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勾了顧雲修的魂。”◎

翌日, 謝岷下了早朝,第一件事便是問允年選秀的名單定下了沒有。

允年恭恭敬敬将名冊呈上來,禀話:“回陛下, 名冊昨兒個已經給太後看過了。”

謝岷點點頭, 拿起名冊興致勃勃地翻看起來。允年低着頭侍立在一旁,并沒有告訴他顧雲修昨夜派人來取名冊的事情。

謝岷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好生無趣。這冊子上仔細寫了姑娘們的名字、生辰、出身,十分詳盡,可是卻沒有她們的畫像。

沒有畫像, 他怎麽知道那些女人長什麽樣子?

謝岷重重摔了名冊。

允年吓得身子一顫,連忙往旁邊退了一小步, 免得謝岷若是摔砸東西又要扔到他身上。

“柳言彰那個狗東西,拿着朕的俸祿卻不好好辦事, 整日想着偷懶!”

謝岷氣呼呼地在房中踱着步, 随手拿起一只昂貴的瓷瓶摔在地上, 怒聲下令:“去傳朕的旨, 讓柳言彰七日內把名冊上這些女子的畫像畫好送到禦書房來。”

“是。”允年領命退下。

他臉上仍是恭敬的神色,心裏卻着實替柳言彰捏了一把汗。柳言彰是禦用畫師,馮巳的得意門生。憑着他師父的面子, 在宮中倒是混得風生水起。可今日這差事, 只怕他是辦不成的。

——那名冊上有足足二百一十三位女子。要在七日內畫完, 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晌午剛過, 日頭暖洋洋地曬在宮中的紅牆綠瓦上。

虞微獨自一人走在宮道上,往春意閣的方向去。

春意閣是素婉如今當差的地方。亦是宮中畫師平日作畫之地。素婉在宮中人脈頗廣,路子又多, 虞微今日來找素婉, 便是想把葉凝音塞給她的那些首飾交給她, 讓她幫忙變賣些銀錢。再加上葉凝音荷包裏的那些碎銀,湊一湊,或許就能将鳶鳶贖出來了。

才剛邁進春意閣,虞微便看見長廊裏坐着好些女子,看梳妝打扮,都是長安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

她有些詫異,便詢問一個路過的小太監:“這是怎麽了?”

小太監順着她的目光往長廊的方向望了一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還不是陛下突然下了旨意,要柳大人七日內把選秀名冊上所有姑娘的畫像畫好呈上去。柳大人昨兒個一夜沒睡好,今早剛睜眼就吩咐了人出宮去請這些小姐進宮。”

“這往常都是待選秀那日,自然就知道這些姑娘長什麽模樣了。可誰知陛下如此心急。”小太監搖了搖頭,繼續去辦他的差事了。

虞微看着長廊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兒,決定繞些遠路去找素婉。她不想經過那條長廊。她知道,那些千金小姐裏頭,必定有許多熟面孔。

虞微從春意閣西邊的小路繞到後院,卻沒見到素婉的人影。往常這個時辰,素婉都會在這裏浣洗衣裳,或是做些灑掃的活計。她站着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素婉,便打算先回清鶴宮去,改日再來尋她。

誰知剛轉過身,就撞見一道急匆匆的身影。

柳言彰蓬頭垢面,衣袍散亂,手上沾了好些墨汁,就連衣裳上也濺了好些墨。他疾步跑到後院的水池子前,彎下腰匆匆淨了手,胡亂在身上抹了抹,這才直起身來。

“虞微?”柳言彰愣了一瞬,遲疑着叫出了虞微的名字。

虞微颔首朝他行禮:“柳大人。”

她和柳言彰同為馮巳的學生,也算是有幾分同門之誼。只是兩個人道不同,私底下并無什麽來往。柳言彰作畫只為謀取功名利益,只要給他銀子,讓他畫什麽都行。馮巳退隐歸鄉後,他便順理成章替了馮巳的位子,聽說日子過的十分惬意,眼下這副狼狽的樣子倒是少見。

“你怎麽來這兒了?”柳言彰驚詫地問。

虞微道:“來找素婉姑娘。她不在,我改日再來。”

說罷,她便要離開,柳言彰連忙喊住她:“等等!”

他瞥着虞微懷裏抱着的袋子,心裏隐約有了猜測。她走路時,那袋子發出輕微的聲響,聽着像是珠玉碰撞之音,想來裏面裝的定是珠寶首飾之類的貴重物件。

——大約是來求素婉幫忙換銀子的罷。

素婉門路多,宮裏不少宮女太監若是得了賞,都會拿到她這裏來換成現銀。

柳言彰心裏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他慢慢露出笑來,和顏悅色道:“虞姑娘,你我難得相見,不如進來坐坐?同門一場,也該好好敘敘舊才是。”

“不了。”虞微言簡意赅地拒絕,擡步就要越過他往前走。

柳言彰急急出聲:“虞姑娘留步!”

他大步追上去,将虞微攔下來,眼底有了幾分慚愧:“讓虞姑娘見笑了。眼下我攤上一件棘手的事情,只有虞姑娘才能幫我。陛下下旨,令我七日內将選秀名冊上那二百一十三位姑娘的畫像畫好呈到禦前。我便是晝夜不休地畫也畫不完哪!虞姑娘畫技精湛,師父從前常常誇獎你。還請虞姑娘看在同門一場的份上,幫我這個忙吧!言彰感激不盡!”

他說的鄭重,言罷,還肅然向虞微行了一禮。

虞微平靜地說:“大人還是找您的同僚幫忙吧。我如今只是一個奴婢,不會作畫。”

柳言彰面露難色,“虞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宮裏頭的畫師只剩我一個了。陛下嫌我們這些畫師平白拿着俸祿卻整日無事可做,前些日子趕走了好些人。若不是仗着師父的面子,只怕我也要被趕出去了。”

“各人各有各人的苦。”虞微神色冷淡,“我許久不作畫,技藝生疏,實在幫不上大人。”

見虞微仍舊不為所動,柳言彰急忙壓低了聲音道:“不會虧待了虞姑娘。一幅畫三十兩銀子,如何?”

虞微怔了怔,不可思議地看向葉言彰,面色微愠。三十兩銀子換她一幅畫,這簡直是在羞辱她!

昔年她作湖心賞雪圖長卷,有人出萬兩黃金的高價想要買下。她未允,後贈予畫展上偶遇的有緣人,分文未取。

她作畫,從來不為銀錢富貴。

見虞微面有愠色,柳言彰反倒輕松起來,他笑了笑,溫聲道:“虞姑娘別急着拒絕。若畫上一百幅,那便是三千兩銀子。這可不是筆小數目。”

虞微抿起唇,指甲用力地嵌進掌心,借着掌心的痛覺強迫自己清醒一些。她确實需要一大筆銀子。三千兩銀子,應該可以将鳶鳶贖出來,或許還可以剩一些,做鳶鳶去江陵的盤纏。

為了鳶鳶,舍了自尊和臉面又如何?沒有什麽比親姐妹的性命更重要。

良久,虞微慢慢擡起眼睛,安靜地看向柳言彰。

“柳大人可要說話算話。”

“自然!虞姑娘放心,咱們可是同門,我哪兒能騙你。”見她答應,柳言彰立刻露出燦爛的笑來。

虞微和柳言彰商定好,每日晌午她會來春意閣畫上兩個時辰。顧雲修晌午時總會睡上半個時辰,之後便出去辦事,傍晚方歸。她只要趕在顧雲修前頭先回清鶴宮,他便不會知曉這件事。

回清鶴宮的路上,虞微迎面撞見了皇後身邊的綠嬈。

綠嬈前些日子被小皇帝打斷了腿,在床上養了好些天。勉強能下地走動了,就立刻回了鄭秀秀身邊伺候。

她攔在虞微面前,面無表情地傳達皇後的命令:“皇後娘娘要見你。随我來吧。”

虞微隐約猜到是為了鄭瑩竹的事情。鄭秀秀最看中她的皇後尊榮,絕不會眼睜睜看着她的表妹受欺負。她不敢對顧雲修如何,只能把氣都撒到虞微頭上。

虞微深吸一口氣,心裏有了準備。她知道這一天早晚都會來的。她面色如常地跟在綠嬈身後,去了皇後的永鳳宮。

鄭秀秀正坐在花園裏的石桌旁吃點心。兩個小宮女跪在雪地裏為她捶腿。她悠哉游哉地拿起一塊杏仁酥放進口中,立刻有宮女遞上幹淨的帕子。

“娘娘,人帶來了。”綠嬈禀話。

鄭秀秀這才擡起頭,瞥了虞微一眼。

虞微跪地向她行禮。

“奴婢見過皇後娘娘。”

“幾日不見,你膽子愈發大了。”鄭秀秀冷眼看着她,足尖踢起地上的雪塊,冰冷的髒雪砸在虞微的頭上。

虞微仍保持着伏地行禮的姿勢,沒有作聲。

“別以為你傍上了顧雲修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本宮是皇後!他不過是個臣子。瑩竹斷了腿,後半輩子算是廢了。都是因為你這個賤婢!勾了顧雲修的魂,他鬼迷心竅便什麽都肯為你做了!你還真有本事!”

“那皇後娘娘想如何處置奴婢。”虞微擡起頭來,面色平靜。

對鄭秀秀這樣的人,虞微不指望能講什麽道理。也懶得和她争辯。

“你就是這樣和本宮說話的?”

見她這般平靜,鄭秀秀更加惱怒,她猛地拍案而起,厲聲吩咐綠嬈:“去,把籠子擡過來!本宮今日非要讓她開口求饒向本宮認罪不可!”

綠嬈叫來幾個小太監,幾個人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将那只碩大的鐵籠擡到虞微面前。籠子裏,趴着一只體型龐大十分肥碩的黃狗。

“顧雲修敢讓那瘋狗咬斷瑩竹的腿,今日本宮便讓你也嘗嘗這滋味。讓他知道什麽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鄭秀秀冷笑着吩咐小太監打開籠子,“來人,把這個賤婢給我關進去。什麽時候她肯向本宮磕頭認罪了,再把她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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