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高考結束的當天, 溪音從考點學校返回了自己的學校。

岑玙早就在學校門口等着了。

他的考場比溪音離學校近一些。

看見溪音臉色不錯,岑玙問道:“考得怎麽樣?”

“不錯,文科數學有一道大題題型壓對了。你呢?”

“也不錯。理科英語語法考到了好多。”

那時候,文科和理科, 數學和英語的難度還是不一樣的。文科的英語難度更大, 理科的數學難度更大。

在考試前, 兩個人曾在一起研究歷年的山東高考試卷,相互押題。

眼見高考結束了, 畢業了。

岑玙出考場以後, 筆袋都直接丢了。

他拿了溪音的筆袋過來,說:“去幫你一起收拾書本吧。”

“你的呢?”

“昨晚我爸媽給我拉走了。”

這是第一次, 岑玙進女生宿舍。

他們的學校也是考點, 課本都被搬回宿舍裏, 走廊上已經有很多學生在收拾,堆得一地的書。

本以為畢業會非常轟轟烈烈, 扔書、扔試卷。

但臨到畢業溪音發現,她比想象中平靜, 其他同學也是。

原本想丢掉的書和卷子被整齊梳理好,帶上了濃厚的不舍的情緒。仿佛丢掉它們, 就丢掉了努力奔跑、起早貪黑學習的三年。

沒有想象中漫天飛試卷的壯觀場景,只有安靜地收拾書本, 依依不舍的與同學告別。

高三了, 這一次告別可能就不會再見面。

溪音慢吞吞地收拾着,舍友一個個被家長接着離開宿舍,她一定會是最後一個。

岑玙幫她把書和被褥都搬在一起, 問她家人什麽時候來接她。

溪音回答:“可能還需要過一會兒, 要不你先回去吧。這邊沒什麽要收拾的了。”

岑玙堅持要等她。

但溪音知道啊, 她今天沒有家長來接。

她想等到晚一點,人走得差不多了,能打到車了再回去。

現在校外全是私家車,出租車根本進不來。

溪音和岑玙把宿舍最後的垃圾丢了,天空眼見得陰沉下來。

“可能要下雨了。”

溪音看了眼手機,接着說,“你先回吧,我爸媽給我發短信了,馬上就過來了。”

岑玙和她說今晚高一同學聚會,問她來嗎?

溪音不确定自己的時間來不來得及,回複他:“看看那時候有沒有時間。”

她一直送岑玙到校門口,岑玙回頭的時候她就沖他擺手,一直到岑玙再也不見。

她回到宿舍,收拾了自己的零錢。

然後将一摞摞的書吃力地搬到宿舍樓下,她在六樓,跑了很多次,跑到後面的時候,她甚至想把書丢了,自己一個人回去。

又跑了兩趟,溪音擦着汗,去一樓值班室蹭了些水洗臉。

值班室的阿姨看她還沒走,“小姑娘,馬上下雨了,你爸媽啥時候來呀。”

溪音:“一會兒。”

“先在值班室坐着等吧,看給孩子累的臉通紅。”

溪音還得打車,拒絕了阿姨的好意,她懶得解釋自己父母來不了,又要扯一堆的話,無非是把傷口再撕開一次又一次。

她去校門口等車。

私家車已經走了不少,但出租車還是很難打,基本上有也被搶了。

她看到有個三輪車停在一邊,有個大爺正抽着煙看着她,問她:“姑娘,你要拉東西不?”

溪音說:“拉,書本和被褥,還有我,去淄水路那邊多少錢?”

“給我十塊錢吧。”大爺回道,把三輪車停這兒,跟着溪音一起進去了。

十塊錢很便宜,溪音趕回去抱書,那大爺也跟上來了,“這些都是你的吧?”

他跟那宿舍阿姨借了個編織袋,一手一摞把書放進去。

那阿姨還說:“你是她家長啊,小姑娘等你好久呢。”

大爺也不辯駁,就直接扛着一個大袋子出去了,“一會兒給你送來。”

“不用不用,送你們吧,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袋子是溪音回來送的,大爺已經幫了太多忙,她不好意思再讓人跑一趟。

她回來時送袋子時,雨還沒下。

等她和宿管說了幾句話出去,大顆大顆的雨滴噼裏啪啦砸下來。

溪音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大的雨。

她開始往校門口跑,雨幕裏模糊到看不清人影。

大雨的水花拍在地上,在這樣的雨裏,一雙白色鞋子也一次次踏在石板路上,混着大雨濺起水花。校服濕了一身,鞋子也灌進了雨水。

溪音對下雨天的厭惡感又來了。

就是在一次次的雨天裏,她淋着雨回到不是自己的家。

她跑不過雨,幹脆不再跑了,停下來扶着膝蓋喘氣。

濕漉漉的發梢貼着脖頸兒,混着雨水灌進她的脖子裏,難受極了。

被雨淋得難受,心裏難受。

不知道小花在哪裏避雨,會不會回到原先那個院子。

別回去了,小花,那裏的門檻高高的,朱紅色的大門下不再有縫隙,不能再給我們避雨了。

被雨水模糊的視線裏,先是出現了一雙熟悉的但變得濕漉漉的鞋子。

然後她的世界裏,雨水不再往脖子裏灌,大雨拍打在她頭頂遮下來的雨傘上,順着傘沿落下。

雨太大,幾乎快要形成雨簾。

她擡起頭看見了她喜歡的少年,他的頭發不算幹爽,額前碎發被雨滴打濕。

他将她拉起來,接上她回家。

他甚至沒有問:你爸爸媽媽呢?他們去哪兒了?

他就只是像以前拽起她的一次次,再次将她拽了起來,從她曾經很喜歡現在很讨厭的雨裏。從一次次她快要爬不起來的積雨形成的泥濘裏。

她的腳步很重,鞋子濕了,她又一次次地爬樓。

少年步伐又大又快,她擡手拽了下他的校服,“岑玙,能不能稍微走慢點兒。”

岑玙果然停下來了。

他将本來也沒遮住他多少的傘遞給女孩兒,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身:“你在背上幫我撐傘吧。”

她在他背上,攀上他的脖子,不小心碰到他的喉結,她手指先是瑟縮了一下,然後又好奇地、小心地、裝作不經意間的輕輕碰了下。

她另一只手将雨傘抓得很牢,校園裏,那個她每每見到就像是看見竹林一樣的少年,背着她,踩着雨水鋪成的路,一步步走出校門。

“你靠着我就可以。”岑玙說。

溪音:“我的身上全是濕的。”

“那又怎樣?就當一起淋了一場雨。”

溪音終于靠在他背上,她閉上眼睛,鼻子尖是雨水的味道,他的味道。

她想她可能是非常非常喜歡他了。

那個少年說,就當一起淋了一場雨。

那個叫岑玙的少年,給她撐起了雨傘。

雨傘是紙飛機變成的嗎?

她伏在他肩上想。

不然怎麽會,怎麽會感覺鞋子好像不再踩在泥裏,好像連雨天,都透進了剛開始遇見他時候的光亮。

雨傘将世界隔成了兩邊。

一邊是雨天,一邊是岑玙和她。

雨幕裏,傘沿嘩啦啦滴水,将兩人模糊又籠罩。

雨傘下,少年踩着水,少女濕透的鞋子滴答滴答地滲出雨滴。

雨水滴在少年踩水擡起的腳步下,少年好似誤入一處舊桃園,牆院裏紙飛機盤旋,托起了她年少時所有的夢。

岑玙把溪音放在三輪車的車鬥裏,書本被大爺用塑料布裹起來,他穿着雨披轟隆隆地打起油門,駛在回去的路上。

岑玙和溪音撐着傘,一起坐在車鬥裏。

兩人對視一眼,溪音噗嗤笑出來。

她問:“是不是第一次坐這樣的車鬥?”

岑玙:“很新鮮。你看外面在下雨,我們撐着傘。”

雨天路滑,三輪車開得不算快,小小的雨傘下罩着兩個人。

雨水落在車鬥的沿上,濺起水,打濕兩人的褲腳。

他撐着傘,她便低頭把褲腳挽得高高的。

“我也幫你挽一下吧。”她一圈一圈往上挽,布料緩緩往上,露出他的小腿兒,一直到膝蓋。

三輪車轉彎,她往邊上倒,被岑玙拉住,眼神撞在一起。

于是,自然而然地,兩只手緊緊相握,手心的雨水濕漉漉的,好像溢出了所有的喜歡。

騎着三輪車的大爺披着雨披,雨水胡亂地拍在臉上。

他看了看後視鏡,幹脆把頭上的雨披扯下來,一踩油門,車子竄得飛快,驚得車鬥的少女歪在一邊。

她怎會歪在雨裏呢,

少年的懷抱濕漉漉的,将她歪下的上半身攬住。

驚呼壓在喉嚨裏,溪音在他懷裏,手指擡起,摸了摸他帶着雨珠的喉結。

雨傘其實不太管用。

車竄起來,雨斜斜地下進來。

等到了目的地,兩人都濕透了。

大爺喊她:“你的書濕了沒?”

溪音還不知道,但是肯定比他們三個強。

“我回去看看,濕了曬曬就好了。”

她邀請道:“進去喝點熱水,吹幹再走吧。”

大爺拒絕了,說是一會兒還得忙,他勸說岑玙:“你可以留下吹吹頭發,別感冒了回頭怪人小姑娘。”

岑玙借坡下驢,心裏感激着,和溪音一直送他出門,看他潇灑地開遠。

溪音和岑玙進屋,挨個把頭發吹幹後,大爺緩緩将三輪車開進了鄉鎮上的那所初中。

那時,他臉上還未有十幾年後歲月攀爬上的那些褶皺,還沒抽上溪音送給他的軟中華。

進入門衛室,他點上一根劣質香煙,心想,小姑娘在雨裏哭着騎自行車,他沒趕得上。

還能次次都趕不上?

他發短信給溪音父母,說是孩子給接回去了,讓他們放心。

想了想,還是沒把岑玙這號人告訴他們。

孩子長大了。

況且,他看着這倆年輕人,覺得挺好。

他拿上雨披往學校走的時候,岑玙給她撐上了傘。

雨披時隔一年也沒送出去,但是沒關系了,他看那小姑娘這次沒哭,好像是笑了的。

作者有話說:

大爺抽着劣質煙卷,感嘆自己老了。

而淋雨的小姑娘,好像哭着哭着就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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