殷青玉疑惑:“你從前在莊裏也不高興麽?”
“如履薄冰。”
殷青玉忍不住笑了:“莊主和夫人這麽疼你。”他還叫得這麽苦。
殷鳳翔卻認真道:“那依你看,皇帝疼不疼景王,疼不疼公主?”
殷青玉心中一沉,不言語了。他想到殷鳳翔身上累累的鞭痕。
“門第越高,名聲越響,情意就越不值錢。”殷鳳翔為他輕輕拂去落到發絲上的桃瓣,“母親大張旗鼓地把風華山莊轉手,正好,人人都說我被削弱,往後在江湖上也就不必那麽惹眼了。”
他從少年開始,就要超拔優秀,就要歷經風波,為風華山莊掙名聲,掙顏面,累也不能提……殷青玉目光柔和地望着他:“我只願你能平平安安。”
“可我願能與喜歡的人相伴,一道平平安安。”殷鳳翔将他的手握得更緊。
殷青玉點頭,對他輕輕一笑。
正是:
捉取緣根一處花,空談在意感年華。西風原是終身侶,卻指朝雲誤認家。
番外一
熏風暖月樓是鎮揚一帶最有名頭的青樓,有精通琴棋書畫的佳麗,有一舞驚動滿堂的豔姬,有嬌癡不解世事的小伶,美人如雲,各有千秋,引得尋芳客們熙熙攘攘,恨不能把身家性命都留在了溫柔鄉。
這天,來了一位客人。
這位客人只身前來,不帶任何随從。鸨婆看了看龜公打的眼色,會意地挂上恰到好處的笑容,殷勤迎了上去。
——能讓自己親自招呼的客人,一定不是等閑之輩。她挑起眼角打量着。
但見這位客人,十分面生,從未見過。是個年輕人,容貌極為俊美,讓人一見之下心生贊嘆。他來這風月之地,身上卻并無風流氣息,淡然的神色中隐隐一絲倨傲。被龜公恭敬地引進門,面對一片嬌莺豔燕,也沒有意動神搖,只是略略環視了一眼。
“公子大駕光臨,不知……怎麽稱呼?”她含笑地問,暗暗揣測來人的身份。看他形容,似是尊貴慣了,若說是官宦子弟,卻多了幾分凜意;若說是江湖草莽,偏又舉止文雅。
那人微微一笑,“稱呼就不必了。來挑一個人。”
鸨婆善解人意,不再多問,依然挂着滿面笑容:“公子想要什麽樣的人?”
那人微笑着,遞了一張銀票過來。
鸨婆看了一眼,久經沉浮的心也不禁一跳,這個數字……她明白龜公為何對她打那樣的眼色了。真是一尊大菩薩!只是不知,這尊菩薩好不好伺候……她眼睛偷轉,只見這一會工夫,場中好些姑娘都往這裏送來了秋波,不禁暗笑:憑他的相貌,只怕一文錢不出,姑娘也要投懷送抱。
她試探地道:“我們這裏的當家花魁霓仙兒姑娘才情卓絕,冰姿玉貌,一向難見客人,公子……”
卻被打斷:“既然難見,就不見了。”
鸨婆噎了一下,感到客人難以捉摸,益加小心地笑道:“還有晴翠姑娘,性情直爽舞技超絕;春瑤姑娘溫柔婉轉,最善琵琶;湘月姑娘……”
流利地報了一串,那客人卻依然神色淡淡,眼也不擡:“還有嗎?”
這……鸨婆一時犯難。這些都不行,還有誰能讓人家看得入眼?忽然心念一轉,靈光乍現,重新堆起滿臉笑容,別有意味地道:“公子既不喜歡這些姑娘,不妨就換旁人來伺候吧。我們這裏另外調教有孩子,容顏俊秀技藝出衆,個個都很懂事。”
客人嘴角微翹,瞥了她一眼。鸨婆知道終于摸準脈了,喜上眉梢地引着他往後院而去。
後院的樓閣也一樣寬敞華美,更多了幾分幽靜。鸨婆領着他立于二樓欄杆前,看着廳堂內依次排列的幾十名少年,或清秀或妩媚,又開始眉飛色舞介紹:“茗雪和華宣是有名的紅倌,也都善解人意,頗得客人愛慕,您看……”
站在最前頭的兩名少年容貌秀美,賞心悅目,眼波如水盈盈瞥來,十分撩人心魂。但那位大菩薩客人依然不為所動,目光未曾逗留。
鸨婆心裏有些打鼓了,這位到底好些什麽口味?難道喜歡粗鄙醜陋的?不對,如果是這樣,就不會到這赫赫有名的鎮揚第一大青樓來。她試探地又問:“公子……是不是喜歡清倌?”
客人難得地微一點頭。鸨婆心裏頓時有了底:是啊,看這公子的裝束氣質,不像驕奢淫逸之輩,定是喜歡身子幹淨的。連忙揮手讓清倌留下,其餘離開。
剩下的十來名少年安靜伫立,有好幾名美貌出衆的偷偷擡眼往上瞧,想到初夜能交付與這般樣貌的人物,不覺心中怦然,臉泛嫣紅。
客人打量了一圈,指向最角落的一名少年:“就他吧。”
衆人一愣。那少年最不起眼,頂多只能稱上清秀,比他貌美的比比皆是,怎麽……
鸨婆急忙笑喚:“哎喲,小安你真是好福氣!還不謝過客人,可要好生伺候呀!”将他單獨留下,命其他人全部離開。
那少年猛然聽到是自己,先是一愣繼而驚喜,第一次能陪這麽年輕俊美的客人,真是意想不到,可比其他人幸運多了!如果運氣再好點,借機離了此地,那就……
就聽鸨婆道:“公子,您要給他贖身麽?”這位大菩薩出的銀子,贖十個小安也綽綽有餘了。
“今日過後,他若要走,就算贖了;他若願留,也随他。”客人道。
“是是!”
客人只字不提讓自己跟着他,少年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能藉此變為自由之身,來去自如,不用受鸨婆擺布,也是天大的好事了。連忙殷勤道謝。
鸨婆不失時機道:“公子想讓小安在哪裏伺候?樓裏最好的房間是怡夢居,花香流泉,最是清靜雅致,公子以為如何?”
少年心頭一跳。樓裏幾個紅牌才有資格在怡夢居裏度過初夜,且宵資上千,自己竟然也……
客人卻道:“不必了,就在這裏。”
鸨婆和少年都吃了一驚,這裏?這裏廳堂開闊,無遮無擋,跟幕天席地有什麽區別?
鸨婆早料到這客人口味不同,當下就應道:“好,好!公子真有意趣,這廣闊之地勝過房中許多,別有一番滋味啊……”
命人在廳堂地上鋪了大大一層華麗柔軟的墊子,這位客人卻一動不動,毫無下樓的意思,鸨婆不禁又問:“公子,您看這樣布置可好?”
客人點頭:“可以。你讓他挑個人開始吧。我旁觀就是。”
鸨婆恍然大悟,原來這位的愛好是看別人做。嘿,不過這也不少見,她趕緊叫來幾名龜公。
少年一聽又是吃驚又是失望。他的失望之色被客人看在眼裏,客人說道:“他不願意,不勉強。換個願意的來吧。”
少年一掂量,雖然初夜不如意,可是畢竟能得自由身。再說,近來有個姓顧的老爺,秉性變态,專愛找清倌狠手折騰,只怕馬上要輪到自己。無論怎麽想,都是答應了有益。連忙說道:“小安願意!”
鸨婆吩咐在二樓擺下座位,設了案幾茶點,又命少年選中的龜公留下,其餘人都離開。安頓妥當,她本也打算回避,但看客人沒有驅趕自己,便隐在一旁觀察局面。
得到客人首肯,龜公脫了衣服,露出一身精壯肌肉,上去就剝少年的衣衫,熟絡無比。少年在風月場中,床笫之事雖也時常耳聞目睹,但親歷卻是第一次,又被人旁觀,頗有些緊張,臉頓時就紅了,毫無招架之力,一眨眼就被剝得幹幹淨淨。
龜公手法娴熟地往他前胸、腰腿的敏感之處捏弄,少年禁不住撩撥,發出一聲難耐的呻吟,在空曠的樓裏回蕩。
龜公揉捏得對方情動,自己那處也高高挺起,便一把抓住少年的長發,迫使他的頭垂到自己胯間。
少年畢竟是清倌,對這事還未熟悉,眼看自己嘴唇就要碰到那根紫紅勃發的東西,本能地推拒後退。
客人面前,如此不配合!龜公大怒,一記耳光就要扇過去,“你這個賤……”剛揚起手,就被一個冷淡的聲音截住:“慢!”
客人端坐在樓上,道:“不得動手。”
龜公也機靈,猜想這客人不許打人,多半是要輕憐蜜愛那一套。便把淩虐花樣通通收起,挑了和緩的路數全力施為。
他把少年渾身舔舐個遍,百般揉捏,敏感之處更是再三調弄,弄得少年滿臉潮紅,喘息連連,一副意亂情迷的模樣。又握住少年的下體,技巧地摩挲,激得他顫抖不已,呻吟一聲高過一聲。
待他發洩後,龜公往他嘴上狠狠親了兩口,先前罵人的粗話也改了,變成“小心肝”“哥哥疼你”之類,随即把他雙腿大大分開,一只手揉捏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探了幾根手指在他口中攪動,濡濕後取出,緩緩伸進他的後穴。
少年一直享受着龜公的伺候,此時腰身擺動起來,雖然不适卻也不甚排斥。直到手指退出,粗大陽根猛然插入,他才面露痛苦之色,唉叫掙紮起來,眼淚直流。
龜公司空見慣,理也不理,只暫時停了一會,等他哭聲小了,才開始動作,扣住他腰肢,一下一下地撞擊。那少年初時還十分痛苦,漸漸地,身體潮紅起來,偶然間劇烈顫抖,聲音也帶上了一許媚意。
龜公見他開了竅,更是使出手段,又摸又揉又舔,一面問着“要不要”“爽不爽”“你怎麽那麽緊”等令人面紅耳赤的yin語,一面下身發力猛攻,頂得少年春潮勃發,狂浪扭動,呻吟驚叫不斷,沉溺在情火欲海中,全然忘記樓上有人旁觀。
華麗墊子上,兩具赤裸的身體交纏,yin聲浪語不斷。龜公換了幾個姿勢,直把少年做得面如桃花,滿眼淚水,抛掉了先前的羞怯,曲意厮纏迎合起來。過不多時,少年精疲力盡,已經承受不住,龜公卻不放過,依然不停換姿勢進出頂弄,惹得少年又是呻吟連連。
客人坐在二樓觀看,面對這番yin靡景象,一直不動聲色。直到聽見少年似歡喜似哭泣的一句“好哥哥,饒了我……”,這才眉一揚,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什麽,緩緩露出一絲笑。
終于結束,少年已經啞了嗓子,如一灘春水軟在地上,一動不動。龜公站起身,穿好衣服,向樓上打了個躬,然後招呼人進來,把少年蓋上衣衫擡了下去。
客人起身下樓。鸨婆又滿面笑容地迎上去:“公子。”
客人沖她微微點頭:“不錯。”
他雖依然沉靜倨傲,但聽這一句,看來确實滿意。鸨婆笑得更喜人了:“公子喜歡就好。”又拍了拍掌,一個小童捧着個盤子過來。
客人看看盤子上精致的小瓶與銀盒,略帶疑問地望向她。
“這是樓中的上品,”她笑吟吟道,“能讓人少受罪,免受傷,得以體驗歡情滋味。”她暗中觀察,料這客人是有意中人,并且對那人必定十分愛憐。
果然客人微微一笑,十分稱心愉悅。又拿了一張銀票随手遞來。
鸨婆一看,眼又直了,臉上笑開了花,一路送到大門口:“公子慢走!下回一定再來呀,有什麽吩咐只管……”
客人只身騎馬回到家中。進了家門,一路有仆從婢女行禮:“莊主!”
他走到湖邊,湖波柔軟,清風吹過,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想起昨日同舟湖上,相互挨近的氣息,對方猶豫的神色,迷茫的眼睛。
他默默站了一會,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漸漸露出笑意,十分神往,不知不覺臉上也染了淺淺紅色。
他把手伸進衣襟,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小物件,含笑慢慢離開了。
番外二:比試比試
殷鳳翔在看賬。
風從窗外送入桂花清甜的香氣,偶爾響起幾聲翠鳥鳴啼。
殷青玉輕輕推門,安靜地走進來。
“不畫了?”殷鳳翔邊審閱賬冊邊問。
他們于半年前來到太湖邊上的陽羨,買了這處園子。雖然不如風華山莊富麗廣闊,卻更為幽雅清靜。仆從也不多,退出江湖後更沒有門派弟子,園子裏把他們兩個算在內也不到十人。
園中每一處亭臺軒院、小橋花榭都是殷青玉取名題匾,遇到定不下合适的,就交給殷鳳翔。楹聯也都是殷青玉的手筆,再由殷鳳翔讓人精心裝裱镌刻。風華山莊雖轉了手,底下不少商號還是需要打理。平常兩人在一起,分開獨處的時候,就是殷鳳翔看賬,殷青玉畫畫。
“不畫了。”殷青玉輕輕坐到椅子上。今天園裏芭蕉開了好幾朵花,碩大可愛,他一大清早很興奮地拿了畫具過去,結果才畫兩張,不知為何,就提不起興致了。
埋頭看賬的殷鳳翔聽了微微一笑,說道:“我近日收到消息,惜香要在宣州成親了。”
“是麽?”殷青玉驚喜地看向他。
殷鳳翔點頭。“她嫁給宣州商號裏的一名管事。”殷夫人遣散風華山莊裏的下人,他們大多去了下面的商號。惜香到了宣州,在文房四寶的鋪子做事;小雙則去了湖州的綢緞莊。
“那要向她道喜了!”殷青玉在清露園時,得惜香兩人悉心照顧,聽說她有喜事,當然高興。所有曾經善意相待的人,他都不會忘懷,更希望他們能過得好。
——包括程飛和淩微微。
——還有公主。半年前,公主西嫁的隊伍走到半路,就傳出消息,說她得了急病猝然離世。如此大事,天下震驚,朝廷卻含糊帶過,草草把喪事辦了,就再也沒有下文。
他雖然知道消息可能不實,也還是滿心擔憂。幸好不久後,鳳翔收到景王與公主發來的秘密消息,說兩人無恙,他才松了口氣。
天地之大,但願他們能有容身之地,平平安安。
他正思量間,聽殷鳳翔笑道:“正好,我打算巡視那邊的商鋪,我們這回就把皖東南走走。”
“太好了……”他站起身,目光明亮滿是憧憬,“我們會上黃山嗎?”
殷鳳翔擡頭,笑着看了看他,“當然要。你不想去?”
“想去啊!”殷青玉欣喜無比。他還從來沒去過那類巍峨入雲的名山,就是站在山下看上一眼,也是莫大的滿足了……如果能攀越高峰,置身于松濤雲海之間……那一定是畫筆畫不出來的仙境……
“只是還要等等,等我這幾天處理了事情,我們就出發。”殷鳳翔繼續看賬。
殷青玉微微偏着頭,瞧他。“誰讓你樣樣都比我強,當然我閑你忙了。”
殷鳳翔飛快審閱着道:“哪裏,我跟你在一起時,你自控的本事可比我強多了。”
殷青玉臉一下就燙了,困窘不已,“你……”
“我開個玩笑,別當真,”殷鳳翔笑着說,“不過,你捉迷藏的本事是真的厲害。”
殷青玉疑惑地皺眉。捉迷藏?他們只在很小的時候一道玩過,平常得不得了,哪來的厲害?
“你随便一躲,我就找了兩年,還得憑運氣格外好。你說,全天下誰強得過你?”
殷青玉因他戲谑而紅了臉,卻帶了些惱意,“你……你就這麽笑我……我知道,我樣樣都不如你,你也不用否認的。”
殷鳳翔看向他,收斂了語氣:“怎會樣樣不如?明明你……”
殷青玉知道他想說什麽。“不許提書畫。”低聲卻有些倔強地道,“這個不算。”
殷鳳翔聽他不似先前玩笑,像是有些生氣,便放下了手中賬冊,知道今天非得把自己找出個短板不可了。
“那我們挑個相互都不擅長的,比一比?”
“好啊!”殷青玉眉眼一亮,十分期待的模樣。
有這份心緒不是一日兩日了。實在是殷鳳翔不但文武雙全,其他的事上也出色得很。比如今年夏天他帶自己去錢塘江觀潮,把觀潮的時段、觀潮的最佳處所、可能出現的危險及應如何避免都預先給解說了,到了那裏一看,果真跟他說的一般無二。有些百姓興奮呈勇,結果被怒浪吞卷,施救不及死了好幾個。
世情民風也在行。每到一處他總能把當地文化、百姓風俗說得清清楚楚,這還不算,一路行來,還教自己如何觀看晴雨天象,雲朵的形狀,月亮的光暈,星星的多少,朝霞晚霞……就在前天,他還教自己辨認毒蛇毒蟲,如何躲避與救治。
外頭的傳言一點都沒錯,他是個完人,而自己,跟他天差地別。
就算他自小就受栽培,受良師教導,能解釋得了如今的差別,可自己……未免也顯得太一無是處了。
再說那邊殷鳳翔,他思索了好一會,終于找到一件事,高興得擲地有聲:“做菜!”
說起要兩人都不擅長,可沒有比做菜更合适的了。
他們二人,長到這麽大,就從未動手做過一點跟庖廚相關的事,連廚房長什麽樣子,也沒見識過。
現在他們終于見識了。此時打量着竈臺和鍋碗瓢盆,好不新奇。
廚娘吳嬸聽了兩位主人的來意,久久沒有回神。直到殷鳳翔又重複一遍,她才算相信了。
她建議初學就不做大魚大肉,來些簡單的。于是随意給他們分了兩道菜。
第一道是香椿炒蛋。
第二道是炒豆角。
吳嬸分別示範了一遍。她手藝精湛,來此之前就在揚州負有盛名的杏花村酒家當廚,操刀點火烹饪裝盤一氣呵成。如今給他們做示範,特地放慢了許多,認真講解。
很快兩道菜出鍋。色澤明亮,香氣四溢,鮮美适口更不用提。
師父下了場,就該兩人上陣了。開始之前,殷鳳翔對殷青玉道:“大哥,有了輸贏,就要有賞罰,是不是?”
殷青玉微微一怔,問道:“罰什麽?”
“如果我贏了,你就送我一幅畫。”殷鳳翔微微一笑,“你呢?贏了想要什麽?”
殷青玉一時沒想好,“……将來再說可以麽?”
“當然可以。”
兩人分別開始動手做菜。
殷青玉笨拙地架好鍋,看着青翠的豆角在裏頭嗞嗞作響。這豆角是由吳嬸給洗好剝好的,他本來試着想切,結果拿不慣沉重的菜刀,第一刀就歪了,吓得吳嬸趕緊搶過來,利光閃過,眨眼豆角就長短整齊地切段堆好。
吳嬸提心吊膽地守着他。說來奇怪,這兩個主人,她總怕殷青玉出什麽意外,反而對那邊當弟弟的殷鳳翔放心得很。她對兄弟倆只見過寥寥幾面,還錯以為殷鳳翔才是哥哥。這也不能怪她,當弟弟的個高挺拔,主理事務自有威儀;哥哥溫柔不多言,眉目間有幾分天真,從來不管事,一看就是受照料的樣子,誰曉得他竟是哥哥?
随着豆角漸熱,鍋裏爆出一個油泡,往外飛濺。吳嬸才要拉開殷青玉,他已經被人先了一步拉離鍋邊。殷鳳翔放開他的手臂,“小心!”殷青玉穩住腳步,往他那邊一看:“……你都做好了?”見他已經熄了竈火。
“我的快。”殷鳳翔笑笑,開始裝盤。
殷青玉趕忙回到鍋前,繼續折騰。又過了好一會,總算也出鍋了。
兩盤菜擺在桌上。兩個人衣袖高低不等地挽着,沾了一身油煙。
從外觀看,香椿炒蛋雞蛋略焦,豆角半青半黃,色字上已然勉強。
香倒還過得去。
剩下便是味了。
兩人對望了一眼,又同時去看吳嬸。
吳嬸似是心中早有評判,只笑着說:“二位公子自己嘗嘗?”
兩人拿起筷子。
殷青玉一嘗自己做的豆角就皺起了眉,淡得很,還夾生,吃了半根就不吃了。再去嘗殷鳳翔做的香椿炒蛋,雖然不如吳嬸做的嫩滑爽口、顏色鮮豔,味道卻很好,還帶着點焦香,別有風味。
忍不住又夾了第二筷。擡起頭,見殷鳳翔挂着笑意看他,頓時臉上有點熱,唉,自己做得這麽糟糕,還用比嗎?
吳嬸笑道:“二公子初次掌廚,這就算很不錯了。次序準确,油鹽适當,真是難得……”她在廚房,把兩人的每一步看得清清楚楚,“豆角麽,時不當,火不均,所以半生半熟。另外,失了火候,它就要由綠變黃了……大公子斯文,放鹽也輕,其實這東西本不易入鹽,多放一些是無妨的。”
看殷青玉有些失落的模樣,連忙又安撫道:“不過,這道菜本就比二公子那道難一些,假以時日練上幾回,也就差不多了。”
殷鳳翔笑道:“我哥哪是下廚的命,将來若是落魄了,還得我來。”
吳嬸“哎喲”了一聲,連連擺手,“公子有家業,怎麽會落魄?這些下三等的事,由我們這些粗鄙的人做做,公子一輩子也不必做的。”
“術業有專攻,擅長什麽便做什麽,未必博得名利才算本事。”殷鳳翔道,“你老人家是庖廚高手,我們兄弟是很佩服的。”
他說着,把兩盤菜位置換了換,讓殷青玉吃他做的香椿炒雞蛋。
見殷鳳翔接連去夾那盤豆角,殷青玉連忙阻止,低聲道:“不要吃了。”裏頭有夾生的,也不知吃進去有什麽損害沒有。
殷鳳翔自然知道生豆角有害,只挑了熟的進嘴。“不妨事。”
“還是不要吃了。”殷青玉把盤子挪開。
微微推拉間,他忽然發現殷鳳翔腕處紅腫,忙問:“你的手怎麽了?”
殷鳳翔在臨近起鍋時不慎被爐火燙傷,簡略答了一句,殷青玉皺眉,責怪:“怎麽不早說?”起身去找藥。
吳嬸是當廚的人,手上備有燙傷藥,殷青玉道了謝接過,給殷鳳翔輕輕塗上,小聲說了一句:“你也不小心點。”
“一時着急。”
殷青玉不解:“急什麽?”
殷鳳翔看着他:“急着贏你啊。不然,你還以為我故意讓你。”
殷青玉聽了最後一句,忽然臉紅了。
晚上,殷青玉來給殷鳳翔換藥。殷鳳翔挨着他,未傷的那只手摟過去,“大哥,你答應我的畫什麽時候給我?”
殷青玉想了想,說道:“這個不算。你沒聽吳嬸說,我做的菜比你的難麽?”
殷鳳翔一時語塞,又笑道:“可輸贏已經分了,總不能耍賴?”
“這個不公……明天,我們再比一次。”殷青玉也覺有點理虧,低着頭輕聲道。
“好好,”殷鳳翔摟着他問,“比什麽?”
“……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殷青玉上好了藥,看着他的手腕,問,“還疼嗎?”
“要我說實話麽?”殷鳳翔迎着殷青玉的目光,認真道,“真有些疼,原來被火燙傷是這種滋味。”
殷青玉連忙又捧起他的手腕看,發愁道:“這可怎麽辦?藥已經按時上了……”低下頭,輕輕吹了幾回,又問,“還疼嗎?”
殷鳳翔皺着眉:“還疼。今晚恐怕睡不着了,大哥留下陪我說話吧。”
竟然這麽疼!“那……”殷青玉“那好”兩字剛要脫口,忽覺他摟得自己更緊了些,身體相貼,隔着衣服都熱燙不已,不由得,自己臉也開始發燙。一時之間悟到些什麽,又仔細去看他手腕。
——明明這一小片紅腫比白天消了許多,他卻一再喊疼。那回挨了殷夫人家法,傷得那麽厲害,他也沒吭一聲。
殷青玉掙脫他,“你傷得這麽重,今晚還是好好養傷吧。”說完就起身往外走,也不管殷鳳翔是什麽神色。走出門外,才忍俊不禁地抿出一抹笑意。
第二天,殷鳳翔得知比試的內容後,忍不住道:“又是做飯?”
“嗯。”殷青玉點點頭。他想好了,這回兩人比個同樣的,更容易看出高低。也不做菜肴了,畢竟昨天學過。今天就做個一點都不會的,也不讓吳嬸教了——殷鳳翔學習能力極強,每每過目不忘。
“做包子。”他說。
殷鳳翔嘆了口氣:“比做飯一點好處都沒有,不但贏了沒有獎,連晚上睡覺也睡不着。”
“睡不着?”殷青玉以為他是吃了夾生豆角鬧出病,急忙問,“你不舒服?”
殷鳳翔點頭。
“哪裏不舒服?”
殷鳳翔看他一眼:“孤枕難眠。”
殷青玉臉一下就紅了,又窘又惱,低聲道,“不許胡說。”
到了廚房,說明來意,吳嬸又吃了一驚。她憂心忡忡地看了一圈廚房各種物什,然後有禮地讓給了他們。
無人示範極為見效,很快地,兩人第一步就沒走下去。
——他們不會做餡。
把肉和菜糟蹋了一回又一回後,吳嬸實在看不下去,連剁帶拌給他們調好三鮮餡,他們才勉強開始第二步。
第二步也一塌糊塗。
——他們不會發面。
給了面肥也不會用,倒上水,不是面粉沒濕透,就是稀得像泥漿。
沒辦法,吳嬸只好又替他們把面發好和好。
最後他們只剩下包了。
殷青玉從面團上扯了一塊,想要把它捏成圓形,還沒幾下,中間就裂開,只好從頭再來。折騰好一會,終于把面做成圓窩型,才把餡塞進去,然後封口。
封好一看,這包子歪着嘴,厚薄不均,而且必然皮多餡小,他只好慢慢再捏,以求外觀稍微過得去。
做了兩三個,找準了捏面的手感,做出來的包子也一個比一個好看。
他向殷鳳翔望一眼,殷鳳翔顯然相當吃力,包出的包子方不方圓不圓,醜得出奇,他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
殷鳳翔轉頭看來,揚眉看他笑,伸手又扯了一點面,專心在包子上修修補補。
可是,不但沒修補得漂亮,還又多了幾個疙瘩。
殷青玉笑得不行,說道:“給我吧,我幫你。”
拿到殷鳳翔的包子,他捏了幾下,不一會包子就變得圓潤對稱起來,只是,包子上多了兩只耳朵,看起來十分好笑逗人。
“好啊你!”殷鳳翔也不示弱,搶過殷青玉的一個包子,搓了一截面往上一按,包子頓時多了一截尾巴。
兩人搶來搶去,不留神,殷青玉被案上的幹面粉灑到身上,他伸手去拍,誰知手上也沾染了,越拍越多,衣衫上到處都是。
殷鳳翔見狀,跨了一步過來,替他整理。他手上也有面粉,并不去拍,而是輕輕抖他的衣服,再看衣領邊還殘留一些,于是低頭去吹。
熱熱的氣息吹到頸間,一陣酥酥麻麻,仿佛蔓開一片火,無處抵禦。殷青玉有些慌亂,站開了一步,不讓他吹。
殷鳳翔瞧着他,要笑不笑:“大哥怎麽了,臉怎麽這麽紅?……昨夜你吹的可比這個久多了。”
殷青玉氣惱,往案上抓了一把面粉,就抹到他頭發上。
殷鳳翔一愣,也笑着用面粉還擊。
吳嬸再度進來,就看到他們打打鬧鬧沒停下來,面粉漫天飛舞,案上淩亂不堪,兩人頭上身上更是白得一片一片,簡直認不出來。
見兩位主人大失儀表的模樣,她先吃一驚,又笑起來,站在一邊看着,眼中滿是和藹慈愛:“……兩位公子情誼真好。”她感慨了一句,又流露些惆悵,“我也兩個兒子,他倆小時候也是打打鬧鬧,一起玩耍……可惜成年後,就為了錢反目了……兩位公子的父母,一定很有福氣,孩子這樣和睦。”
殷鳳翔望了吳嬸一眼,和殷青玉同時停了打鬧,抖抖身上面粉,又繼續回去做包子。他挑選的人,從廚子到園丁到端茶送飯的小厮,個個老實本分,從不多問多說,所以對主人的身世一概不知。
——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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