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今

岑棽答應要帶李他去骊山的第二天他就後悔了——

當時跑完,光顧着抱美人去了,沒拉伸沒冷敷,連雲南白藥都沒噴,後果就是跟腱炎犯了,足跟骨和跟腱鑽心地疼,蹲下都費勁。

不巧,第二天李他就給岑棽發消息,說請到假了,就明天。

還看了天氣預報,晴。

岑棽慘笑,又開心又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腳。

淡季,雖然天氣好,畢竟是大冷的天,又是工作日,華清池內游人寥寥。

百花早已凋零,只剩下臘梅還給面子,努力給游客照布景。

幸好李他是個土包子,他不是來賞花的,就是來見世面的。

華清池就那麽大,路也平坦,岑棽腿長,慢悠悠地陪着李他逛,腳還不算疼。

李他隔着玻璃看展示的演出服裝,恨不得把眼球粘上去。

岑棽走累了,靠在房梁柱子上歇腳,又說:“《長恨歌》得三月底才有票,到時候帶你來看。”

李他回頭看岑棽一眼,撇撇嘴,委屈死了,“我就看看,舞劇就算了,我肯定看不懂。”

岑棽手揣褲兜裏,整個後背都靠在柱子上,聲音慵懶,“也是,長恨歌那麽陽春白雪的東西,幸好你是跟着我,我不嫌棄你。”

李他:?

他吹胡子瞪眼一回,似乎也看出來岑棽今天興致不高,殺岑棽幾眼,規規矩矩當個小土狗。

然而游完華清池,踏上骊山的第一級階梯時,李他就不土了。

爬山啊,李他最在行了,別說這種階梯的,就是亂石橫生的,他徒手不穿鞋都能登頂。

岑棽像個爹,一個勁兒鼓勵李他往上爬,不肯讓自己在李他前面——腳底沾地都痛,每走一步都要彎腰屈膝,走起這種階梯來實在不太優雅。

岑棽走一段就要歇一段,他也不嫌棄,轉個身原地坐下,長腿搭在階梯沿上,霸占四五級。

李他風風火火往上爬,轉頭一看岑棽還在老下面,又跳着階梯下來。

“岑棽!”李他總這樣喊,聲音一出口就被山上的風刮跑,不知道吹去哪裏了。

不管吹去哪裏,李他一出口,岑棽總能第一時間他聽見,回頭時看見李他旁邊的石欄都不扶,兩級兩級地往下蹦,吓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你他媽慢點!”

從兵谏亭上來,最陡的一段路坡度達70度,岑棽的視角看上去,像是李他站在懸崖邊上,往下一撲,往自己身上跳,能不吓人嗎?

李他嘻嘻哈哈在岑棽身邊坐下,下面很長一段路都沒人,李他也像岑棽一樣,把腿伸出去,晾在階沿兒上,雙手往後,胳臂肘撐着上面的階梯。

“我家裏也是這樣,出門就是山,只是沒有骊山這麽高,也沒這麽多樹,全是地,莊稼總是不好。”

岑棽靜靜地聽,然後問:“喜歡爬山啊?”

“嗯。”李他使勁點頭,突然換了個話茬,“其實我也聽過長恨歌,”李他突然說,“外公會背一整首,也和我說過這個故事。”

“外公很疼你?”

“外公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岑棽有些心酸地笑笑,他沒見過外公外婆,從來沒有,他出生的時候正好趕上外公外婆陰祭。

“那你這次出來這麽久,告訴外公了沒?”

李他愣了一會兒,說:“應該知道吧,我走的時候路過墳地了。”

岑棽的表情一頓,過了好久,他把手伸過去去攬李他的肩膀,勉強笑了笑:“以後我疼你。”

李他扭頭看着岑棽,臉上是忍笑的表情,看了好久,終于忍不住笑了,“以後?”

以後什麽?以後疼你一輩子啊!

這話酸溜溜的,岑棽說不出口。然後李他下一句就說:“現在就不疼了?”

岑棽:?

“滾!”岑棽說,然後扶着石欄站起來,轉身掙紮着往上爬。

一般來說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岑棽今天拉了李他後腿,硬是到了中午兩人才登頂。

也正是好時候,烽火臺上沒人。

盡管沒人,風聲很大,李他的聲音比風還大。

“在這可以看到整個西安嗎?”李他大聲地問,又拿出手機一個勁兒拍照。

正值午間,陽光很烈,山頂的霧都散開來,霾也比山腳下薄得多,雖然看不真切,但看得遠。

整個西安被籠罩在濃霧之下,平時那些五彩斑斓的建築此刻都變得灰撲撲的。

視線極盡處,是低低的山脈,輪廓不太清晰,只是綿延起伏,和骊山遙遙相望。

岑棽只看了這麽一眼,實在不太撐得住,就轉過了身,背靠在垛子上,雙手往後撐在垛口上,膝蓋微曲,雙腳換着點地,這才輕松了一些。

李他四個方向拍了一通回來,走回岑棽身邊,趴在垛子上俯瞰骊山腳下。

岑棽和李他就這麽面對着相反的方向,一個逆着風,一個順着風。

不說話,誰也不理誰,也沒有別的人打擾,特別自在。

吹了好久的風,李他擡眼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陽,又開始唱起那首歌來,“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有些字眼是普通話,有些字眼是陝甘地區的方言,平舌卷舌也不分,咿咿呀呀的,被風吹碎了,散落在烽火臺。

年輕的嗓音,活生生唱出滄桑來,像是李他在懷念外公,也像是愧疚,李隆基對他的王朝、他的貴妃的愧疚……

幸好李他嘴角是揚起的,他在笑,享受着現在的肆無忌憚,他甚至還嘚瑟似的,扭頭朝着岑棽,“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岑棽感受到了李他的視線,他也扭過頭,看見李他仰着頭看着自己笑,面龐上洋溢着柔和的光,哼唱着古老的《長恨歌》。

岑棽突然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失聲了,獵獵的風聲、林間樹葉的嘩嘩聲、山頂偶爾一聲的鳥鳴,甚至李他唱歌的聲音……

岑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擡李他的下巴。

李他本就稍稍仰着頭,岑棽只輕輕一擡,李他整張臉就露了出來——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淩亂,冷冷清清的,看起來有些瘋。

怪不得從此君王不早朝,貴妃能使整個後宮失色,面前的李他……說傾國傾城肯定太擡舉他了。只是那雙眼睛明亮又深邃,足夠使綿延群山晦暗無光。

唉……岑棽要是個皇帝,那也不想去早朝了。

李他的雙唇一張一合,像是這個無聲的世界唯一的生機,讓人忍不住想去吻。

岑棽猛地吸了一口氣,趕緊放開李他的下巴,扭頭看着遠處的山巒。

周幽王在這用江山賭了褒姒一笑,項羽在這從鴻門宴上全身而退,李隆基在這用楊玉環平安史之亂……

“你們這些帝王真牛逼!”岑棽想,“我就比較低調了,我只想親他。”

李他也注意到岑棽的反常,默默地閉了嘴,扭過頭來,胳臂肘撐在垛口,俯瞰着這座城市。

兩人靜默無言又好久,岑棽站得腿疼,又落不下臉直說,就嚷餓。

李他不敢把金主餓着,為了快點吃到午飯,只能戀戀不舍地從山頂上下來。

幸好李他可憐見的,從沒坐過纜車,岑棽心裏暗暗替自己雙腳高興了一把,帶着李他去坐。

骊山下行索道滾動着,像工廠車間,過時不候。李他拉着岑棽,生怕雙腳踏空,還跑了幾步,在骊山山尖尖上一躍,兩個人落進纜車中。

猛地觸地,岑棽的腳跟跟刀割似的,二郎腿也不敢翹了,趕緊找了個最舒服的外八姿勢坐着,腳尖輕輕碰着地,雙手抓在雙膝上,垂着頭小聲地嘶氣。

下行時間也就十多分鐘,李他扒着玻璃各個角度看了一圈山下,還有上行的、擦肩而過的纜車,平行的索道……大概看了幾分鐘,他才意識到岑棽一上了纜車就坐着,一句話都不說。

岑棽閉着眼,還在忍痛,突然感覺到眼前一黑,像是陽光突然被遮住。

他睜開眼擡起頭一看,李他站在他兩腿之間,也正低頭看着他。

“幹嘛?”

李他看得專注,他分析了一下,爬山時岑棽就爬一會兒歇一會兒的,到了烽火臺看也不看就面朝裏,纜車上幹脆坐着低頭哪也不看……

李他猶豫了一小會兒,問:“你是不是恐高啊?”

岑棽愣住,反應過來,心裏想笑,又努力憋住,低下頭将計就計,“嗯。”

李他慌了,他熱,外套敞着的,聽見岑棽承認自己恐高,心疼得不得了,立馬把雙襟打開,去把岑棽的腦袋攏進自己懷裏,又把衣襟合上,只露出岑棽的頭頂的頭發來,說:“那我保護你。”

岑棽的視線現在是真的被遮住了,腳還疼不疼自己已經不知道了,只知道李他的懷裏很熱,仿佛還在往外冒着熱氣,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肥皂味道,還挺好聞的。

岑棽稍稍合攏膝蓋,把李他的雙腿夾在中間,雙手順着摸上去,在外套裏面摟着李他的腰,掌心和腰間都熱得發燙。

“現在就想把你摁我腿上親死你!”岑棽想,“都說親吻是人表達情緒的一種方式,說得好。”現在兩人這個姿勢,岑棽每分每秒都想在李他身上表達一下情緒——我他媽喜歡死你了!

但是現在不行,他現在是個恐高症患者,不能露餡,只能又把李他的腰摟緊了一點,一米九幾的大個兒,往椅子上一坐、腦袋往人家懷裏一撲,馬上就能裝小鳥依人。

岑棽帶着李他在山下随便找了個店吃飯,李他成功把岑棽從山上保護到山下,成就感滿滿,興致勃勃,又的确是餓了,吃了兩大碗擀面皮。

岑棽看着李他的吃相,心想“這人怎麽這麽容易滿足呢?”

來趟華清宮其實什麽都沒撈着,山腳下吃碗擀面皮就這麽開心?

回了A大,下午五點多了,岑棽倒想再帶李他去吃個晚飯,但兩點才吃過午飯,這個理由實在不太合理,況且腳走了一天,再不休息估計得瘸。

李他還是興奮,登高望遠一次掃了半輩子的陰霾,眼神也好了,在漸暗的夜色中瞥到汪泊言。

怎麽說也是岑棽的兄弟,李他碰了碰岑棽胳臂肘,說:“哎,那是汪泊言吧?”

岑棽跟着視線看過去,汪泊言換了個發型,手揣在羽絨服兜裏,其中一邊兜裏多出來一個女生的一只手。

汪泊言也看到兩人了,牽着女朋友過來,這次不像看臺那次那麽晦暗,汪泊言大大方方介紹,又問岑棽:“你們倆今兒又去哪兒了?”

岑棽沒有想搭理的意思,李他嘴快,笑着說:“我們去了華清池!爬了骊山!”

汪泊言聞言,一臉一言難盡,對着岑棽說:“你不是昨兒才跑了四十公裏嗎?今兒還能去爬山?腿沒瘸啊?”

汪泊言說着,趁岑棽不注意,抽出手推了一把岑棽的肩膀,。

岑棽沒想到汪泊言還有這出,沒防備,往後跌了一下,腳又疼,差點沒站穩,眉毛都快擰成一團了。

不湊巧,被李他看得清清楚楚。

汪泊言啧了一聲,又看着李他,幸災樂禍地說:“瘸啦!還幹看着呢?”

李他又看着岑棽,整個人愣住了,“你腳痛啊?你怎麽不早說?”

岑棽痛得踩玻璃碴似的,聲音也低:“你假不都請好了?”

“那你也不能忍着痛陪我爬山啊!”李他的聲音聽起來就要哭了。

岑棽又心疼,沒辦法,給了汪泊言一個“滾”的眼神,把手肘撐在李他肩膀上,“我樂意陪你去,你這是心疼還是幸災樂禍,倒是扶我一把啊!”

李他這才去摟岑棽,讓岑棽大半個身體靠在自己身上,省點力。

汪泊言帶着女朋友嘻嘻哈哈跑了,女生甜甜的聲音問:“他們兩個……什麽關系啊?”

“哈哈哈,別問,問就是純潔的兄弟情。”

岑棽扶着李他的肩膀,對汪泊言恨得咬牙切齒。

作者有話要說:  我永遠愛華清池骊山烽火臺!!!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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