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不許自稱奴婢。”◎
尖銳的聲響回蕩在房中。
趙桓呆呆望着跌在地上的刀刃,臉色慘白如紙。
顧雲修在趙桓面前俯下身,去拿跌在趙桓懷裏的錦盒。他将那枚玉骰丢回盒子裏,再啪嗒一聲合上盒蓋。
趙桓吓得腿都軟了。他本就病弱,這會兒受了驚吓,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偏偏這個時候,顧雲修不耐煩地開口:“還不走?”
趙桓如蒙大赦,顧不上發軟的腿,連滾帶爬地往外逃。他幾乎是匍匐着鑽過門口的錦簾,才扶着門框踉踉跄跄地起身。他緩了好一會兒,終于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心裏生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墨珏驚奇地看着經過身邊的趙桓,心想他是走了什麽大運,竟能完好無損地走出這間書房。
他頗為新鮮地啧了一聲,很快收回視線,轉頭朝書房裏禀話:“大人,屬下将虞姑娘帶來了。”
“進。”
虞微随墨珏走進書房,規規矩矩地在案幾前停了步,等着顧雲修吩咐。
薄薄的日光落在窗棂的縫隙,光影随風輕輕顫動。顧雲修立在窗邊,彎腰去拿放在長榻上的畫。影落在他修長的脖頸上,随着他起身的動作,再慢慢移到他的臉上。
顧雲修在不甚分明的光影裏轉身,朝虞微望過來。
他說:“過來幫我看看這畫兒。”
虞微走過去,低頭去看他鋪在案幾上的畫。畫上只畫了一枝紅梅。花與枝的輪廓勾勒得十分生動,只是用色上有些寡淡,極淺的紅平平鋪過,畫出來的花了無生機。
“如何?”顧雲修問。
虞微想了想,如實說道:“勾線極好。只是濃淡變化稍稍欠些火候。”
顧雲修便拿起蘸了顏料的筆遞給她:“你來畫。”
墨珏站在一旁,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自打他跟着顧雲修做事起,還從來沒見過誰敢對顧雲修的字畫指指點點。就算顧雲修的紙上什麽都沒畫,那些人也會卑躬屈膝地說上好些誇獎奉承的話。
他不由得換了一副神情,重新打量起虞微來。
虞微硬着頭皮接過顧雲修手中的筆,在案幾前跪坐下來。她努力穩住心神,不去想旁的事情,墜着朱紅的筆尖穩穩落在紙面,覆過顧雲修鋪過的那一層淺紅。
寥寥幾筆,紙上的梅花倏然間便有了生機。或濃或淡,或重或輕。虞微筆尖流過之處,梅花悄悄綻開,肆意怒放。
她垂眸認真尋着落筆之處,顧雲修負手立在她身側,望着那畫上的梅是如何一瓣一瓣在她筆下活了起來。
冷寂昏黃的光線順着窗棱折進屋內,在虞微白皙的臉頰上絞出斑駁的影。于是顧雲修便清晰地看見,她一直清冷淡漠的眉眼,是如何在光下一點點綻開溫軟的嬌豔,如她筆下的梅花一般有了動人的生機。
顧雲修的唇角,也情不自禁地浮起一點笑意。
墨珏盯着他臉上那絲極淺的笑,驚得呆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是明白了什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又連忙捂住嘴,無聲地退了出去。
虞微此刻正專心致志地作畫,過分的專注令她短暫地忘記了自己的處境。直到顧雲修冰冷的指覆上她的手背,她驚的抖了一下,手裏的筆歪了歪,一筆濃豔的紅落在紙上留白之處。
虞微眨了眨眼,心疼極了。
顧雲修抓起她細瘦的手腕,擰着眉去看她手背上那些紅腫可怖的凍瘡。虞微小小地掙紮了一下,想把手從他的掌心裏抽出來,可顧雲修的力氣實在太大,她根本動彈不得。
顧雲修陰沉的聲音在耳側響起:“怎麽弄的?”
虞微曾有那樣一雙漂亮的手,手指白淨秀美,如整齊剝開的蔥根。她的手,能畫出這天底下最好看的畫來。
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虞微掙脫不得,只能垂着眼避開他的視線,輕聲說:“奴婢被抓回宮時,曾被罰去浣衣局待過。”
虞微從記事起,便極看重她的這雙手。她不喜胭脂水粉,不喜步搖珠釵,獨獨對這雙手,花了十二分的心思。不僅用各種名貴的香膏養着護着,就連平日淨手的水,都是上好的玫瑰花汁。
這樣嬌貴細嫩的手,進了浣衣局,冷水泡上幾個時辰,自然是要凍壞的。
顧雲修心裏清楚浣衣局是個什麽地方。那裏的宮女,大多都是犯了錯扔進去受罰的。他冷着臉盯着那片凍瘡看了許久,才松開手,走到案幾後的木架前,從一堆瓶瓶罐罐裏翻找出一瓶軟膏。
“手。”顧雲修頭也不擡,用力拔開小瓶子的軟木塞。
虞微猶豫了一下,沒有伸手。
顧雲修的視線沉沉地掃過來。虞微下意識地垂下眼睛,仍舊沒有動作,小聲地說:“一點小傷,不勞大人挂心。”
虞微那點婉轉拒絕的小心思,全被顧雲修看在眼裏。他嘁了一聲,拉開案幾下的抽屜,拿出一條繡着綠萼梅的絹帕。這帕子原是他用作擦玉的。他把帕子丢到虞微面前,冷着聲音再重複一遍:“手。”
虞微知道他的耐心向來不多,只好勉強把手搭在那方素淨的帕子上,低聲道謝:“奴婢多謝帝師大人。”
顧雲修一只手隔着帕子握住虞微的手腕,另一只手将瓶中的軟膏擠在指腹上,再往虞微的手背上輕輕擦抹。細微的痛感從紅腫處傳來,虞微咬緊了唇,努力忍着。她心想總得做些什麽來轉移注意力,于是視線不知不覺便落到了顧雲修為她抹藥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骨分明,如颀長隽秀的竹。只是看上幾眼,便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和她如今這雙紅腫潰爛的手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虞微正心神不寧地盯着顧雲修的手瞧,忽聽他冷不防地開口:“清鶴宮東邊有一間小廂房。那裏不能進。”
虞微愣愣地擡起頭,眸中浮現出些許無措。她不太明白顧雲修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默了默,顧雲修又說:“其餘的房間,你都可以随意進出。包括卧房和書房。平日裏雜事有墨珏處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晌午會在卧房睡半個時辰。晚上子時一刻要歇下。除此之外,有事情都可來尋我。還有一點,宮中是非多,不可和其他宮裏的人有沾染。”
顧雲修一邊塗藥,一邊慢條斯理地對虞微說着他的作息喜好,哪些是他許的,哪些是他不許的。虞微慢慢明白過來,往後她就要和顧雲修同住一方屋檐下,他自是要約法三章的。
她默默地點了下頭,說:“奴婢記下了。”
“還有一條。往後在我面前,不許自稱奴婢。”顧雲修塗完了藥,将裝藥的小瓶收起來,視線慢悠悠地掃過虞微的臉,“記住了?”
每次聽見奴婢二字從虞微口中說出來,他都心煩得想殺個人發洩。
“……我記下了。”
自稱奴婢慣了,虞微有些不适應,答話的聲音小小的。
“我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顧雲修拿起案幾上的宣紙,走到窗邊去。虞微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門口,他舉起宣紙,讓柔黃的光透過紙背,錯落地映進花瓣的縫隙裏。
虞微最後不小心落下的那一筆,歪歪扭扭地洇在紙上。
顧雲修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虞微坐在虞府後院的石桌上作畫的樣子。一天十二時辰,她幾乎六個時辰都在畫畫。有時畫青瓦紅檐,有時畫小橋流水,有時畫雪後初晴時枝頭新綻的紅梅。
顧雲修悄悄離開虞府的那晚,路過她還亮着燈盞的書房。她已困倦,長長的眼睫垂着,趴在案幾上睡着了。她白皙的玉指間攥着一支勾線筆,鋪開的生宣上,是一枝還未畫完的綠萼梅。
窗外一聲鴉啼,打斷了顧雲修的思緒。好一會兒,他終于将視線從畫中的紅梅枝上移開,轉身去喚墨珏:“去,把它裱起來。”
虞微的房間在清鶴宮西南角,離顧雲修的卧房極近。
虞微的東西本就不多,不一會兒便都收拾妥當。她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好尋了塊抹布,細細擦洗起房中的桌椅擺件。
快傍晚時,瑤女官過來了。她笑盈盈地說:“太後要見你。”
虞微知道太後早晚要召她過去,倒也并不意外。她只是想要不要先去禀告顧雲修一聲。她如今畢竟是清鶴宮裏的人,凡事還是要禀過顧雲修才妥當些。
瑤女官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便說:“帝師大人不在房中,想來是去了禦書房議事。我留了個伶俐的宮女在這兒候着,若他回來,自有人告訴他你的去處。”
虞微這才放下心來,跟着瑤女官去了壽康宮。
還未走到太後寝殿門口,虞微遠遠望見一個身穿華服的女子迎面走來。那女子身側還跟着兩個侍女,似乎剛從太後那兒出來。
虞微停下腳步,往旁邊站了站,有意給她讓出路來。可那女子經過虞微身邊時,卻偏偏停了下來。
“虞微?你來這兒幹什麽?”鄭秀秀眉心緊蹙,一臉不悅。
在這宮中,能喚出虞微名字的人不多。眼前叫出她名字的人,正是如今母儀天下尊貴無雙的皇後。
亦是虞微的故人。
以前的鄭家,不過是長安城中最不起眼的小小世族。重陽宮宴,鄭秀秀故意設計,救下了被人推入水中的二皇子謝啓,衆目睽睽之下求先帝賜婚。
那位自幼體弱多病卻生了一副谪仙貌的二皇子,卻于萬人注視之下,撐着病弱的身體跪在先帝面前,道他心儀虞家嫡小姐已久,此生非她不娶。
虞微訝異地擡眼,去看這位和她從未有過交集的二皇子。餘光卻瞥見,鄭秀秀臉上毫不遮掩的咬牙切齒的恨。
後來虞家沒落,鄭家卻因早早倒戈支持三皇子謝岷,家中男丁個個步步高升平步青雲。鄭秀秀成了中宮皇後,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虞微平靜地望着鄭秀秀妝容豔麗的臉,望着她身上厚重繁複的鳳服,望着她眼中流露出的鄙夷與恨。
虞微淡漠地望着這一切,平靜地跪在她滿身華貴之下。
“奴婢見過皇後。皇後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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