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為何不來找我?”◎
“沒……沒有。”虞微小聲反駁。
她才沒有哭!
雖然心裏确實害怕,但還不至于到吓哭的地步。哭是件極丢人的事情,虞微從小就不愛哭。許是那布片勒得眼睛疼,才逼出了一點眼淚來。
顧雲修不置可否,他解了虞微眼睛上的布帶,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墨珏提着燈籠在前頭引路,虞微忐忑不安地跟在顧雲修身後,随他進了卧房。
一進卧房,墨珏立刻去了浴室備熱水。
顧雲修的緋色外裳還披在虞微身上,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雪白的裏衣。他越過虞微,在窗下的長榻上坐下,低頭去摘指上的玉環。
窗外月色朦胧,窗紙上映出顧雲修的側影。
虞微望着那道影子,愣了許久才想起自己身上還披着顧雲修的衣裳。她趕緊把衣裳褪下來,朝顧雲修遞過去:“大人,你的衣裳。”
顧雲修沒有擡頭,他專注地擦拭着掌心的玉環,仿佛根本沒有聽見虞微說話。
方才做那條人骨鏈時,吳全的血不小心沾到了玉環上。
髒死了。
虞微站得遠,并沒有看見玉環上的血。她局促地抱着衣裳,站在房中不知所措。她知道顧雲修帶她回來,定是要責罰她的。
顧雲修會怎麽罰她?吳全大抵是活不了了。那……那她呢?
虞微惶惶不安,腦中開始胡思亂想。
她不怕死。虞家的孩子,沒有貪生怕死之徒。只是幾個妹妹是死是活如今尚不知曉,她怎能就這麽死了?到了九泉之下,如何跟父母兄長交代?
母親臨終前,是那樣懇切地握着她的手,叮囑她千萬要照顧好幾個妹妹。
父親被禁軍帶走時,隔着囚車的欄杆,還在流着淚一句一句交代着訴說不盡的囑托。
她是虞家長女,是虞家的頂梁柱。她不能丢下妹妹們就這麽死了!
“大人,熱水備好了。”墨珏從浴室出來,低聲禀話。
顧雲修這才“嗯”了聲,站起身來。他看了虞微一眼,接過她手裏抱着的衣裳,随手擱在榻上。
“我去沐浴。你在這兒等我。”
說完,顧雲修便進了屏風後的浴室。
很快浴室裏便傳出水流的聲音。時急時緩的水流聲像小錘一樣敲在虞微的心上。時間是那樣漫長,在萬籁俱寂的深夜裏,仿佛走不到頭一般難捱。
墨珏見虞微一副失神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虞姑娘,這是怎麽了?”
虞微回過神,一擡頭,便對上墨珏好奇打量的眼神。她勉強扯了扯唇角,沒回答墨珏的問題,委婉地說:“沒……沒什麽。我只是在想,大人會如何責罰身邊犯了錯的下人。”
“這個嘛……說起來,跟在大人身邊伺候的人本就沒幾個。能留下來的,都是頭腦伶俐的,很少犯錯。”墨珏認真思考半晌,突然眼睛一亮,“大人剛住進宮中時,身邊倒是有幾個宮女伺候衣食起居。其中有個宮女生了一副好容貌,竟大着膽子半夜爬了大人的床。那回大人生了好大的氣哩!把那宮女剝皮剔肉,肉丢去喂了狗,骨頭留下做成燭臺。從那以後啊,大人身邊的人都知道惹怒大人是什麽下場了,再不敢犯錯。”
墨珏一邊繪聲繪色地講着,一邊指了指那張紅檀案幾,“喏,原先那盞燭臺就放在桌角。你應該見過的吧?”
他這一番話講下來,虞微額頭上早已沁出了大片大片的冷汗。她當然見過那個人骨燭臺。到現在她還記得那一節節森森白骨中間擺着豔麗紅燭的樣子。
虞微臉色蒼白,死死咬着下唇,借着唇瓣上傳來的輕微痛覺保持着清醒,努力掩飾着內心的慌亂。
從前在家中時,她雖從不過問官場上的事,卻也知道爹爹位高權重,她和別家小姐走動來往一向都是萬般仔細小心。顧雲修如今身居這般高位,他身邊的人自然更要一萬個小心。和清鶴宮外的人私下來往,是大忌。
虞微也沒想到吳全竟然這樣大膽,竟敢偷偷跑到清鶴宮來!
顧雲修從浴室裏出來,一眼便瞧見虞微心事重重的失神模樣。他換了一身幹淨的寝衣,黑發随意散着,水珠濕噠噠地滴在衣服上。墨珏遞上棉巾,他擺了擺手,沒有接,徑直走到案幾後坐了下來。
“過來。”顧雲修出聲。
虞微咬咬牙,走到顧雲修面前。猶豫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慢慢跪了下來。
“奴婢犯錯,求大人寬恕。”
“你原本只犯了一個錯。眼下,卻是兩個錯了。”顧雲修懶懶地掃了虞微一眼。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确認那些血跡都已清洗幹淨,才把玉環重新戴回手上。
虞微自然清楚,顧雲修所說的第二個錯是她不該自稱奴婢。可她如今犯了錯,若是不自稱奴婢,豈非無禮?她張了張口,一時猶豫着不知該說什麽好,最後只能輕聲說:“我……我做錯了事,請大人責罰。”
案幾上擺着的雁銅燈散着幽黃的光,如霧一般,拂在虞微的臉上。顧雲修盯着她那張蒼白的小臉看了片刻,視線慢慢轉向擺在案角的銅燈。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擡手将墨珏喚到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墨珏躬身退出門外,不到一刻鐘,便捧着幾只紅燭回來了。
“大人,你要的東西。”
顧雲修拿起一只紅燭,取了火把燭芯點着了。火苗跳動起來,些許煙霧在房中飄着。他看了墨珏一眼,墨珏識相地退了出去,順手将那盞雁銅燈也帶走了。
屋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昏黃的火苗搖搖晃晃,虞微的心也随着那火苗的晃動七上八下,撲通撲通跳的厲害。
顧雲修擡眼,用指尖敲了敲身側的地面。虞微小心翼翼地挪動膝蓋,在他指尖所觸之處跪坐下來。
“手伸出來。”顧雲修說。
虞微低着頭,微微顫抖着把兩只手伸到顧雲修面前。她的掌心白皙似玉,燭光下鍍着一層柔美細膩的光澤。
顧雲修捏住她的指尖,把那只正燒着的蠟燭放在虞微的掌心。玉手捧紅燭,別有一番旖旎滋味。他饒有興致地看着虞微捧紅燭的雙手,說:“前些日子剛好丢了個燭臺。往後,就罰你在這兒做燭臺罷。”
虞微膽戰心驚地看着手心裏的紅燭,眼睜睜看着一滴又一滴紅色的蠟油順着燭身緩緩滑落。她猛地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不想喊出聲來。可想象中灼燒肌膚的痛感卻并沒有傳來。
虞微詫異地睜開眼,望向滑在掌心裏的燭油。她慢慢意識到這蠟燭許是特制的,并不像尋常蠟燭那般滾燙。
虞微悄悄松了口氣。發顫的小臂漸漸穩了下來,她低垂着頭,安安靜靜地當起顧雲修的燭臺。
只要留她性命,怎樣的懲罰她都能受着。
顧雲修随手從身後的書架上抽了一卷書冊,當真借着虞微手中燭火的光亮讀起了書。他閑閑地翻着書頁,半晌,忽然問道:“方才那人找你做什麽?”
虞微輕聲解釋:“那人是在宮門口當值的侍衛。我……我前些日子托了他幫着在宮外尋幾個妹妹的下落。他今日就是為着這件事來的。誰知他臨時起意,要我再給他十兩銀子才肯告訴我。我不肯,他便與我争執起來,正巧被大人撞見了……”
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必要再對顧雲修隐瞞了。更何況她若是騙他,憑顧雲修的本事,一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拆穿。
她不會做這樣愚蠢的事。
顧雲修翻書的手停了下來,他轉過頭,去看虞微眼底的神色。只是那雙清透的眸子仍如往常般冷寂,窺不見分毫情緒。顧雲修慢慢收回視線,随口說道:“你既想知道幾個妹妹如今身在何處,為何不來找我?”
虞微怔了怔,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顧雲修嗤了一聲:“何苦去求那個狗東西。”
他所說的狗東西,自然是指已被墨珏草草分屍扔去喂狗的吳全。
虞微捧燭的手顫了顫,火光也跟着晃了幾分。她心想她怎麽敢去求他呢。只是這話她并不敢說出口。
默了片刻,她聽見顧雲修又說:“你明知只要你開口,什麽事情我都可以幫你。”
虞微的心突突跳着,她有些無措地蜷起指尖,燭火的熱氣燙在肌膚上,鋪開一小塊略帶刺痛的灼熱。默了默,她終于下定決心開口:“大人心善,還記着往日情分。只是大人政事繁忙,我不敢叨擾大人。”
“叨擾?”
顧雲修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視線從白紙黑字上移開。他放下手裏的書冊,看向虞微的手心。她白嫩的掌心裏已經堆積了不少燭油,順着掌紋朝四周鋪開,凝成嬌豔的紅。
顧雲修望着那捧紅,忽而想起去年寒冬他借住在虞府後院的那些時日。
清晨日出,東方既白。他推開門,便望見穿着白狐大氅的姑娘興沖沖地穿過院子跑過來。身側的侍女急急提着裙擺為虞微撐傘,她笑着跑到房檐下,發髻都散了些,她卻只顧看着手心裏新摘的紅梅。
“雲修,好不好看?”
那時她站在臺階下,臉上是少有的明媚笑意。紅梅捧在她掌心,襯得她臉頰如雪一樣的白。
後來不知多少次在夢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夢見那捧紅梅。夢見那個溫柔笑着朝他跑過來的姑娘,夢見她溫聲細語地喚他的名字,問他好不好看。
顧雲修忽然伸手,握住虞微的指尖。他将那只紅燭從虞微的掌心拿走,随意擱在桌上,又拿了幹淨的雪帕去擦她掌心的燭痕。
燭油凝成了塊,和虞微的肌膚粘在一處,極難去除。顧雲修卻頗有耐心,一點一點地為她拭淨。
虞微掌心裏的肉慢慢露出來,原本白皙的肌膚被燭油燙得微微泛着粉紅。顧雲修動作微頓,低下頭,對着虞微的手心徐徐吹了口氣。
虞微瞬間繃緊了身子,指尖下意識地往回縮,他呼吸拂過之處,每一寸肌膚都在戰栗。她的身體本就敏感,哪裏經得起顧雲修這般逗.弄。
顧雲修倒是悠閑,他懶懶撥弄着她掌心粉紅的軟肉,随意說道:“前幾日閑着無事,帶着墨珏出宮查了些事情。倒是查到你一個妹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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