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吓哭了?”◎

她的字……醜?

虞微眨了眨眼,有些委屈。

以前只有馮巳說她字醜,那也不過是一時的玩笑話而已。她自小師從書法名家習字,寫得一手人人稱贊的簪花小楷。顧雲修也曾誇過她的字的。

他如今這樣說,分明是在拿她尋開心!

虞微抿起唇,沒有作聲。顧雲修扶着她手中筆杆,繼續慢悠悠地抄着經。筆尖時停時走,與他臉上神情一般心不在焉。

寫了幾個字後,顧雲修偏過頭,去看虞微的臉。她眸中分明有愠色,卻不敢顯露,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他從未見過虞微這般神情,不由停了筆,細細端詳起來。

好玩兒。

顧雲修勾起唇角,散漫地笑了一聲。

他低沉喑啞的笑聲貼着耳畔,仿佛不小心碰到的古琴弦一般,震顫着蕩開纏綿的餘音。虞微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她迅速別開頭,膝蓋往旁邊挪去,想離顧雲修遠一點兒。可她并沒有注意到顧雲修的手正壓在她身側裙擺上。才挪了一步,她的腰便撞上了顧雲修的手臂。

下一瞬,男人結實的胳膊穩穩地扶住虞微的腰,沒有讓她被壓着的裙擺絆倒。

虞微的臉更熱了。在閨閣中養了十幾年,她從未和男子有過這般親密的接觸。隔着薄薄幾層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顧雲修手臂的溫度。顧雲修緋色的衣袖拂在她藕粉的裙上,兩色裙裳亂糟糟地攪在一處。

虞微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着越來越快的心跳。顧雲修看着她慌張臉紅的模樣,懶懶地松開手,說:“躲什麽?我又不吃人。”

說罷,顧雲修便挪回原位,和她隔了些距離,沒再擾她。

虞微悄悄松了口氣,低着頭繼續抄經。兩個人不知不覺抄到深夜。容楚叩了幾下門,悄聲進來,詢問顧雲修要不要吃宵夜。

“不必了。”顧雲修停下筆,看了虞微一眼,“時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虞微忙應了聲是,她将寫滿經文的宣紙整整齊齊地理好擺在一旁,起身告退。

夜色幽深,清鶴宮中四處都懸着照明的燈籠。虞微借着燈籠的光亮,沿着小路往回走。她的住處離顧雲修的書房不遠,轉過幾條小路便到了。

這個時辰,除了夜裏的當值的侍衛,清鶴宮中的下人都已睡下,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忽然,前方昏暗的光線裏閃過一道不甚明晰的影子。

虞微腳步一頓,狐疑地朝院牆的方向望了一眼。猶豫半晌,她從路邊的矮柱上取下一盞燈籠,小心翼翼地往院牆邊走去。

待走近了些,她終于看清了那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不由小聲驚呼:“吳全?你怎麽來這兒了?”

“這不是有要緊事告訴你麽。”吳全瞧着四周無人,将虞微拉到一旁,低聲說,“你妹妹的下落,我已托人打聽到了。”

虞微愣了下,急急追問:“真的?”

吳全在宮門處當值,他關系多,時常能尋得些出宮替貴人辦事的好機會。因他在宮外來往方便,虞微便悄悄求了他,幫着尋找幾個妹妹的下落。

自那日聽了太後所言,虞微便日夜憂心着妹妹們的安危。她知道太後和小皇帝的手段,人既已進了長安城,便是天子腳下,再難逃出他們的手掌心。

一旦被抓住押回宮中……

虞微不敢想。

當初她被抓回來時,先是被扔進刑獄司打了個半死,然後又被丢去浣衣局受了好些日子的苦。幾個妹妹都是自小嬌貴着長大的。怎麽能受得了那樣的屈辱和苦楚?

“我的消息還能有假?自然是真的。”吳全的語氣有了幾分不耐。

“那……她們如今在何處?”虞微滿眼希冀,迫不及待地等着吳全開口。

“急什麽。”吳全不緊不慢地開口,“為了給你辦事,可費了我不少心思。上次你給的那些銀錢哪裏夠使。再給我十兩銀子,我就告訴你。”

虞微皺起眉,“可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

“那會兒我也不知道這事這麽難辦啊。我這可是冒着殺頭的風險幫你!十兩銀子算什麽。難道你不想知道你幾個妹妹如今在哪兒嗎?”吳全的語調懶洋洋的。

指甲嵌進掌心,虞微默默垂着眼,心中犯了難。

流翠閣的月例少的可憐,上回給吳全的那三兩銀子還是她偷偷向素婉借的。素婉的對食太監在小皇帝面前很是得力,經常給素婉送銀子。素婉待她是不錯,可她也不能再厚着臉皮問人家借銀子了。

十兩銀子……她要怎樣才能弄到十兩銀子呢?

虞微正想的出神,吳全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沒有銀子也不妨事。”他彎腰湊近,笑嘻嘻地,“把我伺候高興了也成。”

吳全早就臆想過虞微寬衣解帶跪在榻邊伺候他的模樣了。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冒着這麽大的風險幫她在宮外找人。這樣出塵絕俗的美人誰不想要?更何況,聽說虞微從前是尚書府的小姐。金山銀山裏供養出來的嬌貴人兒,自然該是身嬌體軟,連頭發絲都是香噴噴的,宮裏那些粗使的宮婢哪能比得了?

吳全常年酗酒,身上總帶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虞微皺起眉,忍着想要嘔吐的欲望,掩着唇往後退了一步。她加重了語氣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敢嫌棄爺?”

見虞微一臉嫌棄地往後躲,吳全怒不可遏,一把抓住虞微的胳膊,“爺讓你伺候,是擡舉你!你別不識好歹!求爺辦事的人多着呢。要不是看在你這張臉的份上,你以為爺願意幫你?”

他嘴裏罵罵咧咧的,輕易便将虞微推到牆邊,兩只手大力撕扯起虞微的衣衫。

虞微拼命擋住吳全的手,奈何女子力氣本就弱,根本阻止不了他。一截藕粉的袖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如一捧凋零的桃花瓣。虞微的嘴被捂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急得沁出了眼淚,雙腿奮力蹬着,喉嚨裏發出嗚咽似的掙紮聲。

絕望中,她聽見了顧雲修含怒的聲音。

“放手。”

他的聲音帶着濃重的戾氣,如同煞神一般,在黑漆漆的夜色裏聽着格外瘆人。吳全聞聲,還未見其人便已吓破了膽,慌忙松開手。待看清來人,他頓時傻了眼,慌慌張張地開口:“帝……帝師大人!”

虞微沿着牆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不停咳嗽起來。她的衣裳上沾滿了吳全身上的臭味,令她一陣陣地惡心幹嘔。衣袖斷了一截,虞微白皙的手腕裸.露在寒風中,微微發顫。她勉強擡起蒼白的小臉,正對上顧雲修那雙戾氣深重的眸子。

顧雲修立在夜色裏,墨珏站在一旁為他提燈。只是那燈盞的亮光沒有一分一毫染進他的眸底。他眼底是可怖的怒意,鋪天蓋地。那是虞微從未見過的可怕模樣。

虞微慢慢攥緊衣擺,心底生出恐懼來。這種恐懼,比那日在殿中看見那個可怖的人頭時還要深上幾分。

她眼看着墨珏将吳全壓在地上,眼看着顧雲修朝她走來。他在她身側停下,俯身拾起那片扯斷的衣袖。

布片輕薄,被顧雲修修長的指握着,仿佛風一吹便要飄走。

他慢慢将那片藕粉的布纏繞在指上,在虞微面前蹲下。他伸手摸了摸她冰冷蒼白的小臉,粗糙的布料貼着她的肌膚摩挲,一下又一下。

“和你說過規矩的。”顧雲修沉聲,“不許和其他宮裏的人有沾染。”

虞微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那日顧雲修确實對她講過這條規矩。她不安地咬緊了唇,半晌才局促地擡起眼睛,小聲說:“奴婢知錯,請大人責罰。”

顧雲修望着她露在寒風中的纖白手腕,沒再說話。他解了外裳,披在虞微身上。緋色的衣帶垂落下來,軟軟地蕩在胸前。凜冽的松針香裹住虞微的身體。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顧雲修,卻被布片蒙了眼睛。

視線模糊起來,虞微什麽也看不清了。她不安地坐直了身體,顧雲修的手貼着她耳廓擦過,幹淨利落地将那截藕粉的布片在她腦後系好。他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頭,低聲:“不用看。”

“大人……”

虞微陷在朦胧的黑暗裏,如同一個瞎子。她只能聽見周圍呼嘯的風聲,樹枝晃動的聲響,還有顧雲修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她害怕極了,緊緊靠着牆根,一動不敢動。

“大人饒命!我不是故意私闖清鶴宮的!我是……我是有要緊事。求大人饒了我這一回吧!”吳全苦苦求饒的聲音傳進虞微的耳中。

“大人,在他身上搜到了這些東西。”是墨珏的聲音。

緊接着,她聽見了玉石碰撞的悅耳聲響。

吳全來時是從東院牆翻進來的。他路過書房,見裏頭燈已熄滅,想着這個時辰應該不會有人來書房,便悄悄潛了進去,順手偷了好些東西。那些東西大多是從案幾下的抽屜裏翻出來的大塊玉石,都是些未經雕琢的好石頭。

顧雲修厭惡地看了那些石頭一眼。他抽出包着玉石的絹帕,将那些價值連城的石頭随手摔在地上砸碎了。被髒手碰過的玉,已經不幹淨了。

吳全吓得呆了,他涕淚橫流,哭着去拽顧雲修的褲腳,顫聲哀求:“大人,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才做出這樣無恥的事來!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我,我這輩子給您做牛做馬,只求您饒了我這條賤命啊!”

忽地,吳全的聲音戛然而止。一片寂靜中,虞微清晰地聽見了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落在了地上。但那聲悶響很快被吳全撕心裂肺的哭號聲蓋了過去。

顧雲修撿起吳全的兩只斷手,當着吳全的面,慢條斯理地剝肉剔骨。他将骨頭一節一節地剁下來,取出袖中小刀耐心地雕琢,最後再用細繩串起來。他走到吳全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面前,把做好的骨頭鏈随手挂在他的脖子上。

吳全已經吓得完全失去了神智,兩眼渙散,雙腿不停抽搐,一句話也說不出。顧雲修厭惡地擺了擺手,吩咐墨珏将他不留痕跡地處理掉,再把地上的血收拾幹淨。

待石磚重新變回原來的顏色,一點血跡也看不出,顧雲修才轉身,回到虞微面前。虞微蜷膝坐在牆根下,小腿不停地打着顫。越是看不見,便越是恐懼。聽着吳全的嚎哭聲,虞微的腦海裏不停地閃過各種可怖血腥的場面。

顧雲修怎麽處置吳全的?

今日她違背了規矩,顧雲修會不會……把她也處置了?

虞微越想越害怕。

眉間忽然觸到了一點冰涼,她瑟縮了一下,随即意識到那是顧雲修的手。他長指往下一撥,輕易便将蒙住她眼睛的布片撥了下來。

虞微慢慢地睜開眼,濕漉漉的眼睛裏模糊地映着顧雲修的臉。顧雲修怔了一下,才伸手去拭她眼角的濕潤,戲谑道:“吓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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