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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

嘭——

焰火直接穿破窗戶紙,在漆黑的夜空裏炸開來。

碧胧死死握着這個竹筒,可是還沒等第二朵焰火沖出來,她就只感覺到胳膊上一陣劇烈的刺痛,迫使她不得不無力地垂下手,眼睜睜地看着竹筒落到地上,原本明亮的火焰一下子就熄滅了。

“咯咯……”

寂靜的屋子裏突然響起一個女子的笑聲,又仿佛隔得極遠,被慵懶的晚風送到碧胧的耳邊。

與此同時,碧胧感覺到加諸在自己頭腦和四肢上的巨大壓迫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緩緩地擡起頭。

屋內正中小桌上的燈盞此刻又被點亮了,執着火折子的纖纖玉手還懸在燈盞上空,在燭火的照映下顯得如同白蓮花一般潔淨。

手的主人半倚在桌面上,也似笑非笑地望了過來。

她楚楚動人的臉畫上了濃豔的妝容,明淨清澈的雙眸裏媚意蕩漾。

碧胧望着她,腦子裏轟的一下就炸開了。

——

“公子自個兒在這裏下棋,左手下哪一步和右手下哪一步都是取決于公子。”

“那左手會知道右手要走哪兒,右手也有絕不希望左手下子的地方,那公子該偏向右手還是偏向左手?或者說,公子右手剛剛落了子,轉眼又用左手來堵右手的去路?”

——

“你是誰?”她突然不可思議地冷靜了下來,像是随口一問一般木然地開口道。

“我?”那女子遮着小嘴又笑了起來,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妖冶,“我不就是你嗎?”

——

“王妃是覺得這種舉動矛盾嗎?南玄有一種秘術,喚作鏡奴,能幻化出一個和本人一模一樣的幻象出來。幻象和本人一模一樣,無論是外表,性格,武功,有一樣的長處,也有一樣的弱點。這種秘術極難破解,正是因為幻象深知本人的所有弱點,能預測他的行為,下一步的動作,所以這種幻術是南玄的四絕之一,被稱為是邪術。”

——

碧胧靜靜地望着她,輕笑一聲,幹脆地站起身朝她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此刻,在這個邊陲小鎮的另一處偏僻的大宅內。

“主上,您回來了。”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從前門走進來的身影。

“嗯。”香翎禦冷淡地回了一聲,摘下身上的披風随手遞給一旁的随侍。

“您今日在外耽擱得太久了,險些誤了吃藥的時辰……”他打量着這位陰晴不定的主子,端起桌上的托盤奉到他面前。

香翎禦眼神匆匆掠過了那兩顆白色藥丸,往屋內走的腳步速度絲毫不減。

“主上!”中年男子臉上一急,大喊道,“屬下知道您心裏別扭,只是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您先定時服下這藥,等回國再看國師大人有沒有旁的辦法……”

“旁的辦法?”香翎禦轉過身,譏诮地看着他,“是讓我能躺在床上就像享晚年一樣的辦法,還是讓我體面一點不要死得那麽快的辦法?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現在心願已了,現在對我來說最體面的辦法就是不要吃藥,讓我享受一下這十多年都沒有存在過的尊嚴。”

“您之前……您之前自己答應會吃藥,絕不會輕易放棄的!莫非,莫非是……”中年男子突然噤聲,眼裏閃過一道陰霾。

“嗯?”香翎禦眯起雙眼,擡着下颚看着他,突然臉色一變,大步走回大堂中央,一把掀開罩在桌上的布,桌上空空如也。

“你!你居然違背我的命令!”香翎禦氣急拔劍,直指着這個中年男子,“你們居然背着我做了這麽離譜的事情,說,在哪裏?”

中年男子平靜地閉上眼睛,開口道:“屬下不能看着主上被外物羁絆,而且此舉有利于主上的大業,即便是主上現在要斬了屬下,屬下也絕無怨言。”

“你這個糊塗的東西!大業大業!你是被什麽人挑唆,一下子就被迷了眼睛?”香翎禦的劍尖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這一下子被人禍水東引,的确有人的大業能成!”

中年男子睜開眼睛,有些迷惑地望着香翎禦。

“是誰給你出的這個荒謬的點子?司樂殿的人?”香翎禦冷笑一聲,問道。

“是司琴,他可是您父親的……”中年男子話說了一半突然一噎,驚恐萬狀地望着香翎禦。

“哼,我基本是不可能登上大寶,但是也絕對不會輪到他!你真是蠢笨如豬,這樣被人當槍使!快說,到底設在哪裏了?”香翎禦收起佩劍,冷聲問道。

“在……在後山……”

香翎禦急忙往外奔去,走到門口突然腳步一頓,然後回過頭疾聲說道:“你現在就去帶人去司琴那裏抓了他,如有反抗,殺無赦!還有你,此事過後再也不要呆在我身邊,去營裏再磨砺幾年吧!”

不管身後人有什麽反應,他再不回頭,身影一下子被夜色吞沒。

在夜色裏行疾如飛的卻不止他一人。

随着第一聲煙花的炸響,別苑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瑤紅姐姐!”

“瑤紅姐姐!”

朝思和暮想圍在一間廂房的床前,急切地呼叫着床上昏迷的姑娘。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瑤紅姐姐已經喝了藥怎麽還不醒過來,百裏公子那裏也不知道順不順利……不行,我要去找小姐!”暮想年紀小,心一急一跺腳,就要往外跑。

“站住!”朝思在背後叫住了她,“如今別苑到處都是玄術陣法,你沒看到瑤紅姐姐如今都這個樣子,你去又有何作用?別去給公子添亂,我們守着瑤紅姐姐,公子自然會去把小姐救出來。”

“可是……”暮想癟了癟嘴,幾乎要哭了出來,“想着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在受苦,我怎麽能安心……”

“小姐心性堅定異于常人,定能安然度過此劫。”朝思拉住她的手,兩人又一起安靜地坐在了瑤紅的床前。

百裏珉站在水榭的小橋前,他的束發有些散開了,衣衫也皺了起來,他緊緊握着手中的大刀,堅定地朝着眼前的景象劈了過去。

嘩啦——

亭臺樓閣如同水月鏡花一般碎開了,露出背後真正的香榭。

百裏珉腳下生風,猛地沖了過去,一把推開了門闖進裏屋。

“碧胧!”

屋內一片漆黑,一個人也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奧,本章內容前情回顧請直擊第十三章~

表放棄治療奧~記得按時吃藥奧~

☆、一觸即發

轟隆——

碧胧在突如其來的巨響中捂住耳朵,四周都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而腳下的地面也隐隐有些搖晃。

混亂中好像有什麽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腕,隐隐約約的焦急喊話聲被淹沒在碎渣落地的聲音裏完全聽不真切。

突然眼前閃過一大片耀眼的白光,那人伸出另一只手覆在碧胧眼上,慢慢地拉着她往前走着。

碧胧心知這是有人從外邊強行打破了這個玄陣,雖然感覺腳下坑坑窪窪不似自己的房間,但眼下情況特殊,便安心地跟在他身後。

“姐姐,姐姐你沒事吧?現在沒事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碧胧感覺到身上所有不對勁的感覺終于完全消失了,她揉了揉太陽穴,擡頭輕輕瞥了他一眼,然後臉色一變,急忙環視了一圈。

“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果然不是她別苑的水榭,頭頂上稀稀拉拉的星辰和四周的亂石和枝桠都告訴她這裏是個荒涼的山頭。之前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神秘女人也完全沒有了蹤跡,而她本人卻突然從自己的房間來到了這個從來沒見過的地方。

“這裏是我住的宅院的後山。”香翎禦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回答道,“看來姐姐是知道鏡奴之術的,不過姐姐也應該發現剛剛那個鏡奴和姐姐本人并不完全相像。這是因為尋常使用這個方法,只是為了讓入境之人迷失心魂,變成施術人的奴仆。而姐姐入的陣是殺陣,其中有更多竅門,神不知鬼不覺将姐姐運到這裏,是為了除去姐姐,而嫁禍于……”

他眷戀地看着眼前明麗的臉龐,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心中大急,一把抓過碧胧的手腕,語無倫次地說道:“姐姐,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沒有!你要信我!”

碧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聽到這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猶豫了一會,輕輕地反握住他的手,發自內心地說了一句:“謝謝你特意過來救我。”

香翎禦終于松了一口氣,舒心地笑了起來,說道:“我送你回去吧。”

碧胧點了點頭,兩人并肩走在這荒涼的山頭上。

她拈着衣擺,仰面看着夜幕的尾梢已經微微泛白。

這個漫長的夜晚終于要過去了。

“姐姐。”香翎禦冷不丁開口低聲說道,“我得回去了。”

兩人的衣擺拂過嶙峋的碎石,發出窸窣的細響。

“都城那邊出了問題,我要回去把那些髒東西都打掃幹淨。姐姐,這次的事情只怕你這邊也有人參與想要你的命,你千萬要小心。”他也仰面看向星空,語氣輕柔得近似呢喃。

他側過臉看向碧胧,對方也恰好轉過臉看了過來。

“我的軍隊會留一部分壓在中昌邊境,等姐姐事成之後才會回國。”他不等碧胧開口,堅定地說着,“你不可以拒絕,就當做是報答姐姐之前幫我。”

“你太任性了。”

香翎禦定定地看着她,又轉過臉看向前方露出來別苑的輪廓。

“他大約發現別苑裏面是個幻陣,也知道我去救你了。我送你到這裏,姐姐自己回去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腳步也越來越慢的碧胧。

“碧胧姐姐!我聽姐姐的話,馬上就要回去了!如果姐姐叫我留下來,我也會留下來。”

碧胧緩緩的轉過身,她的聲音清晰地劃破黎明霧氣的混沌,傳到對面那人耳邊。

“其實你一直在找的冶煉配方根本不在趙氏皇族手裏,而是在我父親順王的府上。等到此間戰事了了,兩國締結友盟鄰邦的時候,我會令人将配方送到你手裏。你會是一個好君主,好帝王的。”

“哈——”空氣裏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氣聲,不一會兒就又消散了,“寒氣太重了,姐姐快進去吧。”

看着別苑的大門再一次合上,風中細碎的聲音又幽幽聚在了一起,仿佛整個夜空都在嘆息。

“可是我——任性呀!”

年幼的時候曾經像蝼蟻一樣,假裝看不見名義上的父親的憎惡,假裝不明白親生父親的無視,他笑得天真爛漫,仰仗着那些畸形扭曲的憐憫活着。

只要活着就會有無限可能。

他成功了,那些嘲笑他阻礙他的人都死了,而他活着。

哪怕是知道再不可能登上那個位置又怎麽樣,反正想證明的事情他都做到了。

證明了他這個一直被人看低而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才是最有資格的将相。

可是他還想證明點別的東西。

因為他遇到了一個特別的人,他遇到了他所潛伏在的敵國王爺的正王妃。

好想抹殺掉她那雙像黑曜石一樣閃耀的狡黠眼眸,好想摧毀了她的玉質秀骨嘗嘗那香甜血液的味道。

可是他沒有,他把沾染着自己鮮血的匕首送給了她。

他一而再再而三放過她,千裏迢迢過來找她。

最後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證明什麽東西。

“已經沒有時間了。”少年極輕地呢喃,“可是我是不一樣的,一定是不一樣的……”

削瘦的少年伸手入懷,摸索着披風中圓潤的物什湊到眼前。

“只有任性的時候才像是真正活着。”

最後再深深地極力往前眺了一眼。

深褐的衣邊飄然離去。

落在路邊污泥上的白色藥丸還沾着晨露。

**

碧胧輕輕搭上了門栓。

“琢之!”她轉過身看到眼前的人,驚喜地輕呼道。

百裏珉臉色有些晦澀,眼神閃了一下。

“對不起,我又讓你……”

“琢之!”碧胧突然燦爛地笑開了,她直直地望着百裏珉有些錯愕的雙眼,猛地環住他的腰,輕輕地靠在他胸前。

感覺他的身體一僵,碧胧又擡起頭笑着望着他。

“琢之,你說的是對的。不管是左手持棋還是右手持棋都是一樣的,都取決于自己的手,我終于做到了。”

“可是這是個死陣……”百裏珉臉色露出幾分脆弱的神色,他伸手撫上碧胧的烏發,下颚靠上了她的發頂。

“你要對我有信心才是!”碧胧的聲音有些悶,從他胸口傳了過來。

“嗯。”

“對了,”碧胧突然又擡起頭來,看着百裏珉說道,“這次的事情,我懷疑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沉靜地說着:“我們快些離開這裏,去邊境和阚叔叔會和吧。本來還想慢慢品着這有滋有味的前湯,可是看樣子有些人比我還要着急,不上正菜是不行的了。”

“嗯,我已經着人開始準備了。你先回房休息一會,等天一亮我們就出發。”

“對了,我去看看瑤紅怎麽樣了。”碧胧笑着松開百裏珉,小跑着朝着水榭方向走去。

**

西徽的軍隊由順王的一個老部下阚将軍帶領着駐紮在中昌城外十裏的地方,和中昌國護城軍隊隔水相望。

碧胧滿足地一邊小口啜着養生的湯,一邊趴在窗臺上看着操練場上整齊劃一的士兵。

屋內的瑤紅看着她的樣子,噗地一下笑了出來。

碧胧轉過臉,嗔道:“好丫頭,剛剛養好了身子,就來嘲笑你家小姐來了。”

“奴婢不敢。”瑤紅擡起袖子掩着嘴,用力壓住笑意,“只是奴婢看着小姐怡然自得的樣子,好似是春游一般。”

碧胧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小姐。”瑤紅端着一盤糕點走到碧胧身邊,正色問道,“這一次出兵這樣輕松,而且之前中昌屢屢犯我邊境,小姐也是師出有名,為何要一直按捺不發,在這裏消磨呢?”

“因為我在等。”碧胧伸出手指擺在嘴前噓了一聲,一臉神秘地說道,“和中昌交戰容易,護住勝利果實不易,我能按捺住,有些人卻不能。”

**

噠噠——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在沉郁的殿影間響起,守在宮門前打盹的太監醒過神來,定睛看到走在前面的宮裝美人,連忙抖了抖衣服,賠着笑臉迎了上去。

“奴才給長公主請安!”

趙秀矜持地微微點點頭,輕啓朱唇問道:“父皇呢,他現在不在書房嗎?”

“回公主的話,皇上他現在在偏殿召見戶部侍郎,不在書房。要不公主先到書房歇會,等着皇上?”

長公主端莊娴雅,聰慧過人,在皇上面前是極其得寵的,有時甚至要超過幾位王爺。長公主時常入宮,進皇上的書房已經是見怪不怪的事情了。

趙秀随着這公公跨入了書房,她随手把提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幾上,坐了下來。

那公公又谄媚地奉承了幾句,就畢恭畢敬地阖上門,退了出去。

書房裏只餘下趙秀一人靜靜地等候着趙晟杭,書房正中央的香爐裏燒着寧神靜氣的香薰,可是趙秀卻秀眉微蹙,手指糾在華裙上,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她的目光随意地四處瞟着,突然釘在了書桌一角上。

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公文裏,露出了一張顏色和正常用制迥然不同的紙頁。

猶豫了片刻,趙秀緩緩起身,走到書桌旁輕輕把那一頁紙抽了出來。

只是匆匆一瞥,使趙秀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顫抖了起來。

她伸手勉力扶住桌角還欲細看,這時從書房門前傳來尖細的唱聲:“皇上駕到——”

“啊……”趙秀突然一驚,一個釀跄,手中的紙扉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學了好幾天馬克思,感覺自己都變得高大上了呢(╯‵□′)╯︵┻━┻

其實鳗魚最糾結的事情就是,好像根本沒有人喜歡翎禦嘛——

機油不喜歡,室友也不喜歡——

為什麽啊嘤嘤嘤,每次寫翎禦的部分感覺自己都含着血淚啊!

☆、霧裏看花

“哈哈哈哈!”

受到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一時間趙秀手腳虛軟根本使不上力氣去弓身撿那飄落在地毯上的紙箋。聽到這爽朗的笑聲已經推門而入,趙秀深呼一口氣,勉力穩住心神,雙手背在身後扣住桌沿站在書桌前。

趙晟杭大步朝屋內走來,矍铄的雙眼含笑看着趙秀。

“阿秀,朕剛剛還提起你,你就來看朕了!讓父皇看看,你又……” 突然瞟到地上刺眼的紙箋,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晟杭眯着眼睛,眼光從地上緩緩擡了起來,在趙秀身上上下打量着。

迎着他不虞的臉色,趙秀雙手落下來放到兩側,走上前行了一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趙晟杭沒有做聲,跨了一大步走到趙秀面前,慢慢彎下腰撿起那張紙,拿在手裏抖了抖。

“父皇,您……”趙秀的眼神又落到那張紙上,她抑制不住地又顫抖了起來。

“阿秀,”趙晟杭沒有看她,眼睛依舊鎖在那張紙上,嘴角挑起一個歷盡風雨弧度,“你何時這般沉不住氣了?”

撲通——

“父皇!阿秀懇請您不要這樣做!”

趙晟杭擡起頭,平視着書房的壁畫,低沉地開口低斥道:“荒唐!”

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擺用力從趙秀手中拽了出來,呵道:“你堂堂一國長公主,這樣成何體統?還不快起來!”

“父皇!邊疆戰士還在前線奮勇殺敵,若是他們知道他們的帝王已經,已經……”

“閉嘴!”趙晟杭忍無可忍,一把拂開趙秀,朝着書桌走了幾步,“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

“父皇——”

趙秀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急切地跟在趙晟杭身後,一咬牙接着說道:“父皇,兒臣不明白,到底是何種原因,竟然迫使您做出這樣的決心?難道就是因為,您怕表妹威脅到您的江山?”

她說得太快太急,一口氣幾乎都要沒有提上來。趙秀捂住胸口,整個人搖搖欲墜的,又想起了剛剛匆匆一瞥看到的那張信箋——

“見字如晤,

如協定所言,奸臣沐氏已被小兒翎禦困于中昌邊陲,望帝君速速依言派來援兵裏應外合殲之,事畢請帝君将協定中八座城池城符交予小兒。

司樂親字。”

“表妹?”趙晟杭冷笑一聲,轉過臉看着趙秀,“你沒有表妹,有的只是一個圖謀不軌的佞臣!”

“所以父皇承諾給南玄的那個什麽司樂大人八座城池,以換取和對方合作來謀奪她的性命?”趙秀毫不閃躲地迎着趙晟杭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道,“父皇就不怕将來您的子民質問您,為什麽我國的城池突然易主?不怕那八座城池的百姓質問您,為何您勤懇的臣民會遭到您的抛棄?您難道能開口告訴他們這八座城池的代價,只是格殺了為您出生入死的首帥的性命?”

趙晟杭看了她一眼,平靜地開口道:“現在城符只是隐秘地交接,等戰事了了,再尋個由頭過明面吧。”

“戰事……?”趙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現在的戰事是阚将軍把邊疆守的滴水不漏,只等安樂侯一聲令下便可揮兵入城,教那膽敢挑釁我國的中昌小兒俯首稱臣!而您這只言片字不僅讓南玄坐收漁利,甚至還割了我國自己的城池!”

“現在需要你來教朕怎麽做?”趙晟杭昂起頭,看向趙秀的眼神帶着極大的威壓,“沐家的狼子野心你難道看不到?若是國體不存,那朕才是真正的無法面對朕的子民!你以為那八座城池朕舍得?若不割舍了,這西徽的江山都将不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趙秀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父皇您保全的不是西徽,而是趙家……父皇,皇室再重要,哪能重要過先祖留下的江山?目前沐家步步緊逼,可還沒有到要您破釜沉舟的地步,兒臣求您收回成命,三思而後行!”

“朕心意已決,做出的決定絕不會更改。朕之前已經錯過了,養虎為患,如今不能一錯再錯,勢必要将那賊子永遠留在中昌,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我西徽一步!”

“那南玄人又和虎有何區別?父皇今日與虎謀皮,他日又有何臉面去面對列祖列宗?”

啪——

“孽畜!”趙晟杭目眦盡裂,直指着趙秀的手指還在不住的顫抖,“朕白白養了你這二十多年!”

趙秀整個人被打得偏到了一邊,上半身倚在書桌上。她側過臉,閉上了雙眼,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往下掉。

“從前朕覺得你聰慧勝過你的弟弟們,一直看重你,信任你。現在朕是發現了,你就是太有主意了!你一個閨閣女子,何時輪到你對前堂的事情指手畫腳了?你給朕收斂一點!什麽話可以說,什麽事情可以做,難道還要朕一件件再來教你?你想想你都做了些什麽好事?朕一想到你的驸馬朕就氣不打一處來,宋家那孩子青年才俊,前途無可限量,朕把他指給你,以為你貴為長公主可以幫襯他一二,結果呢?結果朕的棟梁之才被你這個不賢不德的公主弄得成了什麽鬼樣子?你在你的公主府裏肆意妄為朕一直就忍了,如今你居然把那一套帶到朕的書房裏來了。你如今都敢指責朕了!趙秀,你給朕聽好了,朕是天子,西徽的江山就是朕的江山,朕做任何決定都是為了保全朕的江山,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

這番話響徹書房,餘音落下,一時之間屋內聽不到其餘任何聲音。

趙秀猛地擡起袖子,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她睜開雙眼,有些迷惘地看着趙晟杭,而後者施舍給她的只有憎惡的一瞥。

她有些無措地轉過臉,書房正中的香爐上香煙氤氲,這世上有太多的東西原本就是霧裏看花,總不真切。

趙秀用力咬住下唇止住哽咽,雙手死死攥着衣袖踉跄着走了兩步,走到食盒面前,小心翼翼地端起裏面的湯盅,奉到趙晟杭面前。

“父皇,這是兒臣為您煲的湯。兒臣知錯了,您消消火氣吧。”

趙晟杭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擡手掀開碗蓋,一陣濃香撲鼻而來。

“這樣便對了。”他臉色緩和了一些,對面前垂着頭的趙秀輕聲說道,“你到底只是一個女子,見識未免短淺。日後就多做些羹湯這種女子該做的事情,今日之事父皇也不會再怪罪于你。”

“兒臣多謝父皇,父皇的教誨兒臣必定銘記在心。”

**

趙秀從宮門走出來的時候天幕傾斜,眼看着就要起風了。

“公主,是回府嗎?”梳着雙髻的婢女低聲向肩輿內魂不守舍的趙秀問道。

良久沒有得到主子的回應,這個婢女收回探入肩輿的目光,低眉順眼地立在一旁。一陣過道風吹過宮門,直吹入人骨子裏都滲入了淩冽的寒意。坐在軟墊上的趙秀突然尖聲開口道:“快,去坼王府!”

轎夫們不敢怠慢,在趙秀的一再催促下,一行人扛着肩輿幾乎都要飛了起來。

剛到坼王府門前,不等肩輿停穩趙秀便起身直接跳了下去,疾跑到大門前,瘋狂地敲打着門扣。

“開門!快來人開門!”

“誰啊……”不一會兒門裏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是本公主,快開門!”趙秀又用力拍了拍門,焦躁地喊道。

裏面的人頓了一會,才傳來慢吞吞的拔開門栓的聲音。

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隙,一個總管打扮的男人賠着笑臉對趙秀說道:“長公主是來找王爺的嗎,可不巧王爺這段時間都不太方便……”

“你這是怎麽說話的?不要腦袋了,這樣和長公主說話!公主叫你開門,請王爺來見公主!”趙秀身邊的宮婢忍不住,厲聲呵斥道。

“老奴知罪!”嘴裏這樣說着,那總管還是死死把着大門不撒手,“可是公主莫要為難老奴,王爺是真的不方便見公主,王爺也一再吩咐老奴這段日子不見任何人……”

“你給本公主聽着!”趙秀胸中一股無名火不知道該如何發洩,她伸手直指着這總管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說道,“今天這門本公主是進定了!要麽你給本公主痛快的打開,要麽本公主的人給你砸開!九弟方不方便本公主都一定要見到他,本公主當面給他賠罪就是。”

“這……”這總管面露難色,還欲再說,想了想又把話吞了回去,不情不願地松開了手,把大門拉開來。

趙秀提着裙擺急匆匆地跨過門檻,剛要開口問趙坼的所在,一擡頭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只見随着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從正對大門的殿宇兩側整齊地小跑出兩支穿着胄甲的士兵,圍在庭院的正中,拔出佩刀對着自己。

“這是什麽意思,造反嗎?”趙秀氣急,轉過頭怒問那總管。

“退下吧!”他一揮手,躊躇了一下,看向趙秀。

趙秀看到眼前的兵士只是把刀收回了腰間,依然昂然擋在自己面前。她心中一片清明,苦笑一聲,開口說道:“本公主的确是見識太過短淺,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情都參不透。說吧,趙坼是不是不在都城了。”

總管擡眼瞟了一眼趙秀,低聲答是。

“我原本還想着九弟或許是可托……”趙秀話音急停,猛地轉頭又看了一眼這一隊整齊劃一的兵士,腦中劃過第二種可能性,整個人如遭雷擊。

“不……難道……我們走!”她不再管身後坼王府的人,果斷地離開了。

剛回到長公主府,就看到自己的親信早已在庭院裏候了很久了。

“公主……”看到趙秀回來,親信迎上前去,湊到趙秀耳邊低聲說道,“邊關來報,安樂侯已經離開邊陲,和阚将軍回合了。”

看到趙秀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他又試探的追問道:“那屬下是不是要給潛伏在軍營裏的人下令……”

他看着趙秀面無表情的臉,手裏做了一個咔嚓的動作。

趙秀擡起頭,看着屋宇上挂着破敗渾濁的天色。

“不必了。”她聽到自己的嗓音經歷了這一天,已經充滿了倦意,“叫他們該幹什麽幹什麽,跟着阚将軍好好守關吧。”

這一天實在是太漫長了。

趙秀無力地揮了揮手,拖着裙擺慢慢朝內院走去。

“公主!”宋昭聽到趙秀回來的消息,急匆匆地從書房跑出來,沿着曲折的回廊一路跑到趙秀面前,“公主,怎麽今日入宮這麽久,真是急死我了,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趙秀幽幽地仰面看着他。

——

宋家那孩子青年才俊,前途無可限量。

棟梁之才被你這個不賢不德的公主弄得成了什麽鬼樣子?

——

“公主,您怎麽了?”宋昭被她露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羞赧地笑了笑,往前又走了一步。逆着光他突然看到了些異樣,大驚失色地指着趙秀的臉,顫聲問道,“這是怎麽了阿秀,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你看錯了。”

趙秀突然輕笑了出來,她随風擺柳的身姿輕悠地劃過宋昭身旁,自顧自地接着往前走着。

這條路真的好長,走盡了今天只怕都不會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和機油讨論那一封密信該怎麽寫的時候,那個磨人的小妖精居然這麽和我說:

黃桑,泥萌的奸臣沐氏我萌萌噠兒子控制住了,請依言把要給我的城池交給我萌噠噠的兒子喲。愛你麽麽噠 ~

(╯‵□′)╯︵┻━┻!!!!!!!!!!!!!!!!!!

真是垢了!

愛卿這個文算是開始完結倒計時啦~過幾天我休息了就可以全天碼字,努力日更啦~(雖然知道大家大抵是不會信了_)

提前謝謝一直木有嫌棄我陪伴着我的大家麽麽噠~

還有謝謝一直被我手撕卻沒有膩開我的好機油們~(上面那個薩比……好吧也感謝~)

要完結了呢~感覺自己都要飛起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陰差陽錯

烈日當空。

“大夥兒好好休息,把日頭避過去,咱們再加緊趕路!”

一個副将打扮的中年男子拎着大牛皮水囊,穿梭在排坐得整整齊齊的兵士之間。他痛快地擰開壺嘴咕嚕咕嚕飲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看着兩側的兵士開口道。

“是,将軍!”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踱了幾步也在兵士間蹲坐了下來。這連日的趕路,都快要把人烤出油來了,幸虧這一帶樹木蔥郁,可以在最曬的時候休整兩個時辰,不然還真是頂不住。

這時在前頭探路的兩個巡哨已經回來了,他們小跑着到這個将軍身邊,彎腰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再去探!小心些,看仔細!”這将軍霎時虎目圓瞪,大手一揮,站起身來。

看那兩個巡哨一溜小跑又沿着山道隐入綠意之中,他雙眉緊皺,對身後的兵士們撂下一句接着休息,也朝着密林深處大步走去。

“爺,巡哨探到了一個消息。”他走在一株五人合抱的大樹面前站定,仰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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