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3)

肉被大張大合的嘴唇牽扯着不斷抽動着,而身體甚至因為趙秀的碰觸突然打了一個寒噤。

“父皇,”趙秀難耐地別過眼,狠狠地閉上眸子,手指微顫地探向放在一邊的食盒,剛碰觸到嵌在木質表面的冰冷玉石,她猛地收緊五指,募得睜開眼睛,轉過臉溫婉地笑着,“兒臣方才才炖好一碗山藥羊羹湯,太醫說湯裏配些當歸、黃精可使父皇氣血充盈。兒臣也聽說這些天父皇被那些中藥灌得口都澀了,又在裏面加了些紅棗,給父皇潤潤嗓子。”

一邊說着,她一邊扶着趙晟杭,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把湯羹給他喂了進去。羊肉的腥膻味被那幾味藥材中和,又輔着紅棗,喝到嘴裏只有一股奇異的甜香味,讓人胃口大開。

趙晟杭慢慢地咽下半碗之後,臉色好像都紅潤了些許。他勉力轉過頭,看着趙秀張開了嘴。

趙秀看他有話要說,也就停下了喂湯的動作,端着碗期待地看着他。

“秀……阿秀……”他的精神也好了些,連比帶劃地也總算表達出了幾句完整的話,“最近總是夢……看到婉露,她,她在夢裏看,看朕……朕這回是不是真的……不,不行了……朕,對不……對不起她……她說,說不當貴妃,也,也甘願在朕身邊,是朕,朕不信她……朕,朕逼死她,對不起,起她。秀,……阿秀,朕,朕怕是要去見,……見她了。”

趙秀幽幽地看着他,突然低聲笑了出來,淡淡的開口說:“麗貴妃的這番情意着實是感人肺腑,只不過麗貴妃的純孝之心更令兒臣動容。其時周家岌岌可危,麗貴妃在天子面前從容自戕,一方面徹底斷絕了周家東山再起的最後可能,一方面又掏心掏肺的溫言軟語使得父皇即使是在夢中也對她心懷愧疚,這樣一來,即便周家由鐘鳴鼎食的世族大家折堕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家族,但到底還是保全了好幾脈族人的生息。秀時常自省,若是有朝一日我趙家也面臨大廈傾覆,是否也有麗貴妃那種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價保全家族的魄力。”

趙晟杭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看着她,劇烈的喘氣致使鼻翼兩側不住抽動。

趙秀仿佛沒有注意到他目眦盡裂的面容,只是一手握着湯匙漫不經心地攪動着羹湯,繼續說着:“這不正是您時常教導兒臣的,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嗎,麗貴妃如此,就連母後也是如此。當年為了入宮當您的繼後,她斬斷了和自小有婚約的郎君相悅的情意。即使這些年她不光和如今已經是長史大人的舊人藕斷絲連,甚至還和好幾個侍中有着首尾,但父皇也時常教導兒臣,婚姻之義在于修兩姓之好,皇室中人更應如是。母後此舉不過是因為父皇您善忌專度,對蘇家也如同對周家一般涼薄無情,即使是她貴為皇後,也不得不為家族做出犧牲。在兒臣眼裏,同樣是為家族謀取利益,無論是麗貴妃還是母後,她們都要比您做得合格多了。”

趙晟杭只覺得雙耳邊盤旋着雷鳴般的轟鳴聲,他怒火沖天地揚起手,竭盡全力一把掀翻了趙秀手裏的湯盅。

飛濺的湯汁有少許粘在了趙秀側臉旁,她也不伸手擦拭,而是一動不動地直視着趙晟杭。

對方卻沒有看着她,而是以一種更加複雜難辨的眼色,驚恐萬狀地看着打翻在地的湯汁。

趙秀順着他驚駭的眼神,緩緩地扭頭也看向了地面。

濃稠的湯汁之間,赫然可見星星點點的猩紅色顆粒摻雜其中,這些顆粒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塊像是從蜷曲的花瓣上撕下來的一角,正端正地躺在一顆紅棗上。

這是……

這些是……

鮮紅的,蓬勃的。

趙晟杭的胸口洶湧地起伏着。

這明明是很多年以前也頻頻出現在他夢裏的東西。

明明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再夢到了,幾乎都要忘掉了。

幾乎有十年,有二十年了。

“這是母後,是阿秀的母後生前最愛的花的花瓣磨成的細粉。”趙秀對着趙晟杭嫣然一笑,“嬷嬷對阿秀說,母後剛剛入宮的時候是受到父皇盛寵的。即便是這種花貼近花心的那幾瓣花瓣含有劇毒,父皇也令人去掉了那幾片花瓣制成盆栽,擺在母後宮裏,而母後喜愛這種花,就是因為這是父皇的賞賜。可是這種花天生還是帶有劇毒的,那幾片有毒的花瓣外敷的話,敷在傷口能造成大出血,比如産婦的血崩。如果內服的話,一次性大量服入,頃刻斃命,慢性攝入的話,會導致人氣佚,失和,進而引起狂悖,眩惑,也終将……”

她的臉龐隐在雙袖後邊,只餘下一雙秋水流轉的眸子,包含着未盡的話意。

趙晟杭伸着一雙形似枯槁的手狠狠地抓向趙秀的面門,才探出一半整個人就像被抽了筋的蝦子弓了起來,雙手死死抓着領口,栽倒在趙秀的裙邊。

趙秀愣愣地看着他,慢慢地站起身來,聲音裏也染上了幾絲哽咽:“兒臣想着,二十多年了,您到底還是應該再看看當年您賜給母後的花了。”

她提着裙擺搖搖晃晃地朝着殿門方向走着,對身後人說道:“時候不早了,您安置吧,兒臣退下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到門邊,一把抓住門栓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凄然低喊道:“您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親,更加不是好君王……”

殿門再次在她身後阖上了,下半夜的風淩冽地刮在她的臉上,刮在她無力承接的淚珠上。

趙秀整個身子都倚靠在背後的殿門上,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她的指縫間奔湧而出。

“長公主……”

直到她感覺到掌心的淚珠已經冰冷地凝結成了一塊一塊,她還麻木地靠在門扉上。耳邊傳來尖細的呼聲,終于才把她的思緒拽回現實。

“你……”趙秀一邊按壓着自己的太陽穴,一邊訝異地看着眼前去而複返的崔公公,“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長公主,方才奴才才穿過回廊,突然想起太醫今兒白日裏剛給皇上開了一個新的方子,叮囑奴才睡前伺候着皇上服下。剛剛長公主一來奴才一時間居然糊塗了,現在趕回來來伺候皇上用藥。”崔公公仿佛沒有看到趙秀臉上的狼狽,恭敬地低着頭說道。

趙秀一愣,這個崔公公這時候說的話讓她完全摸不着頭腦了。她扶着額頭剛要發問,整個人霎時僵住了。

她的側腰處,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一個尖利的硬物抵住了。

“長公主陛下,請您随奴才一同回到屋裏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要體測了!!

800米。。。

請為鳗魚點蠟。。

☆、黃雀在後

一時間趙秀腦中劃過千百種念頭。

她定定地看着崔公公,揚手矜貴地輕輕拂開粘在前額上的碎發。

“挾持本公主,你可知後果?”

掐在她腰間的那只手頓時僵了一瞬,一臉謙卑恭順的崔公公咬了咬牙,細聲細氣說着:“公主折殺了奴才吧!就是借奴才一萬個膽子,奴才也不敢挾持長公主陛下您呀!奴才只是看着皇上現在的情況,鬥膽想請公主同奴才一起去侍藥罷了。”

崔公公的話音落下,趙秀還在蹙眉思索對策之際,她突然在這靜谧的深夜中聽到了些不尋常的動靜。

她側過耳朵,在夜風中仔細辨認了一會,就在離大殿不遠的地方傳來了齊整的腳步聲。

趙秀不可思議地擡起頭,顧不得抵住腰間的刀刃已經割破衣料,朝聲響的方向眺了過去,濃稠的夜色中隐隐有火光在跳動。

“公主,莫要拖延時間,快些随奴才進去吧!”

趙秀看向他,這個卑微的奴才眼中此刻翻湧着狂熱而貪婪的欲啊望。

趙秀輕扯了一下嘴角,冷嘲了一聲:“公公真是個妙人。”

崔公公也回頭快速瞅了一眼,他再轉過臉來時,臉上蕩着壓抑不住的狂喜,他惡狠狠地盯着趙秀,手下一發力,刀刃擦着趙秀的腰劃開了好大一道口子。

“公主還是別白費功夫了,早些随奴才進去,還能少吃些苦頭。”

“哦?”趙秀清淺地笑了起來,她猛地擡手一把握住腰側的刀刃,鮮血立馬就順着她的廣袖趟了下去。

她對着崔公公霎時愣住的臉,冷聲說道:“進去的話,本公主雖然也是死,但是好歹能保全公主的體面,能死得幹脆些,公公的少吃些苦頭是這個意思嗎?”

“公主莫要逼奴才……”崔公公面色猙獰,手中的刀子不知道是因為懼怕還是興奮顫抖了起來。

“公公的意思是如果本公主不進去,公公就要在這裏殺了本公主咯?”趙秀堅定地握着尖刀,自己把刀刃朝着自己的腰遞了過去,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血肉被撕裂的鈍痛,“公公真的敢殺本公主嗎?”

長公主的威壓懾得崔公公險些往後退了一步,他把手中的刀往後收了些,焦躁不安地從唇縫裏擠出一句話:“公主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争一時之氣,一會有你好受的。”

“正陽門……”趙秀不屑于回他,揚起頭看清了愈來愈近的火光,嘴裏喃喃道,“蘇家的人……”

她再次發力拉住刀刃,更加用力地抵住自己,刀尖已經陷了一半入了肉裏。

“本公主是不會進去的,公公不如試試殺了本公主吧!三弟搞這麽大陣仗入宮,想必不介意順便辦了一個謀弑長公主的奴才吧!”

“長公主金玉之軀,要與奴才這卑賤之人賭命?”

趙秀不開口只是用力從他手裏拉扯着刀刃,一點點刺入腰側。

“公主竟不怕死?”崔公公臉色終于變了,忍不住伸手要奪刀刃。

“本公主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死又算得了什麽?”

語畢,趙秀猛地拽過刀刃,佯裝要自戕。崔公公大驚失色,急忙撲身過去要奪,趙秀突然又松開手,他發力過急不由得踉跄了兩步就要跌倒。趙秀提着裙子對準他胸口就是一踢,厚實的木屐踩在他前胸,崔公公一下子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趙秀見勢急忙轉身就要逃開,剛跑出兩步,就被身後一股大力拽住腳踝,也摔倒在了地上。

“哪裏走!”崔公公咳了一聲,趴在地上死死抓住趙秀的腳踝,掙紮着就要站起身來。

趙秀死命地伸手想要去探面前的一塊石頭,突然間腳上的力氣一下子就消失了。她驚異地坐起身,轉頭看了過去。

“啊——!”

只見到一個锃亮的槍頭從後背穿過崔公公的身體,從前胸透了出來。崔公公被這長槍刺透,已經徹底沒了氣。

“本王來晚了!”趙坼皺着眉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望着自己驚疑不定的趙秀,跨了一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拉了起來,“冒犯長姐!”

他扯着趙秀大步流星地朝着殿門走去,趙秀聽到身後紛亂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竟然已經也到了殿前。

“別看了,是本王的人。”趙坼一把踢開殿門,拉着趙秀步履匆匆地穿過偌大的正殿朝着內室走去,“本王低估了趙湛那個軟腳蝦,他居然還保存了那樣的兵力,耽擱了本王不少時間。”

繞過過道,趙坼大力推開寝屋的門,兩人一齊凝住了腳步。

屋內一片狼藉,古玩花瓶散落了一地,桌椅幾案被刀劍劈得七零八落,還有好幾只凳腿正滾落在門前,落在趙坼和趙秀腳邊。

屋內站着十幾個勁裝黑衣人,看到來人一齊轉身拔刀就撲了過來。

趙坼拉着趙秀迅速往後退了兩步,他身後的兵士從他們兩側湧了進去,和屋內的人纏鬥起來。

不一會兒那些黑衣人就被制服,屋內只剩下一個統領打扮的青年男子,蹲在屋正中看着趙坼瑟瑟發抖。

他身旁躺着一個明黃色的身軀,四肢仰開,而他的手指就懸在這身軀的鼻翼上方。趙坼趙秀兩人進屋這麽久,他一直維持着這個六神無主的姿勢。

眼看着大勢已去,這青年統領連滾帶爬地朝着趙坼跑了過來,驚喊道:“坼王爺,長公主,陛下他……”

趙坼緩緩擡腳走了過去,他仔細地看了一眼仰躺在屋正中的男人。

趙晟杭臉色烏青,五官猙獰地糾在一起,眼珠圓瞪,直直地對着屋梁。他的雙手手腕上還留有明顯的紅紫掐痕,一卷明黃色的布帛皺巴巴地壓在他的右手掌下。

趙坼別開臉,提槍從龍塌上挑了一條薄毯蓋在他面上,然後弓腰撿起了那個布帛。

他粗略地跳過前邊大段工整的文字,直接看向最後一句寫得彎彎扭扭的話。

“傳位給……”他眯着雙眼,費力地辨認着,“皇三子趙湛……”

“哦,愛傳傳吧。”趙坼随手就要把布帛扔到一邊,他手裏動作一頓,略一思索,又收回手把布帛收入懷裏。

然後他才擡眼看向仍舊愣在門口沒有挪動步子的趙秀。

趙秀的眼神剛剛從他收入懷裏的布帛上收了回來,和趙坼探詢的目光一對上,趙秀受驚般的移開眼神,又怔怔地落在被薄毯覆蓋的男人身上。

“長姐,三哥意欲逼宮,還想把罪名栽在長姐你頭上。本王可以給你作證,父皇仙逝和你一丁點關系都沒有,長姐不必驚慌。”趙坼對趙秀的異樣視若無睹,漠然開口道。

約莫是失血的緣故,趙秀的半邊身子有些冰冷,此刻她是整個人都涼透了。

她的雙腳仿佛被血液黏在了原地,生生邁不開步子。

趙坼暗含譏諷的話傳到她耳裏,擊得她身子一晃,輕飄飄地軟倒在門邊。

“呵呵……”她伸手掩住聽不清是哭還是笑的嗚咽,淚水夾雜着血水從指縫間流了下去。

皇宮的另一端。

灰蒙蒙的天穹俯瞰着斑駁的城牆。

被扔在城牆上的趙湛漸漸恢複了意識,他睜開眼睛愣了一會,就驚恐地反應過來他的眼前仍舊是一片漆黑。

他手腳并用地想要爬起來,卻被地面上粘稠的液體絆得多次又滑倒了下去。

“火油?”他伸手蘸了一點,放在鼻下嗅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費力地撐住一旁的牆體,粗噶的手感讓他心下更加惴惴不安。

“宮牆……?”

昏迷前的記憶慢慢回籠,他急火攻心,雙手死死掐着宮牆站起身來。

“沐碧胧,你給本王滾出來!”

砰——

在他多次吼叫沒有得到回應後,耳邊突然炸開一聲渾厚的巨響。

“啊……”趙湛一下子驚得雙手捂住頭,嘴裏的胡亂喊叫也停了下來。

砰——

“喪鐘……”趙湛呆若木雞。

他迎着寒風呆立了半響,摸索着扶着垛牆就要往回走。

“嗖——”

感覺到有什麽聲音從身後破空而來,趙湛側身一閃,卻仍舊躲避不及,左腳踝被箭矢射中,頓時單膝跪了下去。

“什麽人……啊……!”

他剛開口要怒罵,第二枝箭緊随而來,快準狠地紮入他的另一邊腳踝。

“啊……嘶……”趙湛眼前一片漆黑,身上衣袍上沾滿了濕噠噠沉甸甸的火油,如今雙腿又被箭矢紮傷。他一狠心伸手拔出紮在腳上的箭矢,忍住劇痛抓着兩側的石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是誰……有種偷襲本王,沒種出來光明正大和本王戰一場?出來,給本王出來!”

城樓邊搭着箭的弓箭手回頭請示着身後人。

“公子,時辰差不多了。”戎裝将領恭敬地看着身邊神色淡漠的年輕男子。

百裏珉朝大殿方向望了一眼,又轉向那将領,微微點了點頭。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不遠處狂躁的趙湛,伸手接過身邊将領遞過來的弓箭。

他拎着箭矢飛快地在一旁油燈上一挑,就搭起弓,對準了城牆上的人。

箭頭包裹着火焰,以雷霆之勢朝趙湛射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箭矢正中趙湛的後心,而箭頭的火焰借着趙湛身上的火油一下子在他身上炸開來,熊熊燃燒着。

皮肉炸開的聲音噼裏啪啦地在他耳邊響起,趙湛痛得幾乎恨不得這一身皮膚不是自己的,恨不得親手剝了背後那一層血肉去了。

他想要張口叫罵,可是剛一張口,濃煙就順着喉嚨蹿了進去,嗆得他直咳嗽,感覺內裏肺腑也有一把火燒了起來。

憑着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識,他死死按捺住自己就要就着滿地的火油打滾的沖動,戰戰巍巍地伸手要除去身上的衣袍。

解了一陣子他絕望地發現,在他昏迷期間,他身上的衣袍也被人動了手腳,原本就繁複的衣帶被人惡意地糾着系在了一起。

眼看着衣袍已經和後背的血肉燒得黏在了一起密不可分,趙湛虛軟無力地踉跄了幾下,背靠在了垛牆上。

他靈光一閃,後背順着垛牆開始磨蹭了起來。火勢随着他的磨蹭略有減小,雖然後背被磨得血肉模糊,但是這個身體疼痛得仿佛已經不是趙湛自己的了。他心中又重新燃起了無限的希望,翻了個身想繼續磨蹭。

沒料到連綿的垛牆居然在他手邊斷了。

把整個身體靠在城牆上的趙湛頓時從垛牆的缺口中往後栽倒,從數十丈的城牆墜落了下去。

“啊——————!”

砰——

撕心裂肺的慘叫和重物墜地的聲響一下子淹沒在冰冷的喪鐘裏。

砰——

靠坐在窗邊的碧胧靜靜地看着東方吐出了魚肚白。

瑤紅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面色有些倉惶。

“皇上駕崩了?”碧胧轉過頭看向她。

“然也。”瑤紅垂下頭看着自己的腳面。

“莫不是還有旁的事情?”碧胧看着她的樣子,心裏突然一揪。

“小姐,今日……哦不,昨日下午,南玄王駕崩,新王登基。”她面帶哀切,望着臉色晦暗不明的碧胧說着,“新王是南玄王胞兄的庶子,垂髫小兒。”

碧胧猛抽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南玄王的三皇子昨日早晨,急病,薨了……”

碧胧沉沉的跌坐了回去。

砰——

旭日升起的方向,喪鐘仍在不厭其煩地鳴叫。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啊哈是不是以為趙湛上上章已經嗝屁了呀~

圖樣圖森破!!

怎麽可以讓這個無死角作死渣男死得那麽輕松!

抓回來送他一頓酸爽的便當!

(??????)??愛上我自己了……

☆、哈哈哈哈

站在殿門口打眼往外望去,鋪天蓋地都挂着白幔子。

新年将至,宮裏四處張羅着喪禮和準備新帝登基的事宜。

和宮裏的愁雲慘淡相反,此刻殿內卻流淌着一股閑适安寧的味道。香幾上架着紅泥小火爐,爐內的泉水恰好燒開發出汩汩的聲音。

噠噠——

端坐在方桌旁的貴婦人仿佛對從前殿傳來的腳步聲毫無反應,只是垂着臻首優雅地伸手捏了一把保存完好的嫩綠投進了爐裏去。

“姨母。”來人腳步停在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蘇绛紫側過臉緩緩擡起雙眸,順着月白錦袍往上看去。

“阿胧竟然來了,快坐下,姨母給你泡一杯茶。”

碧胧蛾眉宛轉,擡手一撩裙擺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她伸手接過蘇绛紫遞過來的茶杯,卻只是握在手中摩挲着,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上下探看着她。

“姨母心裏原本揣摩着阿胧這些日子應當很忙才是,今兒怎麽有空來我宮裏?”

她身着鴉青宮裝,臉色看起來也有些憔悴。自從看到碧胧出現,她的神情一直熟稔自然,仿佛她依然還是那個寵溺縱容侄女的皇後娘娘。

碧胧托腮望着她,輕笑一聲,嘴角勾起一個惡意的弧度。

“皇上仙逝,表哥他也……碧胧擔心着姨母會不好,現在看來碧胧是多慮了。”滿意地看到眼前人終于變了臉色,碧胧手肘撐着香幾,身子往前探了探,笑盈盈地接着說着,“這幾日不光是長史大人幾乎要把我安樂侯府的門檻踏平了,還有好幾個侍中郎也成了常客。我西徽群臣大義,皇上去了,身為臣子他們真是殚精竭慮為先帝考慮身後之事,尤其是擔憂皇後娘娘您會哀思過度傷了鳳體,才一個個央着我來看望姨母。如今看到姨母安然無恙,不光是碧胧可以安心,長史大人他們更是可以安睡了。”

蘇绛紫臉色變了又變,她緩了緩胸口湧動的血氣,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扣,低笑道:“一家人有什麽話不能直說,非要這樣繞彎子,聽得姨母真是頭疼。”

碧胧笑容一凝,托腮的手往上一挑,仿佛帶着千鈞之勢狠狠地指向蘇绛紫的面門,從唇縫間擠出一句話。

“從你害了朦哥兒開始,我們早不是一家人了!”

聽了這句話,蘇绛紫如遭雷擊。她猛地向後仰平了身子,愣愣地盯了碧胧一會,突然朝天哈了一口氣,整個人又輕松了下來。

“你竟是那般沉得住氣,終究還是我心存僥幸了。那時候夜探刑部那人,想必就是公子珉了吧?”她仿佛釋然了一般,也不等碧胧反應,接着自言自語道,“我竟以為那件事辦得天衣無縫,那晚不過是刑部的人晃花眼看岔了罷了。”

“明明可以有千萬種手段,你為何偏偏要走這條路!朦哥兒是你骨血至親的侄兒,你竟然涼薄無情至此!”蘇绛紫愈發輕松淡然,就愈發挑起碧胧心中的熊熊怒火。她緩緩揚起下颚,咬牙切齒地呵斥道。

蘇绛紫若有所思地斜觑了她一眼,譏诮地開口道:“趙秀同阿胧也是骨血至親的表姊妹,她對你又存了幾分憐恤之心?若不是阿胧福澤深厚,此刻怕是早已葬身在北野蒼茫的冰雪裏了吧?”

碧胧詫異地望着她,冷笑一聲,說:“事到如今姨母還要騙我嗎?想把我留在雪山之間的人,真的只有表姐一人?碧胧可是被行刺了好幾回呢,表姐這個帽子被扣的可真是冤枉。”

蘇绛紫愣愣地看着碧胧,她那雙脈脈含情的眸子此刻帶着笑,也淬着毒。

“趙秀的确是不冤枉了,你千方百計離間了趙秀和皇上,讓趙秀心甘情願給你做了刀使。無論是心計智謀,還是心性韌力,我兒都遠遠不如你,輸給你也算是心服口服。”蘇绛紫收斂了笑意,坐直了身子面無表情地開口說着。

“是嗎——?”碧胧緩緩站了起來,踏着輕慢的步子,在她耳邊輕輕躬下身,“表哥生性沖動,輕信易怒,不正是您精心調—教出來的嗎?”

她的眼神輕佻地滑過蘇绛紫的臉,落在她握着茶杯不住顫抖的手上。

“給厭惡的人衍育子嗣,是極其痛苦的事情吧!可是蘇家僅剩姨母您一個嫡女,怎麽會強壓着要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破簍子裏呢?您可以不入宮的,是什麽讓您舍下琴瑟和鳴,來過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明明蘇家潑天富貴,也不比這紅牆裏差的。”看着蘇绛紫雙眼緊閉,面色灰敗,碧胧嗤笑一聲,湊到她耳邊輕呼着,“可是既然要登天,怎麽又心存顧忌?您費勁心力培育出的一個幌子,到頭來,不也是不如一個女子嗎?”

語畢,碧胧拉起裙邊,毫不留戀地就要往外走。

她剛踏到門邊,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凄厲的嘶叫。

“沐碧胧!蘇家是你的母族,你——!”

“姨母多慮了。”碧胧停住腳步,側臉柔聲說道,“即便是姨母您從來對我們這些子侄無絲毫慈愛之心,可是碧胧始終明白首孝悌。母族那邊自然枝葉碩茂,姨母您碧胧更加應該細心奉養。”

“你什麽意思……”

“您身邊那個不周到的董公公,碧胧已經替您發落了。日後,自然會有與您更親近的人來照看您。”

香幾上燒着的水已經滾了好幾滾,從爐裏溢了出來,沿着桌沿慢慢滴落在地上。

“還有一件事情,就是姨母倒也真的給碧胧指點了一條平川大道。将來姨母福壽安康之時,一定會看到碧胧做到了您不敢去做的事情。”

說完,她一拂袖,徹底離開了大殿。

定宣三年末,大司宮亂,帝崩。皇三子湛入宮護駕,罹于亂。

帝有诏,傳位于皇三子湛。湛薨,則其嫡子啓繼之。

定宣四年皇城的新年是有史以來過得最潦草的一年,新年過後,便是倉促準備了一個多月的登基大典。

即便新帝只是一個幼—童,但是在禮制上仍是半點疏忽不得的。

這一天天剛透亮。

剛拆換了門匾的長公主府。

幾個宮婢跪在門邊,恭順地對着坐在翹頭案邊的趙秀說着:“長……娴靜公主,請您更衣,巳時一道宮裏便會來人接您去登基大典受封。”

趙秀素手搭在擺在案上的華麗衣裙上,任憑宮婢再三叫喚也毫無反應。

“公主……”

幾個宮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時候,趙秀緩緩擡起頭來,蹙眉看向她們,開口道:“你們幾個先下去,本公主想靜靜。”

宮婢們退着要走出屋子時,趙秀突然又開口叫住了一側梳着雙髻的宮婢。

“你去告訴沐碧胧,沒有什麽娴靜公主趙秀,只有長公主趙秀。”

等門扉被帶上,屋內只餘下她一人的時候。趙秀神色怔怔,一直盯着手旁的華服,不知道在想什麽。

良久,她揚起袖子一把将案上的錦繡華服,琳琅珠飾一把拂到地上。力氣之大,連放在一旁的杯盞都被長袖帶落了幾個,在石板地面上骨碌滾動着。

她伸手提起酒壺,從壺嘴裏倒出來的竟然是豔紅色的酒液。她斟了滿滿一杯,搖搖晃晃地舉到鼻前。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遂挽袖一飲而盡。

**

“嘶——”

“哎!驸馬爺,奴才該死!”

宋昭捏了捏手上的傷口,上邊滲出了刺目的血珠。

“這匹布料是才将運來的,奴才還沒來及檢查,竟然割傷了驸馬爺,奴才必定……”

“好了。”宋昭伸手擦去了血珠,心情突然煩悶了起來,“清點倉庫也不急于一時,今天是個大日子,我先去公主那邊,改天再繼續盤點吧。”

“是,是……”

宋昭拔腿匆匆往庫房外走着,剛走到門口,他的目光撇到了放在門邊的幾個小花盆,上面只餘下光禿禿的枝桠,可憐兮兮地堆在角落裏。

“這東西你已經收拾幹淨了?”他頓下腳步,回頭問道。

“這個……”那管事的皺眉想了一刻,恭敬地回答道,“奴才還沒來及拾掇,是公主前幾日突然走到庫房這裏來瞧見了,說她要親自收拾,奴才也就沒有管了。想必是公主令人處理了,奴才一會就把這幾個花盆也妥當收拾了,保證幹幹淨淨的……”

宋昭聽得心髒狂跳,他聽了一半就扭頭奪門朝趙秀寝屋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路上道旁的枯枝劃拉着他的衣袍,他也絲毫不顧。

“公主呢?”

“公主在屋內……”立在門邊的一個宮婢看他氣喘籲籲的樣子,駭得小聲回話道。

宋昭一把推開了屋門,剛看到屋內的情景,他腳下的步子生生邁不動了。

“啊……!”他身後的宮婢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渾身抖瑟。

“你去請太醫,快去。”這一刻宋昭自己都不信他竟然還能發出艱澀平靜的聲音。

身後的宮婢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用最快的速度走到了案頭前。

“阿秀……”他雙手抖如篩糠,把趙秀蒼白的臉按到自己懷裏。

案頭旁一片狼藉,唯有青黑色的酒壺踽踽獨立。

“你為什麽總是不回頭,為什麽總是不等我……”

他把額頭貼在趙秀冰冷的臉靥上,被淚水沾濕的嘴角突然綻開一個笑花。

“不過,不過沒關系,我總是會來追你的。”

他懷抱着趙秀,舉起酒壺徑直往嘴裏灌了進去。

定宣四年元月,幼帝按诏繼位,改年號為嘉和。恭嫡母趙沐氏為淳容太後,由太後輔政幼帝。

嘉和三年,幼帝體虛多病,立诏禪位于太後,女帝即位。

作者有話要說: ︿( ̄︶ ̄)︿這尊的就是完結章節哦~

感謝陪伴鳗魚的小天使們,鞠躬~麽噠~(○` 3′○)

接下來的工作重心就是解鎖紅色章節和一個番外啦~

有種不相信自己居然就這麽完結了的趕腳。

☆、哦嗬嗬嗬

大家嚎,我叫百裏歆,今年八歲了。

沒錯,我的母皇就是那個傳說中屹立在大司皇城食物鏈頂端的女人。

所謂頂端,大約就是此刻我站在大殿前丹陛上的感覺。

隔着厚重的木屐我仍能感覺到腳下的坑窪與凸凹,朔風卷雜着雪粒拍在我臉上,俯瞰下去,蜿蜒而下的百級白玉臺階就像一把斜插入地面的尖刀,上面布滿了起伏有致的鋸齒。

刀尖指着的方向,人群如蟻隊一般朝着大殿蠕動過來。

因為都城的新年要到了。

即使都城的新年往往代表的不是喜慶,而是祭奠。

“阿歆!”當我再一次深深地陶醉在這種臨絕頂的意境裏的的時候,伴随着身後一聲輕柔的女聲,我被突然伸入我腋下的一雙手給舉了起來。

“母皇!”

來人自然就是我最尊貴的母皇陛下了。

雖然我剛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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