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壓在她腿側堆疊的裙擺上。”◎

一回到清鶴宮,顧雲修立刻吩咐墨珏去煮些雞蛋來。

墨珏聽命去了小廚房。虞微低着頭,沉默地跟在顧雲修身後進了他的卧房。

暮色将臨,房中光線漆暗不明。小太監陳年躬着身子悄悄進來,在案幾一角擺上一盞雁銅燈。

這個油燈是前些日子常卿大人孫佑伍送的,在庫房裏放了好些天了。顧雲修一向不喜歡這些花樣繁多的油燈,平日裏只用燭燈。可那日陳年去倒香灰的時候,發現顧雲修竟把他日日把玩的那只人骨燭臺丢在了香灰裏。陳年琢磨着帝師大人許是厭了燭燈,便殷勤地跑去庫房尋了這盞油燈送過來。

柔黃的光亮起,陳年無聲退了出去。

顧雲修瞥了一眼那盞漆色繁複的燈,沒說什麽。他轉身,望着一片亮色中虞微發白的小臉,皺起眉頭。

剁掉那個侍婢雙手的時候,她看見了那些血。

顧雲修臉色陰沉地轉身,拿起桌上的涼茶倒了一盞。他拉開抽屜的暗格取出一個小紙包,将裏頭的藥粉倒進去一些,再把茶盞遞給虞微:“喝了。”

褐色的粉末在碧綠的茶水中沉沉浮浮,逐漸化成顏色不明的粘稠物。虞微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地想:這是什麽東西?喝下去,會不會中毒死掉?

她正猶豫,就聽見顧雲修冷冰冰的聲音:“不會死。”

虞微抿起唇,硬着頭皮接過他手中的茶盞,閉了閉眼,将混了藥末的茶水喝了。

過了一會兒,她蒼白的臉逐漸有了血色。胸口的窒悶褪去不少,想要嘔吐的欲望也減輕了大半。

——她從小就是這個樣子。只要一見到血,就會頭暈嘔吐,嚴重時甚至需要請大夫過來調理。

原來,那藥粉竟是為了緩解她暈血之症的。

虞微攥着衣衫的手緊了緊,小聲說了句:“多謝大人。”

顧雲修冷嗤一聲,沒理會她。方才還一副他要毒害她的畏懼模樣,如今倒是會道謝了。

他俯身,拿了幹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拿藥的時候,藥粉不小心沾到了他的手上。

這個時候,墨珏端着一碗煮熟的雞蛋進來。他将碗擱在案幾上,悄悄打量了兩個人一眼,便疾步退了出去。

顧雲修在案幾後鋪着的軟墊上坐下,擡了擡手,示意虞微過來。她低着頭走到顧雲修身側,跪坐下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一點地上鋪着的雪白絨毯。

她小心地往後挪了一點兒。

顧雲修瞥她一眼,面露不耐。他伸手将虞微往跟前拽了拽,另一只手握着雞蛋,在虞微腫起的臉頰上來回滾動。

熱乎乎的雞蛋殼緩慢地滾過她紅腫的肌膚。時不時地,顧雲修的指尖會戳到她的臉。

——涼涼的,像冰。

虞微垂着眼,如坐針氈。雞蛋冷了,顧雲修便換一個。直到那碗裏的雞蛋都在虞微的臉上滾了個遍,他才停下手,用帕子去擦虞微的臉。

虞微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顧雲修眸色一凝,将帕子直接扔給她。

她低下頭默默用帕子擦着臉。

顧雲修走到一旁去,把手浸在盛着冷水的盆裏,仔細地淨手。他背對着虞微說:“往後若再有人欺負你,你欺負回去便是。”

虞微沒作聲,她想起方才鄭秀秀嚣張跋扈的樣子,不由有些擔心。顧雲修如今權勢雖盛,到底是臣。他今日動了皇後身邊的人,會不會有麻煩?

虞微猶豫地抿起唇,心裏默默思量着。她只是一個奴婢,這些事不是她該擔憂的。可是……

半晌,虞微終究還是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詢問:“今日的事,大人……會有麻煩嗎?”

“麻煩?”顧雲修轉過頭,漆眸裏沁着涼薄的寒意,他笑了聲,再慢悠悠地重複一遍,“什麽麻煩?”

“采棠畢竟是皇後的人……”虞微的聲音越來越小。

顧雲修正用冷水反反複複地擦洗那根沾了藥末的手指,聞言,他微微側首,眼尾懶散地勾出幾分戲谑的笑意來:“你擔心我?”

虞微慌亂地搖頭,迅速低下頭去。她很快開始後悔,她明明不是多話的人。

顧雲修慢條斯理地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了棉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漬。他走回案幾前,借着雁銅燈熾黃的光,瞧見那根手指因太過用力的擦洗已經泛了紅。指尖處,還餘着一點殘留的濕潤。

顧雲修俯身,抽走虞微手心裏的帕子,去擦濕漉漉的指尖。

虞微驚愕地看向他。那是,那是她方才擦臉的帕子,他竟……

顧雲修若無其事地将帕子折了折,随手扔回桌上。他轉身,擡步往外走,“随我去書房。”

書房四角都立着高高的燭架。燭火流溢,滿屋昏黃。顧雲修在案幾後坐下,提筆去抄紙上未抄完的經。硯臺裏的墨已幹了大半,他偏過頭,對虞微說:“研墨。”

虞微趕忙在他身側跪坐下來,拿起一塊墨石默默地研磨。她一邊研墨,一邊忍不住悄悄去瞧顧雲修寫的字。

他抄的是一卷地藏經。

地藏經常作超度亡靈之用,顧雲修抄這個做什麽?

虞微想的出神,不知不覺研出的墨汁已将淺淺的一口硯盛滿。顧雲修筆尖頓了頓,他用筆杆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虞微的手:“夠了。”

虞微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趕緊将墨石收起來。

顧雲修從筆架上取下一只湘妃斑竹筆,遞到她面前:“你來幫我一起抄。”

說着,他便往一側挪了挪,給虞微騰出些位置來。

虞微猶猶豫豫地接過他遞來的筆,為難地咬着唇。這張案幾雖大,可是若兩個人一同寫字,難免有些擁擠。

虞微小心地提起裙擺在顧雲修身側坐下,調整了一下姿勢,努力不碰到他的胳膊。望見顧雲修專注的模樣,她忍不住問:“大人為何要抄地藏經?”

“燒給我父母。”

顧雲修将抄完的紙折起來,又鋪了一卷新紙來寫。他的語氣平平淡淡,沒什麽情緒。

虞微心裏卻是驚駭萬分。

他的父母……不在了?

顧雲修求到虞府的時候,正是虞家風雨飄搖之時。虞崇無心管旁人的閑事,是虞微心中不忍,悄悄托了關系去查。

顧雲修的雙親在城郊的一戶人家宅中做廚子。那戶人家規矩森嚴,他的父母每月只能歸家一次,每次歸家,必定會從城中帶回好些他喜愛的書冊話本。可那一月,他等了許久也不見父母回來。

他等啊等,終于等不下去了。

他一路打聽着進了長安城,直奔衙門而去。可長安令說長安出了一件大事,事關皇家命數。像他這樣雙親失蹤的小案子,哪裏有閑心去管。

顧雲修無法,只得咬咬牙,求到了刑部尚書虞崇府上。

虞微幼時的手帕交王婧胭的哥哥是宮中掌管天牢的一個小官兒。他早年間曾在衙門做事,和長安令關系十分密切。在衙門裏也能說得上話。他悄悄遞了消息,說顧雲修的父母被關在城西地牢裏。至于其中緣由,他也無從得知。

城西地牢裏關押的,大多都是些家族落敗後走上不歸路的落魄公子。抑或是昔日的千金美人。據說先帝極喜歡拿這些人取樂。先帝身邊有不少太監和侍女都是從城西地牢裏拎出來的。

虞微想不通顧雲修的父母只是一介布衣百姓,為何會被關到那個地方去。可她又聽說皇帝從不會殺地牢裏的人,才稍稍放下心來。

虞微握筆的手僵在半空,遲遲未能落筆。她在想他的父母會不會是在獄中病死的?聽說地牢裏陰暗潮濕,常年有老鼠蟲蟻。染上時疫更是常有的事。

“又走神?”

顧雲修的筆杆敲過來,這一次是敲在她的頭上。

虞微慌忙斂了心緒,不再想這些難過的事情,挽起袖口認認真真去抄經書。

她寫了半頁,停下來歇一歇,轉頭望見顧雲修已經寫完了兩張長宣。他慣寫一手潇灑淩厲的行草,矯若驚龍,力透紙背,落筆便生錦繡雲煙。她卻愛寫簪花小楷,娟秀細膩,一彎一折盡是婉轉柔思。

這時候,顧雲修突然放下筆,朝虞微望過來,看向她剛剛寫好的那幾行經。虞微連忙收回視線,提筆去蘸墨,想要繼續抄寫。

顧雲修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傾身,右手極其自然地覆上虞微的手背。他握住虞微的手,慢條斯理地接着她沒抄完的那一行繼續抄寫。

虞微的手生的嬌小,輕易便被他整個包在掌心。她顫了顫,脊背緊繃,握筆的手不知所措地僵着。

顧雲修身上冷冽的松針香漫過來,她鼻息間全是涼薄的氣息。他的手也涼,冷意落在虞微的肌膚上,如同覆着薄薄的冰。

“大人……”虞微小聲地掙紮。

她藕粉的裙擺曳地,鋪在雪白的絨毯上。裙擺下的腿和臀緊張地并在一起。顧雲修的另一只手壓在她腿側堆疊的裙擺上,閑閑地捏起來一寸把玩。他慢悠悠地寫着繁複冗長的經文,口中嫌棄道:“你的字太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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