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這是我夫人。”◎

虞微怎麽也沒想到顧雲修要帶她來的竟是這種地方。

一想到她的妹妹或許就在眼前這座淫.靡熱鬧的青樓裏,虞微眸中的擔心又深了幾分。

春香站在門口,瞧見有客人來,連忙殷勤地迎上前去,笑眯眯地招呼起來:“這位公子瞧着眼生,是頭一回來我們這兒吧?您放心,我們這兒的姑娘保準讓您滿意!您喜歡什麽樣的随便挑!”

話說了一半,春香才注意到顧雲修身邊還站着一位姑娘。不管是容貌氣度還是穿着打扮,怎麽瞧都不像是侍女的樣子。

以前也常有有錢人家的老爺帶着家中小妾來春閨樓,再叫上幾個樓裏的姑娘一同喝酒作樂。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春香早已見慣那些有錢人縱.欲享樂的手段。只是眼前這位公子,瞧着是一表人才光風霁月,怎麽看怎麽不像那等龌龊下流的纨绔子弟。她心中暗暗道了一句人不可貌相,重新端起笑臉,在前頭引路:“公子,這邊請。”

顧雲修讓墨珏在外頭候着,帶着虞微邁步進了春閨樓。

眼下雖是上午,春閨樓中已有了不少客人。一樓的望春臺上,幾位盛裝打扮的美人正在翩翩起舞。

——這樣冷的天,她們身上竟只穿了一件薄紗做的舞衣。那紗薄如蟬翼,起不到任何遮蔽的作用。

虞微只看了一眼,便匆忙收回了目光。她心裏想着妹妹,眉頭緊蹙,越來越不安。

春香直接将他們帶上了二樓。

虞微本以為方才所見之景已是淫靡之極,殊不知二樓的景象更加淫.亂無度。美人們坐在各自的房中,使出各種各樣新奇的法子來吸引客人。有的房中甚至擠了好幾位客人一同享用美人。

春香放慢了腳步,笑盈盈地向顧雲修介紹:“這些姑娘可個個都是極品。保準公子您玩兒的開心!”

顧雲修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無聊地把腕上的玉珠子摘下來擺弄,淡聲說:“要一間安靜些的房間。”

春香愣了愣,好像明白了什麽,立刻應了聲:“好嘞!公子跟我來。”

春香帶着顧雲修上了四樓,四周一下子安靜不少。她一邊打開一間卧房,一邊對顧雲修解釋:“公子來的早,這兒還沒什麽客人。您先坐。一會兒我把姑娘們都叫來讓公子挑。”

能來這一層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大戶人家。春香一路上暗暗打量着顧雲修的穿着氣度,心裏盤算着他定然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不然怎會連身邊帶着的小妾都是那樣絕色的美人?她歡歡喜喜地給顧雲修奉上茶水,囑咐他在這兒等着,便跑下樓去喊人了。

顧雲修關上房門,聞着屋子裏殘留的濃重脂粉味,皺了皺眉。他走到窗邊将窗戶推開,寒涼的空氣湧進來。他動作微頓,轉過頭望着虞微,問:“冷嗎?”

虞微搖搖頭:“不冷。”

她滿心都是妹妹的事情,哪裏還顧得上冷不冷。

不到一刻鐘,春香便帶着好些姑娘過來了。那些美人個個嬌柔妩媚,柔柔望過來的眼神勾魂奪魄。春香湊到顧雲修跟前,笑眯眯地搓着手:“公子,您看看可有中意的?”

顧雲修看了虞微一眼。

滿屋的美人,虞微幾乎看花了眼睛。她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些遍,對顧雲修搖了搖頭。

——這些人中,并沒有她的妹妹。

顧雲修停下擺弄玉珠的動作,懶懶擡眸,看向春香。他問:“就這些了?”

春香說:“今日沒接客的姑娘都在這兒了。”

顧雲修冷漠地看着她。春香心頭莫名突突跳了兩下,她連忙說:“公子稍候,我這就讓人把其他姑娘都叫來。”

說着,她便轉身吩咐身後的一個姑娘,讓她快些去樓下叫人。

做完這些,春香才悄悄松了口氣,快步走過去給顧雲修倒茶。想起方才的情景,她不由在心裏感嘆這位公子當真會找樂子,竟讓身邊的小妾來挑姑娘。

春香将茶盞放在桌上,又偷偷看了虞微幾眼。她忍不住說:“公子,您這位姨娘真漂亮!”

聞言,顧雲修漆深的眸底終于有了一點波瀾。他擡眼,臉上神情似笑非笑:“姨娘?”

春香心裏咯噔一下。難道她猜錯了?

虞微想要出聲解釋,張了張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顧雲修并沒有告訴她她今日是以什麽身份出宮。若她貿然開口,出錯就不好了。

她只好繼續安安靜靜地坐着。

顧雲修側首,看了虞微一眼。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壓着天水碧的羅裙。步搖垂珠分毫不動。

他摸着掌心涼滑的玉珠,低低笑了聲,盯着春香的眼睛慢悠悠開口:“這是我夫人。”

虞微驀地瞪大了眼睛。她猛然擡起頭望向顧雲修,滿臉不可思議。他竟說她是他夫人!

春香亦是愣了半天沒回過神。夫人?哪有帶着自己夫人來逛窯子的?

這時候,方才跑出去叫人的那位姑娘回來了。她身後跟着幾位美人,皆是衣衫不整鬓發散亂。

春香勉強鎮定下來,絕口不提剛才的話。她重新換上笑臉,問道:“公子,您再挑挑?”

虞微無聲對顧雲修搖頭。

這些人中,還是沒有她的妹妹。

顧雲修将玉珠重新戴回手上,拉了拉袖子。他拿起桌上擺着的茶盞,晃了晃,看着裏頭舊綠的茶葉起起落落。光是瞧着他的動作,春香就莫名心慌。她連忙說:“公子,我們樓裏的姑娘都在這兒了。您再好好挑挑,一定有您喜歡的!”

顧雲修沒理會她,只是不緊不慢地将剛才問過的話又問一遍:“就這些了?”

春香的臉色不大好看了。她隐約意識到這位公子似乎不是來找美人取樂的。她臉上顯出幾分猶豫,磕磕巴巴地說:“就、就這些了。”

顧雲修将茶盞擱回桌上,摸了摸袖子。今日出門他未帶匕首。他有些後悔應該帶墨珏進來的,如今還得他親自動手。

顧雲修轉頭,看向身旁的虞微。她的烏發間簪着兩支玉簪,再飾以步搖,襯得她溫婉清麗宛若仙子。

他伸手,慢悠悠地把那兩支玉簪拔了下來。

沒了玉簪,柔軟的發絲一下子如瀑一般散落下來。那支金鑲玉的步搖也晃晃悠悠地跌了。

虞微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接步搖。她一邊胡亂理着頭發,一邊睜着微嗔的眸子望着顧雲修。

大庭廣衆之下,他這樣做成何體統?若是以前,她定是要生氣的。

春香和身後的一群美人呆怔着望着眼前這一幕。她心驚膽戰地想着這位爺到底想做什麽。

顧雲修将玉簪握在手裏,轉頭對虞微說:“閉眼。”

虞微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順着顧雲修的意思閉上了眼睛。

刺耳的尖叫聲立刻在房中響起。接着便是女子驚慌失措的哭聲。

兩支玉簪此刻正插在春香的肩膀上,她跌坐在地,臉色煞白地看着鮮血從肩頭汩汩流下。

顧雲修冷眼看着她。

春香慌忙轉頭,拽着一個姑娘的衣袖,急聲:“芳苓,快,帶……帶這位公子去後院!”

她後怕地想,方才那玉簪只要再偏一點便會紮穿她的喉嚨。若再不肯說實話,只怕今日真的要死在這兒了。

芳苓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可是……可是鸨母交代過,後院裏那位不許接別的客……”

“讓你去你就去!”春香氣若游絲地催促。

芳苓咬着唇,不安地絞着手帕。春香是鸨母的養女。鸨母生了病,這些日子樓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春香親自處理。既是春香的命令,想來日後若出了事也怪不到她頭上。

芳苓這樣想着,便怯怯地上前幾步,柔聲對顧雲修說:“公子,容我先去後院看看。若那位姑娘的客人在,只怕要勞煩公子多等一會兒了。那位貴客出身顯貴,我們實在是不敢擾了他的興致。”

顧雲修煩躁地皺起眉,他的耐心本就有限,偏眼前這位說話細聲細氣的姑娘還啰裏啰唆的。

出身顯貴?

顧雲修冷嗤。

這世上能讓他等的人可沒幾個。

他正要不耐地摔了茶盞,餘光瞥見虞微仍緊緊閉着眼睛。她眉心微蹙,交疊的雙手緊繃着一動不動,顯然是受了驚吓。

顧雲修臉色稍緩,冷淡地看了一眼芳苓,“去。”

芳苓連忙轉身跑了出去。剩下的人也都松了口氣,七手八腳地去扶地上的春香。幾個年歲小些的姑娘慌忙下樓去請大夫。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顧雲修起身,站到虞微面前。他饒有興致地看着虞微發白的小臉,指尖挑了一縷她的發絲繞在手上把玩。

虞微僵了僵,慢慢睜開眼。一下子對上顧雲修專注望着她的眼睛,虞微眼睫輕顫,急忙別開視線。她僵着身子坐在那裏,如木偶一般由着顧雲修擺弄她的頭發。

不知過了多久,顧雲修終于停了手。他推着虞微的身子讓她轉過去,手指插進她發間,細細梳着。

身側的小桌上擺着一面銅鏡。虞微朝鏡中瞥了一眼,驚覺顧雲修竟是在給她挽發。

顧雲修身量高,微微彎着腰才能梳得順手些。他神色專注,她披散的青絲被輕柔地握進他掌中,一縷縷梳好,又耐心地挽起。

——倒是像模像樣的。

虞微猶豫了片刻,忍不住小聲說:“大人竟會挽發。”

顧雲修俯身,拿走她膝上放着的步搖。他用這步搖替了原先的簪子,插進挽好的發髻間。他端詳了一番鏡中的虞微,又俯身湊到她耳邊,低低地說:“那時候總是見司琴給你挽發。多看幾遍也就會了。”

虞微愣了愣,心口慢慢湧起一股酸澀。

——司琴是自幼跟在她身邊的貼身侍女。

虞家獲罪後,司琴被禁軍抓走。那日下了好大的雪。人來人往的街巷口,虞微眼睜睜看着司琴被杖斃。

血,染紅了一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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