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為她擦去腳背上未幹的水漬。”◎

幾個小太監半拉半拽地把虞微弄進了籠子裏, 啪嗒一聲落了鎖。

虞微跌坐在地上,目光驚懼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狗,死死咬着唇。她心裏不是沒有恐懼和害怕。但要她給鄭秀秀磕頭認罪, 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大黃狗懶洋洋地看了虞微一眼, 連動都懶得動。它被永鳳宮的宮人喂養的極好,皮毛順滑, 體态肥碩,哪裏有半點兇相。

鄭秀秀等了半天,見那狗仍趴着不動, 自然十分心急,她随手抓起一塊點心狠狠砸過去, 口中罵道:“沒用的畜生!給本宮咬她!咬她啊!”

大黃狗哼哼了幾聲,搖了搖尾巴。

虞微小心地往後挪了挪, 稍微松了口氣。她看得出來, 這只狗一直過着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沒有一點兒野性, 根本不會咬人。

鄭秀秀卻氣急了,驀地起身沖到籠子邊上,大聲喝斥:“本宮養你不是讓你在這兒趴着偷懶的!起來, 給本宮把那個賤人的腿咬斷!快點!不然本宮就讓人打死你這個畜生!”

那大黃狗像是聽懂了鄭秀秀的話, 懶懶地抖了抖身子, 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它不緊不慢地邁開腿, 朝虞微的方向去。

虞微頓時繃緊了身子,白着臉往後縮,脊背撞上身後冰冷堅硬的鐵欄杆。她看着眼前越來越近的大黃狗, 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可想象中的劇痛遲遲沒有到來。良久, 虞微鼓足勇氣, 慢慢睜開眼。那只狗正在她身邊晃着尾巴嗅來嗅去。鄭秀秀又厲聲罵了幾句,它這才汪汪叫了幾聲,撲到虞微身上去咬她的衣裳。

虞微起初幾乎吓破了膽,可她很快發現那狗只是在咬她的衣裳玩兒。玩的開心了,甚至還會躺到地上打滾,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鄭秀秀氣的臉色發青,轉頭将火氣撒在旁邊的宮人身上:“本宮讓你們養狗,你們就養成這個樣子?”

幾個小太監和宮婢立刻跪下請罪。

鄭秀秀破口大罵了好一會兒,一直罵到口幹舌燥才停下來。綠嬈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勸道:“娘娘當心身子。”

鄭秀秀接過綠嬈端過來的茶,一邊喝,一邊冷眼瞥着鐵籠裏的虞微。她的衣裳全都被狗咬破了,大塊大塊的碎布挂在身上,勉強遮住身子。

虞微這副狼狽凄慘的樣子倒是讓鄭秀秀快活不少,也算是勉強出了口氣。她冷哼一聲,吩咐綠嬈:“本宮今天心情好,就饒了這賤婢一回。把她放了吧。”

雲層陰翳,風雪欲來。虞微低着頭,步履匆匆地走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宮道上。

偶爾有路過的宮人,無不向她投來驚異的目光。

她只得将頭埋的更低,步子快一些,再快一些。

虞微的衣裳幾乎被咬成了一身破布條,就連裏衣都破了。她甚至覺得身上沾了好些狗的口水,粘膩膩的。

虞微覺得自己好髒。太髒了。

剛邁進清鶴宮的宮門,虞微便察覺到門口兩個侍衛驚詫的目光中帶着不懷好意的打量。

虞微難堪極了,恨不得立刻回到房間躲起來。可是她的房間離這兒還有好遠。一路上,不知會有多少人看見她這副狼狽的樣子。

她咬了咬牙,視線落向不遠處顧雲修的卧房。

這個時辰,他應當不在房中。

虞微加快腳步奔到顧雲修的卧房門口,推開門。裏面靜悄悄的,只有那只小鹦鹉尖尖地叫了兩聲。

顧雲修不在。

虞微松了口氣,快步走到屏風後,在浴室門口停了下來。

初來清鶴宮時,她曾打掃過這間浴室。裏面除了顧雲修平日沐浴用的浴桶,裏側的隔間裏還有一只備用的浴桶,他不曾用過的。

虞微小心地将簾子放下來,急急忙忙地去燒水、放水。她一心只想着快些把自己洗幹淨,洗掉身上狗的口水,洗掉那些粘膩的穢物。她一刻也忍不了了。她不能忍受自己這副肮髒難堪的樣子。

熱水漫過肩頸,水霧彌漫,熱氣氤氲。虞微緩緩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件丢在地上的破衣裳。

溫熱的水流滑過肌膚,溫柔緩慢地洗去她的難堪。虞微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她掌心掬起一捧水,仔仔細細地擦洗身體,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如玉的肌膚泛起隐約的粉紅。

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木然地重複着清洗的動作。好像再用力一點,就能洗去這副身體承受過的萬般屈辱,就能洗去這一身肮髒的塵灰,回到從前那些幹幹淨淨無憂無慮的日子。

吱呀一聲,屏風外忽然傳來推門的聲音。

虞微吓了一跳,第一反應便是快些離開這裏。她急急起身去扯木架上的棉巾,剛站起來,就聽見了浴室外的腳步聲。

她攥着棉巾的手驀地松開,慌亂無措地呆站了一會兒,又急忙坐回浴桶裏。

隔間的簾子被掀開,一道微弱的風短促地拂在虞微沾着水珠的肩頸上。顧雲修捏着簾子的手僵了僵,漆眸裏壓着晦暗不明的情緒。

虞微背對着他坐在浴桶裏。隔着朦胧的水霧,他望見虞微光潔細膩的頸和背,一對蝴蝶骨翩然欲飛,潮濕的水珠順着蝶翼緩緩滑落。

顧雲修側首,看見了地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衣裳。

緊接着,他聽見虞微顫聲叫了他的名字:“雲修……”

顧雲修的心猛地一顫,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用力握住再松開,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良久,他壓下心口翻江倒海的情緒,往前邁了一小步,低聲應:“我在。”

虞微僵僵坐着,一動不敢動。她聽着身後顧雲修的腳步聲,知道他彎腰撿起了她的衣裳,又轉過去拿了架子上的棉巾搭在她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顧雲修一直背對着她。

虞微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水裏,只有一頭青絲順着桶壁無聲垂落。水珠打濕了顧雲修的衣擺。她感覺到顧雲修的手就搭在她肩側,小指有意無意地壓着她的頭發。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許久,顧雲修終于沉聲開口:“皇後做的?”

虞微抿起唇,輕輕點了下頭。她知道,即便她不說,顧雲修只消動動手指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顧雲修默了半晌,起身重新去拿了一塊幹淨的棉巾。然後回到虞微背後,去擦她濕漉漉的長發。

虞微僵坐着,由顧雲修擺弄。他耐心細致地将她的一頭青絲全部擦幹,從發尖到發尾。

水有些冷了,虞微浸在水中的身子輕顫。

顧雲修攏了攏手心裏的長發,轉身出去,拿了一件幹淨的衣裳放在旁邊。

“先換上這個。一會兒我讓墨珏去給你取衣裳。”

虞微往旁邊瞥了一眼。

——木凳上搭着的,是顧雲修的外袍。

虞微還來不及出聲,顧雲修已經轉身大步往外走。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急忙轉身,伸手拽住顧雲修的衣袖。

顧雲修停下來,轉頭望着她。

她的雪巒隐在水面下,幾乎要浮出來。清澈的水波随着她伸手的動作漾開一片旖旎的波瀾。

虞微望着顧雲修的臉,輕輕晃了下他的胳膊:“不要殺人,好不好?”

顧雲修漆色的眸底扶起一抹訝然。他低低笑了一聲,心想虞微怎知他是要去殺了那個皇後。

他長久的沉默,讓虞微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她頓時心慌起來,又晃了晃他的手,語氣中帶了幾分懇求:“別殺人,可以嗎?”

“好。不殺人。”半晌,顧雲修終于慢悠悠開口。

虞微這才放下心來,收回了手。她驚覺浴桶裏的水已經這樣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顧雲修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将隔間的簾子放下。

聽着外頭的腳步聲消失了,虞微這才從浴桶裏起身,用棉巾擦幹身子,換上了顧雲修的那件外袍。

他的衣裳過分寬大,虞微穿在身上不僅衣擺曳地,袖子也長了好大一截。她用力将系帶系到最緊,雙手提起衣擺,勉強沒讓自己被衣裳絆倒。她聞着身上熟悉的松針香,默默在隔間裏站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掀開簾子走出去。

顧雲修正站在窗邊喂那只小鹦鹉。

虞微因穿着過分不合身的衣裳,腳步十分遲緩,好一會兒才走到顧雲修身邊。顧雲修将籠子挂回房檐下,側首看向她。

她穿着他的衣服,此刻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顧雲修滿意地笑了。

虞微卻被他這一笑吓的不輕,以為他又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她頓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試探:“真的不殺人?”

“嗯。不殺。”

顧雲修俯身,半跪在地上,把她不小心踩在腳底的衣擺拽出來。他的手在虞微赤着的雙足上流連片刻,緩慢又細致地用衣袖為她擦去腳背上未幹的水漬。

“至少,今日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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