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阿瑜,我疼。”◎

虞微整個人懵在了那裏。

她羽睫低垂, 不安地眨動着。狹小.逼仄的轎內,她能清晰地聽見顧雲修唇.齒磨咬的聲音。

他用鋒利的牙尖,輕輕去咬她鼻尖上的軟肉。再用涼軟的唇去蹭他留下的斑駁水痕。

虞微心慌極了, 一顆心突突跳着, 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慌亂地去推顧雲修,嬌小的手掌抵在男人的前胸, 沒能推動,反倒成了欲拒還迎的羞。

顧雲修擡眼望着她,唇瓣慢慢下移。

“大人!”

虞微急急出聲, 身子猛地往後縮,重重撞在身後的車壁上。她的眼睛簡直不知該往哪兒看, 視線慌亂得無處安放。

顧雲修直起身,慢悠悠地舔了一下唇, 望着虞微低低笑了聲:“躲什麽?又不是沒親過。”

“你……”

虞微睜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這樣的話竟會從顧雲修的口中說出來。他一向最是知禮, 怎麽會說出這樣露.骨的話?

她用力咬着唇, 嗔怒地看着顧雲修,幾乎是瞪着他了,好半晌才說:“那是因為你病了……”

那時顧雲修半夜高燒, 虞微不放心別人, 親自守在他床邊照顧了一整晚。他燒的迷迷糊糊, 意識瞧着也不是十分清醒, 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他便睜着不甚清明的眸子看着她,反反複複地喚着阿瑜兩個字。

虞微只當顧雲修燒糊塗了, 并沒和他計較。她守在顧雲修床邊, 實在累極了, 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意識朦胧之間,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碰她的唇。

她睜開眼睛,看見顧雲修在吻她。

虞微像是做夢一般,又仿佛是喝醉了酒,意識飄飄忽忽的,竟荒唐地,沒有推開顧雲修。

——這是端莊知禮的虞家嫡女絕不會做的事情。

滿長安都知道虞家那位嫡小姐早早便有了婚約在身。是虞崇在她剛出生時就定下的娃娃親。雖說娃娃親算不得數,可到底也是婚約。于情于理,她都不該做出這樣荒唐的事來。

顧雲修的唇幹澀炙熱,幾乎要燙破虞微的唇。吻到最後,她唇齒鼻息間全是苦澀的藥味。

虞微一直以為顧雲修是燒糊塗了才會這般。那日之後,兩人誰都沒有提起過那晚發生的事情。

她還做她冷淡矜貴的世家小姐,他亦如往常那般恭謹謙卑。

“你那會兒燒的厲害,一時糊塗才會那樣。算不得什麽。”虞微深吸一口氣,徐徐将後半句話說完。

“算不得什麽?”顧雲修拖着慵懶的調子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語調緩慢地說:“我是燒着,可沒燒成傻子。還沒糊塗。”

虞微抿着唇沒作聲,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

馬車驀地晃了一下,速度慢了下來。車簾外隐約傳來墨珏和宮門口侍衛的說話聲。

進了宮門,顧雲修便不再說話。宮裏處處都是耳朵,虞微自然明白這一點。她悄悄松了口氣,安靜地坐着,努力不去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只是鼻尖仍舊有一點濕,被冬日的寒風一吹,涼絲絲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擦了一下。

顧雲修忽地瞥過來,眸色陰沉。吓得虞微慌忙縮回手,做賊心虛一般又把手放回膝蓋上。

回到清鶴宮,顧雲修便進了浴室沐浴。他每一次從外頭回來,總要先去沐浴。

墨珏好奇地打量着紅杏和碧桃,不明白顧雲修為何會把這兩個灰頭土臉的姑娘帶進宮來。她們瞧上去實在沒什麽特別之處。

姐妹兩個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敢邁步進去,生怕自己沾滿雪污的腳底踩髒了屋裏光潔幹淨的地板。

虞微看出了她們的窘迫,便對墨珏說:“大人尚在沐浴,不如我先帶她們兩個回我的房間吧。”

墨珏道:“大人方才吩咐過,要虞姑娘在這兒候着不可離開。她們兩個交給我吧。大人很快就出來了。”

“也好。”虞微點點頭,“有勞。”

她目送墨珏帶着紅杏和碧桃走遠,才轉身走進房中,将房門關上。窗戶半開着,有些冷。那只漂亮的玄鳳鹦鹉在鳥籠裏撲騰着翅膀,見有人過來,立刻嗓音尖亮地叫起來:“帝師大人!帝師大人!”

這小鹦鹉實在有趣。虞微忍不住彎起唇角,朝窗邊走去。

鳥籠懸的有些高,她幾乎要踮起腳才能和籠子裏的小鹦鹉平視。虞微不由想起今早顧雲修站在這裏逗弄鹦鹉的情景,心裏莫名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以前竟沒發覺,原來顧雲修這樣高的。怪不得他為她挽發時,要那樣費力地彎着腰……

她想的出神,全然沒注意到顧雲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他修長的手指伸進籠子的縫隙,摸了摸小鹦鹉的頭。

“這玩意兒蠢笨的很。”他冷不防出聲,口氣戲谑輕蔑。

虞微吓了一跳,連忙往旁邊退了幾步,低頭朝他行禮:“大人。”

顧雲修取下支窗的木條,關上窗子,在長榻上坐下來。他再自然不過地把手裏拿着的棉巾遞給虞微,“幫我擦頭發。”

虞微這才注意到顧雲修的頭發濕漉漉的,水珠不停地順着發尾滴落,洇濕了他身上單薄的裏衣。

他感覺不到冷麽?

光是看着他背上蜿蜒而下的濕痕,虞微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接過顧雲修遞過來的棉巾,走到他面前去,動作輕柔地捧起一縷濕發,用棉巾裹住緩慢地擦拭。

顧雲修低眸,視線裏是虞微纖瘦的細腰。她的腰比以前還要瘦,仿佛輕輕一握便能捏碎了。

他動作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先碰到了她裙腰上繡的海棠花。寬大的手掌再慢慢覆上虞微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攬進了懷裏。

虞微跌坐在顧雲修的腿上,腰間的陣痛讓她疼的蹙起了眉。那日撞的傷還未好全,仍殘着一片淤青。

“大人,可不可以先放開……”虞微別開臉,低聲請求。

“不想聽太子的事情了?”顧雲修倚着牆,悠哉游哉地看着她。

虞微咬了下唇,不做聲了。她自然想知道太子的事情。于是她只好努力忍着腰上的疼,繼續坐在顧雲修的腿上,為他擦頭發。

待頭發幹的差不多了,顧雲修才慢悠悠開口:“你倒是關心太子。如今還記挂着他的人,可沒幾個了。”

“太子品行高潔,為人端正。我和爹爹都很敬仰他。”虞微垂着眼,濃長眼睫掩去眸中的惋惜,“說他犯了大不敬之罪,我是萬萬不信的。”

顧雲修聽着虞微對太子的誇贊,停留在她腰上的手慢慢地緊了幾分。他啧了一聲,口氣平淡:“聽說太子從前經常邀你到宮中和他飲酒賞畫。”

“我與他都很仰慕前朝孟先堂的畫作。他那兒有不少孟先堂的真跡,得閑時便會邀我去東宮一同看畫。”

說起太子,虞微的語氣漸漸低落下去。她悵然回想着謝遇那時的樣子,未來的年輕天子立在月下,是何等意氣風發地談起日後的西蜀,定會百姓安寧,海晏河清。

她還記得謝遇最愛孟先堂那一卷夢裏山河圖,他總是對她說:“虞姑娘,孟先生所畫,正是孤心中的西蜀江山。”

虞微的動作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她實在替謝遇惋惜。本想着先帝不過是一時氣急才将太子囚了起來,虞崇還暗暗聯絡了幾位朝中老臣,想着等這一陣風波過了再上折子,求先帝複謝遇太子之位。

可謝遇竟然就那麽死了。堂堂太子,死在京郊的偏僻宅邸中,連屍身都尋不見。

朝中流言紛紛,皆說太子之死正是先帝所為。畢竟,先帝曾親手殺了自己兩個兒子。

虞微擡起眼睛,望着顧雲修。她輕聲說:“大人知道什麽是不是?太子當年……到底犯了什麽罪?就算他犯下忤逆重罪,到底是先帝親生兒子,罪不至死。先帝為何這般心狠……”

顧雲修目光陰沉地盯着虞微,縱使虞微此刻正專心地看着他,他仍覺得她那雙清麗的眼睛裏裝着的是謝遇,而不是他。

她絮絮說了那麽多謝遇的好,又這般替謝遇惋惜。她還真是關心謝遇。

顧雲修眸色陰郁,扯過虞微手中的棉巾,裹住發絲暴力地揉搓幾下,随手扔到一旁。

他陰着臉,咬牙切齒道:“他當年犯了什麽罪,不如到九泉之下親自問問他?”

虞微愣了愣,一臉懵怔。方才不是顧雲修親口說要告訴她太子的事情嗎?怎麽這會兒又翻臉了?

是她做錯什麽了嗎?

顧雲修拂袖起身,大步往裏間的床榻走去,冷冷撂下一句:“往後不許在我面前提太子。”

一直安安靜靜啄米吃的小鹦鹉偏偏這時候叫起來,一遍遍響亮地重複:“太子!太子!”

顧雲修重重扯下簾帳。

虞微愣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待虞微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顧雲修煩躁地拉開簾帳,從榻邊的小桌上拿了茶壺,猛地灌了好幾口涼茶。

一刻鐘後,墨珏敲了下門,推門進來。他好奇地問顧雲修:“大人,那兩個髒兮兮的姑娘是你帶回來的?你留着她們有用處?”

“人是虞微帶回來的。讓她自己處置。”顧雲修冷聲。

“哦。”墨珏瞧出顧雲修心情不大好,便沒再多話,轉身要走。

顧雲修忽然出聲喊住了他:“墨珏。”

他将茶壺裏剩下的茶水一股腦倒進茶盞裏,仰脖一口氣喝下。然後才擡眼,低聲說:“那兩個姑娘,是從京郊落雁山下的宅子裏逃出來的。”

墨珏頓時睜圓了眼睛,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那一晚,他和顧雲修親手翻遍了廢墟中的每一塊磚石,沒有找到一個活人。怎麽會……這絕不可能!

那時墨珏還是個行走江湖的小飛賊。路過落雁山,無意間發現了那處隐蔽的宅邸,瞧着像是大戶人家,便起了偷東西的心思。

誰知他剛潛入主人家的書房,火便燒了起來。他本可以立刻逃之夭夭,卻為了貪一盒藏在壁畫後的夜明珠,險些葬送性命。

好不容易逃出來,卻被門板砸中了腿,受了傷。

——是顧雲修救了他。

墨珏本就無處可去,索性跟着顧雲修做事,權當是報恩了。他知道顧雲修的父母死在那場大火裏,後來他不止一次回到落雁山,去查那座宅子,查太子的死,查那場火災是不是有人故意為之。

“那她們……會不會知道些當年的事情?”墨珏有些擔憂。

顧雲修哼笑了一聲:“知道又如何。要滅她們口的人可不是我。”

頓了頓,他又吩咐:“你盯着點那兩個姑娘,別讓虞微從她們那兒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

墨珏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顧雲修的意思,不由問道:“大人不打算讓虞姑娘知道真相嗎?”

真相?

顧雲修冷嗤。

所謂真相,不過是活人口中的說辭罷了。

他默了默,才說:“此事和她無關。”

——就算告訴她太子其實并非先帝所殺,又有何用呢。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事情。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一毫因為謝遇而生的惋惜和懷念。

虞微回到房間時,紅杏和碧桃兩個正眼巴巴地站在門口等着。

姐妹兩個已經簡單擦洗過,換上了墨珏拿來的幹淨衣裳。見她回來,紅杏立刻迎上來,乖乖巧巧地喚:“虞姐姐。”

碧桃也跟着喚了一聲虞姐姐。

想來是墨珏讓她們這樣稱呼自己的,虞微便沒說什麽,她推開門,領着姐妹兩個進屋,“進來坐吧,外頭冷。”

紅杏眼巴巴地望着她,說:“多謝虞姐姐!那位墨大人說,往後讓我們兩個就跟着虞姐姐住。姐姐放心,什麽髒活累活我們都能幹!”

碧桃用力地點了下頭,附和着妹妹的決心。她們兩個實在沒想到,今日救下她們的好心人竟住在皇宮裏,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呢。她暗暗下定決心要好好守着宮中規矩,不能給這位公子添麻煩才是。

見她們這樣恭謹,虞微忍不住開口:“不用這樣客氣的,我也只不過是個下人。等一會兒還是要帶你們去見過那位大人,一切皆由他來定奪。”

“都聽姐姐的!”紅杏和碧桃對視一眼,認真地點頭。

虞微搬過來兩把木椅讓她們坐。她在心裏斟酌了詞句,委婉地詢問:“對了,你們所說的那戶人家,可是住在京郊落雁山下?”

碧桃驚訝地點了點頭,“姐姐怎麽知道的?”

“我不過随口一猜罷了。”虞微目光平靜地望着她們,“你們當真不知道那戶人家的身份嗎?”

紅杏認真搖頭:“那位主子起初并不在哪兒長住,常常好些日子都見不到人呢。就算後來他長住下來,我們也很少能見到他的面。不過他出手大方,從不苛待下人,大約是哪位富家公子,為了圖個清淨才搬到落雁山那樣偏僻的地方吧。”

看她們的神色舉止,不像是故意撒謊的樣子。虞微有些失落,看來她們當真一點兒都不知道太子的事情。

“虞姐姐,你問這個做什麽呀?是……是信不過我們嗎?我們從沒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姐姐要相信我們呀!”紅杏絞着手指,不安地望着她。

“怎麽會?我只是随口問問,你們別多心了。”虞微笑着起身,“我這就帶你們去見那位大人。”

墨珏進去禀過顧雲修,便開了門讓虞微進來。

顧雲修正坐在案幾後看折子。

安神香袅袅燃着。他手中朱筆偶爾落在紙上,圈圈點點。有的折子竟是直接扔進旁邊的炭盆裏燒了。

墨珏将厚厚一摞折子撤下去,顧雲修這才擱筆,擡眼望過來。

紅杏和碧桃下意識地低了頭。

虞微硬着頭皮上前一步,輕聲道:“她們兩個的事情,還請大人安排。”

顧雲修眯起眼睛,視線落在那對姐妹身上。他對着紅杏擡了擡手,“你,過來。”

他出聲的剎那,紅杏腿一軟,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不知怎的,只是聽着顧雲修的聲音,她心裏便湧起十萬分的恐懼來。那會兒為了求得一條生路,紅杏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只盼着有個人能帶她逃出那裏。可如今真的逃了出來,她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面前坐着的人,看着并非良善之人。

紅杏自小和姐姐流落街頭,形形色色的人見的多了。她只瞥了一眼顧雲修的眼睛,便能感覺到那雙漆眸裏壓抑着深不可測的情緒。

她不敢再看,慌忙低下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顧雲修從身後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卷軸,徐徐展開。他指着畫上的人問紅杏:“這個人,你可見過?”

紅杏小心地挪膝過去,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她立刻驚詫地睜大了眼睛,“這是顧伯伯!”

“你認得他?”顧雲修沉聲。

紅杏用力點頭:“這畫上的人就是顧伯伯,我不會認錯的!顧伯伯做的菜可好吃啦!他經常偷偷做些小點心給我和姐姐。伯母對我們也很好,熬的糖塊大家都搶着分呢!”

說着,她悄悄回頭去看碧桃,“是不是?姐姐你最愛吃伯母熬的蘋果糖了!”

顧雲修攥着卷軸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攥的骨節都泛了白。

他小時候,最愛吃娘親熬的糖。娘親每一次離家,都會留下滿滿一大盒糖塊給他。他數着日子,一日吃一顆,等到糖塊吃完的時候,娘親和爹爹就會回來的。

可是那一天,他立在村口的小路邊,等到風雪覆了滿身,等到日落西沉又出東方,也沒能等到他們的身影。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胸口忽地一陣窒悶,顧雲修皺眉,伸手捂住心口。一口熱血猛地湧上喉嚨,他低頭,鮮紅的血吐了出來,洇紅了畫上人的臉。

虞微吓了一跳。她錯愕地望着顧雲修,眼睜睜看着他擡手,修長的手指用力拭去唇邊的血漬。

墨珏快步走過來,遞上一方雪白的帕子。他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翻出一只藥瓶,扯了塞子胡亂地往外倒。

紅杏和碧桃兩個早已吓得呆了。紅杏面如白紙,臉色慘白。她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才引得顧雲修這般。她惶惶張口想為自己辯解幾句,顧雲修陰沉的目光忽地掃過來。

“出去。”他忍着心口的陣痛,沉聲命令。

紅杏和碧桃顧不上其它,連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只留虞微一個人還站在那兒,眼看着顧雲修又吐出一口血來。

墨珏一邊扶着顧雲修,一邊晃着藥瓶想倒幾粒藥出來。虞微躊躇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接過墨珏手裏的藥瓶,倒出幾粒藥丸送到顧雲修唇邊。

顧雲修費力地擡起眼,看見了虞微滿是擔憂的眼睛。她臉色發白,顯然是吓得不輕。更何況又見了血。

顧雲修沒吃她遞過來的藥,勉強扶着墨珏的手起身,忍着心口劇烈的疼痛跌坐到床榻上。

“不用請太醫。”他閉上眼睛,吩咐墨珏,“你去外面守着。下午不見客。”

墨珏知道勸不動他,只好替他放下簾帳,又把倒好的茶水擱在床邊的矮桌上,才退了出去。

虞微見墨珏出來,趕忙迎上去,小聲問他:“大人這是怎麽了?”

“大人有心疾。每每發作,總是心口劇痛難忍,且伴有嘔血之症。”墨珏嘆了一聲,“大人這心疾已經許久不曾發作。今日許是……”

——許是紅杏提起顧雲修父母的事情,才引得他犯了舊疾。

這後半句話,墨珏沒有說出口。他又嘆了一聲,将虞微拉到一旁,低聲說:“我得去外頭守着,免得有人擾了大人歇息。虞姑娘若得空,可否幫忙在這兒照看大人?”

虞微點了點頭,立刻答應下來。想起顧雲修方才吐血的樣子,她愈發憂心,眉心緊蹙。

當年娘親便是因為突發心疾而去世的。早些年虞府富貴,日子過的平安順遂,又請了大夫細心調養身體,一直無大礙。直到虞家出事,聽說虞崇入獄,娘親當即吐了血,昏厥不醒。連着吐血數日,竟再沒醒來撒手人寰。

虞微送了墨珏出去,仔細地将房門關好。她轉身,放輕腳步努力不發出聲響來,走到顧雲修的床邊。簾帳裏隐約傳來顧雲修并不平穩的呼吸聲。

虞微在床榻邊站了許久,才彎下腰,小心地掀開簾帳一角。

顧雲修閉着眼,不知是睡着還是醒着。薄唇邊還殘着一點未擦幹的血跡,将他冷白的皮膚染上一抹奇異的妖冶。

虞微把簾子挂起來,搬來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她沒有找到幹淨的帕子,只好用手指輕輕去擦顧雲修的唇。

她怕血,所以并不敢看,只能憑着直覺,笨拙又溫柔地來回擦拭。

顧雲修仍舊閉着眼,沒有動。他的手用力抓着衣裳,手指不停地蜷起又松開,似乎十分難受。

虞微猶豫了一下,慢慢靠過去,将手掌覆在顧雲修的心口。她的動作那樣輕柔,像是去摸一只一碰就要飛走的蝴蝶。

她漸漸感受到了,貼在掌心裏的顧雲修的心跳。不僅她的耳朵能聽到,她的骨與肉,和他心口緊緊相貼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聆聽着他心髒的跳動。

虞微回憶着虞崇從大夫那裏學來的手法,手上慢慢有了動作。她細致又小心地揉着顧雲修的心口,悄悄觀察着他臉上的神情,看怎樣他才會舒服一些。若顧雲修皺眉,她便放輕些力道,或是換個地方繼續。

顧雲修一直沒有睜眼。就在虞微停下來想要歇一歇的時候,他忽然伸手,用力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住再放回心口。

他用拇指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虞微的手背,低沉的嗓音裏透着壓抑隐忍的痛苦。

“阿瑜,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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