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山
七點半鳴槍,岑棽五點就起了,洗漱、沖杯麥片吃了,坐車去李他宿舍樓底下接人。
李他陣仗可大了,背了一包,說全是吃的,給岑棽補充體力。
岑棽拗不過,他沒和李他解釋說賽道上一路都有補給,欲拒還迎,讓李他喂了一根糙米棒。
全粗糧不加糖的糙米棒,甜死了。
各處路段封路,走不動了,半路上岑棽帶着李他下車,坐二號線在永寧門出站。
李他在便利店做了小幾個月,見慣了下課高峰期時便利店爆滿的人潮,但出了地鐵站,還是被人山人海鎮住了。
他發現除了橙色,還有紫色、金黃色和綠色的服裝,密密麻麻,跟彩虹糖似的。
還是岑棽身上那件好看。
天還沒大亮,岑棽怕李他丢了,又仗着人多,一路上牽着李他的手,順着人流和指示牌走到了永寧門門口。
工作人員開始核實身份證號碼布,李他就進不去了。
岑棽心血來潮,他把厚外套脫了,把鑰匙門卡長安通交給李他,又把自己的衣服套在李他身上。
岑棽的衣服大,李他已經穿得夠厚了,還能往上套,看起來還不臃腫。
岑棽就手裏拿個手機,“我進去了啊。”
李他一臉的不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舍什麽,“你把衣服穿進去啊,裏面不是有存包的地方嗎?你開跑之前再脫也來得及。”
岑棽不幹,已經順着人流去過安檢了,回頭對着李他笑:“我大概三個半小時就出來,等我電話,在永寧門門口等我。”
昨晚下了些小雨,濕冷濕冷的,直往骨頭裏鑽。岑棽就裏面一件短袖,外面一件薄外套,他卻不覺得冷,期望着趕緊鳴槍,趕緊跑完,李他還在外面等他。
岑棽紮在人堆裏,随着槍聲一響,逐漸和每顆彩虹糖拉開距離。
他給自己總結出的跑馬規律:10公裏是個坎兒,因為10公裏之前跑着都無聊,過了10公裏就是瘋狗,越跑越帶勁兒。
20公裏之後最輕松,城牆上下裏外都是風景。
趁着這一段不累,岑棽梳理了一下自己對李他的感覺,決定跑完了出去就親李他一口,看李他什麽反應。
如果有反應的話,自己就試一下和比自己年紀小的處處。
如果沒反應的話……不可能,沒反應你親我手心幹嘛?
接下來就是30公裏,這段就有些累了,速度慢慢降下來,但是還能堅持。
35公裏之後雙腿就沒知覺了,全靠慣性帶着往前面跑。
岑棽半路口渴,路過補給點抓着能量飲料和香蕉就跑,跑一路灑一路,淡橘色的能量飲料從下巴流到脖頸,冷風一吹,冷飕飕的。
還有最後5公裏,岑棽已經有些困難了,拿出手機給李他打電話,也許聽着李他哔哔自己就能有些力氣。
電話沒接通,信號格顯示GPRS。
操了。
折返三次後,最後三公裏,岑棽每半公裏就給李他打個電話,基站好歹給力,最後一公裏時打通了。
李他在城牆外等了四個多小時,他順着牆根兒饒了一圈,偶爾能聽到牆上志願者的歡呼打氣聲,李他越走越覺得雙腿發軟。
四個小時啊,活活跑四個小時。
他花了兩個小時繞回永寧門,腳已經走酸了,就在外面或蹲或站,又等了兩個小時。
十一點零七分了,李他把岑棽的衣服抱在懷裏,看着不斷有人從城樓上下來。
大部分是男人,他們脖子上挂着獎牌,肩上披着毛毯披巾,過了閘口之後和朋友擁抱、談笑,然後拍照。
李他開始心急,因為出來得越晚,就代表人越累,岑棽一定已經很累了。
他不斷地往城牆上去望,岑棽那麽高,一探出頭自己就可以看得到。
岑棽,你怎麽還不下來啊……
李他想給岑棽打個電話,但是一想,人一邊跑着一邊看手機屏幕、接聽、說話,難道不是分心?難道不會摔跤?
十一點十三分,岑棽的電話終于打了過來,李他哆哆嗦嗦接起來。
岑棽的聲音有些幹啞,說:“我馬上撞線了。”
李他也不知道自己興奮個什麽勁兒,連忙說:“我在,我在,我在永寧門,就在圍欄外。”
岑棽似乎是笑了,說:“上來,現在可以上來了。”
挂了電話,李他順着游客通道進去,上了城牆,一眼不眨地盯着終點線。
大概一分多鐘,霧霾深處終于出現一個高高的人影。
人影漸漸清晰,岑棽笑着,突然加速,朝着李他跑過來
李他咧着嘴無聲地笑,他不能進跑道,就繞到圍欄外,跑着去接岑棽。
岑棽跑過終點線,但沒停下來,估計是殘存的慣性。
李他和岑棽持平,兩個人圍欄裏外順着往外走。
那麽近的距離,岑棽只要把手擡起來就可以牽到李他的手了……他越走越快,圍欄外面的李他為了趕上他的速度,小跑起來。
兩人終于隔着一道圍欄到了解禁點,岑棽還是比李他快了一步,他掉了個頭,一把把李他抱住。
背景是莊嚴肅穆的明城牆,岑棽像個将軍,從沙場凱旋,披着戰甲,一身的汗和沙,抱到李他時,他才終于敢有一點松懈。
李他還背着他的大書包,懷裏抱着岑棽的衣服,被岑棽一把抱住,身子壓下來,往後仰着,全靠腰上岑棽的手摟着才沒往後倒。
岑棽壓着李他慢慢地往前走,李他就只能慢慢地往後退。
周圍好多人,李他覺得不怎麽對勁,又舍不得推開岑棽,只能把頭埋在岑棽頸間。
志願者小跑過來,“帥哥,別忘了拿獎牌啊!”
岑棽這才把腦袋從李他身上擡起,手從李他腰後伸出來,接過了獎牌、毛毯,還有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一瓶礦泉水,一瓶脈動,還有一個大蘋果。
岑棽笑,終于停了下來,稍微直起腰,一只手把獎牌舉給李他看。
他路上挨不住,換了下用嘴呼吸,現在嗓子被風刮過了的疼,聲音還是啞,說:“幫我戴上。”
李他一雙手在岑棽小腹處拱,示意自己騰不開手。
岑棽這才發現自己和李他之間還隔着一件厚外套,他稍稍放開李他,自己把衣服拿過來随便穿上,拉鎖都沒拉。
他把獎牌遞給李他,自己又原樣抱回去,十指交叉鎖着李他的腰。
李他接過獎牌,是金燦燦的瓦當,上面順時針四個大字,泱茫無垠。
他兩只手捏着綢帶,試着往岑棽頭上套,“你倒是低點啊。”
岑棽又笑,乖乖把頭低了一點。
李他把獎牌給岑棽戴上,瓦當垂在岑棽胸前,李他翻了一下,把“泱茫無垠”的面朝外。
岑棽沒有看自己的獎牌,他從一接到就沒有看,只直直地看着李他的眼睛,然後趁着李他被自己箍在懷裏,壓下去,重重地親了一口李他的額頭。
唉,李他頭發長長了,額前一片亂,岑棽又騰不出手去撥,親一口只感覺到一半肌膚,另一半是碎發。
李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岑棽。
驚恐?那倒說不上。害羞?也不太沾邊……
岑棽被李他的眼神逗笑了,又壓下來,把整個人的重量壓在李他身上,腦袋埋在李他後頸,故意拿嘴唇去蹭。
李他想躲,又躲不掉,縮着脖子,覺得渾身又熱又癢,“要不要喝水?”
岑棽搖頭,嘴唇在李他耳後左一下右一下地蹭。
“餓了嗎?”李他問。
“嗯。”岑棽點頭,嘴唇和鼻尖又上上下下地在李他脖子上掃。
“我們去吃飯?”
岑棽嗯了一聲,沒表态,又說:“好累啊……”語氣倒不顯疲憊,聲音又啞,撒了個嬌出來,幹巴巴的。
熱氣直往李他脖子後背鑽,磨人。
又過了好一會兒,岑棽抱夠了,估計也休息夠了,這才直起腰站直,一攬李他的肩膀,“走!去吃飯!”
岑棽帶李他去永興坊吃飯,不怕人多,也不怕溢價,反正岑棽心情好。
李他終于才自然了點,不停地給岑棽夾菜夾肉,又開始吹彩虹屁:“四十公裏啊!四十二公裏啊!我要走一天!”“你前面也沒多少人出來,你是屬于最早的那一批”“你知不知道你快要過終點的那段沖刺,旁邊女生全在尖叫,我都快聾了”……
岑棽被說得高興了,碗裏李他夾過來的菜一時半會兒吃不完,他注視着李他的眼睛,像在做什麽決定似的,“陪我去骊山玩。”
李他頓了一下,“哪裏?”
“華清池,骊山。”
岑棽上次在車上聽見李他說夢話、唱“漢皇重色思傾國”的時候,就決定帶李他去骊山玩了。
上次兩天的時間不夠玩,不夠李他歡天喜地的。
“你怎麽突然想去那啊?那麽遠。”
岑棽舔了一下嘴唇,半眯着眼,問:“你怎麽知道很遠?”
李他猛地愣住,大方承認:“那次周末不是說出去玩麽,西安周邊我都查了一下。”
“那你怎麽不說想去骊山。”
李他有理有據,“我又不是非得去,以後有的是時間,再說了去了骊山,就去不成城牆或者別的什麽地兒,西安那麽大,兩天怎麽玩得下……”
岑棽低着頭吃菜,一邊笑,說:“那你以後心裏想什麽一定跟我說,想去哪想吃什麽,別把我當外人。”
李他頓了一會兒,像在考慮,然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聲。
“還真挺讨人喜歡的。”岑棽想,其實李他也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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