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只因不想欠人情分。”◎

砰砰砰。

芳苓叩響了門。

推開門後,芳苓望見屋內的情景,頓時愣了一下。她默了片刻,怯怯地說:“公子請随我來。那位姑娘素日接客都是在她自己房中,勞煩公子親自過去瞧瞧。”

顧雲修正在端詳他剛為虞微梳好的發髻。他将那支步搖往旁邊扶了扶,臉上終于露出一點滿意的神情。他這才擡頭看了芳苓一眼,口氣平淡地說:“帶路。”

春閨樓的後院是鸨母和姑娘們平日休息的地方。院子地方不大,只有十幾間廂房。姑娘們都是好幾個人擠在一間房裏睡覺。

只有芳苓帶他們去見的這位姑娘,是獨自住一間房。

芳苓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房中空無一人。她轉過頭,歉然地對顧雲修說:“客人剛走,姑娘還在後頭收拾呢。我去叫。”

芳苓說着,便匆匆繞過紅木屏風,軟聲軟語地去叫人:“江月姑娘,有客人要見你。你快些呀!”

聽見江月這個名字,虞微心中隐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的二妹妹虞鳶自幼喜讀詩詞,最愛前朝那一篇春江花月夜。她那時常常參加長安文人舉辦的詩會,給自己取的雅號正是這“江月”二字。

屏風後,微弱的水流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半晌,水聲才止歇。芳苓往江月身上蓋了件披風,拉着她的手走出來。她小心翼翼地向顧雲修介紹:“公子,這位是江月姑娘。只是江月姑娘不接待別的客人。除了床笫之事,旁……旁的事都可以。”

芳苓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有些怕顧雲修,話說到最後,都帶了些顫音。

那位被喚作江月的姑娘臉色十分疲倦,似乎累極了。一只手勉強拽着肩上的披風,卻擋不住身上旖旎春色。她穿了一件領口極低的紅裙,軟肉幾乎要跳出來,鎖骨上還殘留着大片吮.咬過的痕跡。

她沒什麽力氣地開口:“公子,江月今日有些累。改日再招待公子可好?”

顧雲修坐在扶手椅上,側首看向身邊的虞微。幾乎是江月出聲的剎那,虞微便紅了眼睛,她朱唇顫着,強忍着心口的酸楚,顫聲對顧雲修說:“大人,我想和江月姑娘說幾句話。”

江月明顯愣了一下,慢慢擡起眼睛。視線裏,是一張她許久未見的熟悉臉孔。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虞微。

是姐姐!姐姐來尋她了!

熱淚不受控制地順着眼角流下,虞鳶捂住嘴巴,嗚咽着哭了起來。

顧雲修沒說什麽,起身去推門。他轉頭掃了芳苓一眼,冷聲:“出去。”

芳苓一頭霧水地看了她們兩個一眼,趕緊低下頭随顧雲修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虞鳶一下子撲到虞微懷裏。她緊緊抱住虞微,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不出,只一聲聲地喊着姐姐。

哭了好一會兒,虞鳶才松開手,紅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姐姐。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下虞微的臉,心疼地說:“姐姐瘦了。”

虞微望着懷裏哭成淚人的妹妹,心中酸澀難言五味雜陳。她和虞鳶都是虞夫人所生,自小關系最為親密。虞鳶性子內向,端莊知禮,有不少名門公子對她傾心。母親亦早早為她定下了親事。

虞鳶一向最重禮數規矩,就連和她定下親事的未婚夫婿,她都遵着母親的叮囑,成婚前私下連面都不曾見。

誰能想到,她如今竟淪落成了妓。

一想到她這樣好的妹妹日日在這青樓裏擺着笑臉伺候客人,虞微心裏便千瘡百孔地疼。

她強忍着沒有哭出來,仔仔細細端詳着虞鳶的眉眼。數日不見,她消瘦許多。往常總是溫柔笑着的眉眼此刻再無笑意,滿是倦累。

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虞微忍着心中的痛,溫柔地為虞鳶擦去臉上的淚痕,柔聲說:“好了,不哭了。難得相見,鳶鳶該高興才是呀。”

“姐姐,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裏?”虞鳶面露憂色,“那日你跑出去之後,官兵倒是沒再追來。我們本想坐船逃到江陵去,誰知那浦臨碼頭臨時修葺,要十幾天才能修好。在客棧裏躲了好幾天,還是被那幫官兵抓住了。進了長安城,好不容易又尋了機會逃走,可慌亂之下竟和妹妹們走散了。這些日子,我心裏實在放心不下……阿槿才十五歲,還那樣小……”

虞鳶說着,又忍不住哭起來。

虞微連忙抱住虞鳶,輕輕撫着她的背。她嘆了口氣,輕聲說:“我被禁軍抓回了宮中,到底還是做了宮婢。我倒是不要緊,只是心裏記挂着你們。如今見你安好,我終于能放心些,只是……”

虞微默了默,悵然嘆了一聲。

“只是我見你如今在這種地方受苦,心裏實在難受。我的鳶鳶那樣幹淨漂亮,怎麽可以呆在這種肮髒的地方?”她終于難忍心中酸澀,一滴清淚随着眼睫顫動緩緩滑落下來。

虞鳶從她懷中探出臉,努力揚起唇角。她搖搖頭,語氣萬分堅定:“姐姐,鳶鳶不苦。鳶鳶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況且肮髒與否原不在于身處何地,而在于自己的心境。誰說為妓者便不能自清?姐姐放心,鳶鳶還是從前的那個鳶鳶,不會變的!”

見虞鳶仍是昔日溫柔堅定的模樣,虞微悄悄松了口氣,也跟着露出笑來。她拉着虞鳶坐下,握着她的手急切詢問:“這些日子過的好不好?在這兒可有人欺負你?等過些日子,姐姐攢夠了錢,就來這裏把你贖出去。你再悄悄到江陵去,跟外祖父生活。等着姐姐……”

“我很好。姐姐別挂心。”

虞鳶眨了眨眼,幾次欲言又止,默了良久,最後只說:“有貴人照拂我,我暫時不會有事的。我只是擔心姐姐,宮裏可是個吃人的地方,那小皇帝又記恨着咱們虞家,一定處處找姐姐的麻煩。對了,方才帶姐姐來的那個人是誰?我瞧着他,倒像是個大人物。”

顧雲修借住在虞府時被虞微藏得極好,家中幾個姐妹都不曾見過他。虞鳶并不認得顧雲修。她躲在這春閨樓裏,對外頭的事亦知之甚少,更不知顧雲修便是如今那位只手遮天的帝師大人。

虞微并不想對虞鳶提及顧雲修的事情。她沒回答,而是絮絮叮囑了好些旁的事情,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我該回去了。鳶鳶,你一定要好好的。姐姐得了機會就來看你!”

“好。”

明知再相見的機會十分渺茫,虞鳶還是微笑着應下,戀戀不舍地把虞微送出門去。她知道那人還在等姐姐,亦清楚姐姐今日出門必定極不容易。

顧雲修立在不遠處的樹下,無聊地數着腕上的珠子。不知數了多少遍,虞微才出現在他身後。她眼睛紅紅的,瞧着像是剛哭過的樣子,垂着眸輕聲說:“今日多謝大人。”

顧雲修漫不經心地聽着。他等着,等着虞微求他幫忙,把她的妹妹從這肮髒混亂的風月場裏贖出來。

可等了半天,他只等到虞微柔聲說:“大人,我們回宮吧。”

顧雲修驚奇地瞥了虞微一眼。她不是最記挂她的妹妹嗎?怎得今日竟不求他了?

他心裏清楚,以虞微的性子要她張口求人怕是比登天還難。她從不求人幫忙,只因不想欠人情分。

顧雲修慢慢地轉着手裏的玉珠,若有所思。

——那日虞微肯求他,大約是因為給了他這一串玉珠做酬勞所以她才心安。

顧雲修低低笑了一聲。

不急。她身上,還有很多東西,可以當作給他的報酬呢。

四樓的雅間裏,春香和芳苓惶惶不安地站着。

“公子,是我讓芳苓去請人的。擾了公子的興致,還請公子恕罪。”春香小聲告罪。

王敬梓剛換了一身衣裳,此刻衣衫齊整,眉眼冷肅。眉梢一道刀疤,平添幾分肅殺之氣,讓春香和芳苓兩個本就膽小的人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喝了一大口涼茶,才擡眼看向春香,問她:“找江月的那個男人是什麽人?”

春香老老實實地說:“我也不知道。只是見他穿着氣度不像是尋常人家,我才帶他上了四樓。他是帶着他夫人一起來的,我瞧着,倒像是來找人的。我把樓裏的姑娘都叫來任他挑,他夫人只搖了搖頭,他便發起好大的火哩!我……我實在怕死,才讓芳苓去找江月的。公子恕罪啊!我……我再不敢了!”

王敬梓是春閨樓的貴客。他出手闊綽,只見了虞鳶一面便出了一萬兩黃金,讓虞鳶從此只接待他一位客人。因此鸨母和姑娘們對他都是笑臉相迎,生怕惹惱了這位財神爺。

若論官職,王敬梓的官職倒是不高。新帝即位後,他向新帝求了官兒,自請去城西地牢做看守。那地方曾是先帝取樂的地方,新帝對那兒沒什麽興趣,因此牢裏并沒有什麽犯人,整日十分清閑。

春香原本是瞧不上王敬梓的。可後來她悄悄托人打聽了,才知道王敬梓竟是平陽長公主的兒子,永安侯府的小侯爺。

先帝只平陽長公主一個姐姐,對她十分敬重,不僅挑了當時身家最顯赫的永安侯給她做驸馬,還将最富庶的泷平賜給她做封地。新帝即位後,長公主身體不好,便舉家搬回了封地。只有王敬梓一人還留在長安,住在舊公主府中。

因着這一層身份,春香自然不敢怠慢王敬梓。

王敬梓聽着春香的話,眉頭緊皺。他本以為将虞鳶留在這裏是最安全的,可不想還是有人盯上了她。是太後的人麽?還是新帝?不,小皇帝那般廢物,是找不到這兒的。

王敬梓眸中顯出幾分憂慮,他思忖良久,又問:“你可認得他夫人?”

春香搖搖頭。倒是芳苓在一旁開口:“我帶着那位公子和他夫人去找江月姑娘時,倒是偷偷瞧了他夫人幾眼。他夫人一見江月姑娘就紅了眼睛,也不知是為何。後來他夫人又說要和江月姑娘說幾句話,那位公子便把我趕出去了。”

王敬梓捏着茶盞,蹙眉思索着。一個不安的念頭慢慢在心中浮現。難道……難道是認識鳶鳶的人?

可如今鳶鳶這般境地,無論是誰知曉了她的藏身之處,都會讓她的處境變得危險。

王敬梓眸色微沉,暗暗下了決心。

無論那個人是誰,他都必須堵住她的嘴,這樣鳶鳶才能安全。

——不管用什麽樣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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